彼岸的《纽约时报》更有意思,它的头条是“俄国爆发革命”,但接下来却以更大的标题写道:“爱因斯坦的胜利”,副题是:“恒星出现在它们不应出现的位置,不过据说暂时不必担心”。该报称美国公众已开始怀疑九九乘法表,而学生们则拒绝做几何题。在巴黎,相对论成为社交美女口中的最爱,讨论歌剧和音乐会已经老土。而在柏林,所有的啤酒馆里传颂着同一个名字:爱因斯坦。是的,一战战败的德国,还没有谁受到战胜国如此高度的集体追捧。
在1905年发表那惊世骇俗的五篇论文之后的14年,成名的那一夜终于降临。年仅40岁的爱因斯坦一夜之间名满全球,成为物理学的新教皇,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纵横世界的科学英雄。
爱因斯坦当然希望赢得世界承认,否则他也不会在伯尔尼组织那个总共只有三个成员的业余“奥林匹亚科学院”。不过,当荣誉排山倒海而来时,他的心理却非常矛盾。1930年他说:“命运的讽刺在于,人们给了我超乎寻常的赞叹和荣誉,其实我既非大恶,亦非大贤。”
很多人生导师奉此为爱因斯坦的伟大谦虚,欣然拿来作为普度众生的教材。
这是爱因斯坦最大的悲剧。他堪称人类历史被误解之王。
什么是误解?就是我本来说的是一,你却以为我说的是二,而且从此坚持我说的是二,哪怕我本人再三告诉你,我说的是一。
根据我的研究,爱因斯坦虽然伟大,但从来没有谦虚过。他几乎每一句说的都是实话。他确实“既非大恶,亦非大贤”。
可是他成名太早,所以他不得不一生都忙于向世人有一说一。令他痛苦的是,他说了一生,全世界的人还是认为他说的是二。
爱因斯坦出生在南德迷你小镇乌尔姆。该巴掌小镇口气巨大,城训为“乌尔姆人个个都是数学家”。在这个自诩平均智商全德第一的城市,爱因斯坦生来就是个异数。1879年3月14日他出世时后脑勺大得出奇,外带一个犄角把儿,导致喜欢当众朗诵席勒诗篇的唯美妈妈以为自己生了个畸形儿,几乎当场落下产后风。出院那天,回家伊始即荣获姥姥当面表扬曰:“太肥了!实在是太肥了!”
不仅出生时缺少红光扑怀,异香盈室,爱因斯坦的成长亦属于典型的智力发展迟缓:都快三岁了,还不会说话。正值全家束手无策之际,某天有个小姑娘骑儿童自行车随父母来访。待客的咖啡还没烧热,从未学舌过一个字儿的爱因斯坦突然在一旁开牙,毫无前兆地秀出特殊疑问句曰:“是的,可是,她的小轮子在哪儿呢?”当场全家惊翻。此为“一语惊人”寓言之德国版。
而爱因斯坦从此还就会说话了!
爱因斯坦总共在乌尔姆呆了15个月。至今也无证据表明他此后探访过自己的出生地。乌尔姆市长曾给他写信,通知已将他故居门前的胡同命名为爱因斯坦大街。爱因斯坦致信答谢说:“我知道有条街以我命名了。令我稍感安慰的是,我本人不用为这条街上出了什么事儿负责。”
对于自己普通甚至平庸的出生和成长,中年爱因斯坦在给朋友的信中是这样解释的:“为什么是我,而不是其他人发现了相对论?我想可能是因为我小时候是个智力迟钝的小孩。普通人对时间和空间的认识大都完成于童年,而我发育较迟,到了成年才开始考虑时间与空间的问题。成年人思考小孩儿的问题,当然要更深一些,更成熟一些。”
他这些话后来被当做天才睿智、伟大幽默而广为传颂。
这是我们误解爱因斯坦的滥觞。
青年爱因斯坦,与婴幼年爱因斯坦同样平庸。
他离开乌尔姆后辗转慕尼黑和米兰,最后移居瑞士,并于17岁放弃德国国籍,进入瑞士阿劳中学。严谨的瑞士老师十分看不上这个整天两眼发直的迷糊学生,最后有个老师公然违反师德,当面称爱因斯坦为“您这个永无出息的货!”
令我感兴趣的不是人们对伟人的态度。人们对伟人通常顶礼膜拜——尤其是膜了之后还有点油水可捞时。
我感兴趣的是伟人们“伟”起来之前人们对待他们的态度。
换了中学的爱因斯坦没啥起色,连大学都考了两次,才勉强进入苏黎士联邦理工高校(Eidgenoessische Technische Hochschule?熏简称ETH)。他的人生目标是拿到数学物理师范硕士,然后混个教授铁饭碗。那时他根本想不到,有一天瑞典皇后要请他吃饭,都要排三个月的队。
大学生爱因斯坦仍极不招老师待见。老师中有德国数学家闵可夫斯基,该教授以讨厌爱因斯坦名震全校。有一次他看见爱因斯坦蓬头垢面地从实验室里钻出来,就以日耳曼人的坦率说:“也许你是个聪明人,但你绝对不适合搞物理。为什么你不尝试一下其他工作,比如说医学或者法律呢?”
几年之后,闵可夫斯基成为全世界最热心为相对论摇旗呐喊的数学家,并因此而在数学江湖扬名立万。一次,某好事记者在记者会上当面踩他的鸡眼说,该爱因斯坦可是早就被他断言为“绝对不适合搞物理”的哦。闵同志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他太懒了。至少那时太懒。”
几年后,闵可夫斯基重病去世,弥留之际曾慨叹:“在相对论刚出现的时候就死去,真是遗憾呀!”
1901年2月,在当了五年无国籍游民之后,爱因斯坦宣誓加入瑞士国籍。然而,变成瑞士人并未让他摆脱平庸——1902年初,他的博士论文被ETH导师批得体无完肤,并惨遭退货!要知道,那时欧洲大学还是精英教育,学生水平都相当高,博士论文被拒绝的,并不常见。
爱因斯坦离他的人生梦想——大学教授,从未像1902年时这么远。
无文凭就没工作,爱因斯坦只好四处打短工糊口。直到6月23日,在老同学、数学家格罗斯曼的大力说项之下,伯尔尼专利局局长海勒才收留了爱因斯坦。现在看来,海勒的投资直觉超过索罗斯,这个芸芸官吏因为给了爱因斯坦个饭碗而名垂世界物理学史,但在当时,却确确实实是他救了爱因斯坦。在海勒关照下,爱因斯坦被伯尔尼专利局试聘为三等技术专家。收入虽然不高,爱因斯坦已经极为满足,他的名言“对人来说,关键不在于吃什么,而在于想什么”即出自这个时期。
有了铁饭碗,爱因斯坦才有闲暇坐下来写些与本职工作毫无关系的物理学文章。随着在专利局转正,他于1905年在德国哈勒(Halle)出版的《物理学年鉴》(Annalen der Physik)上连续发表了五篇论文。
头一篇论文“关于光的产生和转化的一个启发性观点”提出了光电效应理论,奥森就是提名这个理论让爱因斯坦获得诺贝尔奖。第二篇论文“分子大小的新测定”只有17页,是爱因斯坦提交给苏黎士大学(不是有眼无珠的ETH)的博士论文。苏黎士大学再次退货,不是因为质量问题,而是因为“太短了!”爱因斯坦只在论文尾巴上加了一句话,论文就被接受了,并最终凭此论文获苏黎士大学博士学位。之后,他立即被海勒提拔为二等技术专家,涨了工资。
第三篇文章“关于热的分子运动论所要求的静止液体中悬浮小粒子的运动”使爱因斯坦成为统计物理学的奠基人,被公认是第二篇“对世界产生革命性影响”的论文。第四篇论文“论运动物体的电动力学”将经典力学的相对性原理引入物理学。这是一篇真正惊世骇俗的雄文,因为它提出了狭义相对论。
爱因斯坦晚年与青年学生座谈时曾提出相对论定义科普版:“如果你和一个美女一起坐了两小时,你会认为仅仅是一分钟;如果你在通红的火炉上坐了一分钟,你会认为已经过了两小时。这就是相对论。”
这被普遍视为爱因斯坦的伟大幽默。
其实这根本不是幽默。爱因斯坦是想用大家都能听懂的语言解释相对论。可这个蹩脚教授的蹩脚科普最后都被理解为伟大的幽默。
这才是爱因斯坦一生遭遇的最大的幽默。
爱因斯坦在这篇论文里提出了著名的尺缩效应、钟缓效应和质增效应。尺缩效应说,如果有把尺子放在你面前,当它高速运动时,你会发现尺子缩短了。钟缓效应指高速飞行中的时钟,其时间相对于地面的时钟会变慢。更加不可思议的是质增效应,此处按下不表。
甚至在二十一世纪,我们陡一听见这些说法时,还会认为不合情理,因为它们实在有违我们的日常生活经验。具体的证明很复杂,此处略去。
作为“论运动物体的电动力学”的续篇、1905年11月21日发表的第五篇短论文“物体的惯性是否决定其内能?”,证明质量和能量可以互换。这篇论文的伟业是那个永垂不朽的公式:E=MC2。
因了这五篇论文,历史学家从此将1905年称作“annus mirabilis”——奇迹年。这本来是称呼牛顿的1666年的,现在变成了1905年的专用名词。
谁能解释这个平庸了26年的犹太青年为什么突然就有了这些人类历史上的超级科学革命成果?
后来的哈维医生没能解释。二十一世纪的科学也无法解释。
我们只好把它归结为天才。
天才虽然已经完成了物理学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发现,但对物理学界来说,连个教授都不是的爱因斯坦根本就是个物理学青年,而且是游离于专业圈子之外的业余物青。我们咸以为科学都是“以事实为依据,以真理为准绳”的,但实际上科学界经常“以门派为依据,以资历为准绳”。爱物青提出的相对论,出生伊始就广遭物理学家强烈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