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后问他:“你杀还是不杀?”他摇头不敢动手。我说:“不杀那你还抱着干球。”我从他怀里又将羊给抱了回来,在小羊羔的额头上给了个深情的死神之吻,然后把它按到在地,一刀子插进它那细小的喉管里。我不敢看它的眼,它的眼太过于无辜,所以整个过程用一块破毡布裹住住它的头。殷红的羊血顺着岸边的草叶尖儿滴进河里,染红了一小片水域。最后羊崽子蹬了几下腿,彻底宣告它的羊生旅程的终结。我抽出刀在它的身上揩干净,又在岸边觅了块卵石,在上面刮蹭几下刀口,然后再次举起刀将羊头跟四只蹄儿齐剃了下来。最后,开膛破肚,掏肝取肺,剥皮抽筋,这些细活加在一起也用了不到几盏茶的功夫。
结桑算是开了眼界,直夸我好本事。我说这都是跟我爹学的,我爹是个杀猪的,打小耳濡目染,子承父业,虽然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但刀功却是可圈可点。
走的时候我们用刀子在地上剜了个洞,将羊头羊蹄羊杂碎全埋了进去。原本只是想瞒住结桑的母亲,后来又让野狼给掏了出来。我想,这样也正好给我们圆了谎,羊确实被狼叼走了,虽然拖走的只是些肠肚。
回来的时候,李茹正躺在草地上望云。她见我们两人抬着一只剥洗干净的动物,急不停的追问那只羊的下落。回来的路上我跟结桑都已经套好了词,对她说:羊已经交给结桑妈妈了,这是从附近猎户手上买来的一只野狼。
我怕她再多问几句,结桑把持不住,一个漏嘴把我给卖了,就赶紧吩咐她和冯林去找木棍支烤架,我和结桑则回家拿木材和调料。结桑家楼下的柴房堆放了许多木柴和干牛粪。他家挖了口沼气池,牛粪都用来养沼气,只不过每年他母亲都不忘晒些干牛粪象征性的摆放在柴房里,有些牛粪甚至搁置了三四年没用过,却不想这一次便宜了我们。
我抱干柴,结桑抱牛粪,两人身上还挂满了瓶瓶罐罐叮叮当当的走回来。我们将羊串在一根长木棍上,用细铁丝牢牢固定住羊身,然后用牛粪引了火,大家噼里啪啦的往底下添柴,欢呼着开始烤羊肉。
火烧得很旺,一股股黄而淡红的火蛇吐着信子舔舐羊身,整只羊很快被烤的金黄,滋啦啦的不停往外吐油。汩汩的热油滚落下来,滴在火炭上,激得火苗子噗哧一声,蹿的老高,吓得凑身过去的冯林慌乱中往后急退,一屁股跌坐在地,等他爬起来时,眉毛已被烧掉几根。火炙油势,油助火势,滋啦啦的皮肉绽开声伴着木柴被火势吞灭的爆裂声此起彼伏,有肉的地方被烤的焦烂,而四肢带骨的地方却被熊火熏得的焦黑。
烧到七八成熟,火架子上的羊肉已开始嗤嗤的冒起浓香,直馋的众人跟几头饿狼似的,眼睛直放绿光。结桑提起毛刷蘸上油哗哗的将羊身涂的光溜溜亮晶晶。我也毫不闲着,左手辣椒粉,右手孜然粉的往上一通乱撒。他涂一层我就撒一次,一斤多的辣椒粉被我撒的只剩半钱。辣椒粉更多的都是丢在火堆里,熏起来的那股浓烈的辣椒烟呛得结桑眼泪鼻涕混在一块。他用袖子抹着眼泪逃的远远的,对我骂道:“你是炸臭豆腐的吧,放这么多辣椒。”我抱起空辣椒罐,翻了个底朝天,一只手不停叩铁罐底,将最后几粒辣椒籽也给抖落了出来,浇在烤肉上,说:“嘿嘿,哥是让你见识见识。这可是失传百年的湘味烤肉,按古法,整块肉还得在辣椒坛子里浸一晚才能拿出来烤。”结桑骂了句“放屁”,嘴一张,又被一口浓烟呛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我说“你怎么说放屁放屁”,惹得大伙抱腹大笑。结桑说:“都你干的鸟事,好好的一只整羊都给你毁了。”
结桑话一说完,我就知道被这个嘴门没锁的家伙跑漏了嘴。李茹扳过脸问我:“那只羊呢?”我嘿嘿冲着她笑,我知道这事是瞒不住她了,就指着结桑说:“都怨那小子嘴馋,我也是受害者。”李茹嘭的一脚将支撑用的三脚架踢飞了一支,整只烤羊歪斜着身子缓缓的朝左倾倒过去。冯林见状跑过去扶,伸手抱起羊腿就想提起来,可那羊肉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手刚一触过去便烫的他哇哇苦喊,一撒手,乳羊扑通一声在火堆里来了个驴打滚,捞出来时已经是灰黑灰黑的了。
李茹伏在膝上哭,哇咧咧的像个小女孩。我觉得她这样子贼可爱,冯林却一边帮腔着骂我残忍,结桑更像个没事人只顾着翻着他那只烤羊。我拿起一根草叶挠她耳朵逗她玩,她却不领情,还险些一脚踹中我的面门,最后还是冯林哄住了她。陡然间我觉得自己特窝囊,心里一憋气也没再理她,和结桑两人一前一后的又将羊肉架起。
烤熟后,我们三人拿着刀在烤羊身上剃肉吃,一开始死活劝她也不肯吃,后来见我们砸吧砸吧吃的满嘴流油,不停的赞叹那个香呀那个美,最后也挨不住馋虫偷了一块吃。
自己亲手烤的肉味道就是不同,虽然比不上那些行家里手的鲜美,但自个做的吃在嘴里也是别有一番滋味。只不过结桑的滋味就没那么美,光那半只羊腿他就伴着喝了一桶水,最后还辣的的他的两瓣肥唇跟烤香肠似的。
二十八
结桑是一个性情豪放,性格内敛的西北汉子,举止穿着表于不羁,喜怒哀乐匿于隐忍。他只有在两种情况下言语可以不用通过大脑喷溅而出,一种是在撒酒疯的时候,而另一种则是在像现在嘴辣的有如猴屁股的时候。他扯起嗓子唱起藏族民歌时,声音高亢洪亮而又沙哑,几乎具备了所有阿杜流,杨坤流沙哑派歌手的一切潜质。茫茫的草原一吼过去,鸟雀惊无,羚羊猝死,而那有如破铜烂铁的嗓音却如疾风暴雨般横卷大地,草断茎折,蚯蚓开膛。
他见我们有如诈尸般张大着嘴的看他,觉得有些尴尬,为了增加些互动性,让我们一伙人陪他一起疯癫,他最后提议轮流朗诵诗歌。他身先士卒,起了个头。他念道:“呱啦啦,特噜噜,啊咻葛路撒啦啦……”这只是音译,其实我们什么也听不懂,但看他的样子我知道他念的一定是篇关于赞美牛粪的诗歌,因为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脚下的干牛粪。
我说,你能不能翻译成白话,我们这些人先天性的语言能力障碍,拜托了。
然后他顿了顿,想了会,翻译道:
“啊!天空的云朵纯洁的白。
啊!巍峨的雪山圣洁的白。
啊!系在脖上的哈达白又白。
啊!绿草地上的牛粪好白白。”
我们三人这下总算听明白了,他所表述的就是个“白”字,如果加上他这个白痴就是五个“白”,只不过他这种近乎发情呻吟般的“啊……啊……”,让人很难承受。
接着,结桑又怂恿轮到我来。冯林趴在地上乐的四只蹄子乱弹,说:“你叫他吟诗,别逗了。除了‘山上一群鹅,嘘声赶落河’他还能会啥。”
我走过去一脚把冯林踹得从草地上爬起来,说:“我马冬虽不是什么酸腐秀才,但肚子里除了些坏水外,还能挤出点墨水。不信哥就给你走一个。”
在进话剧团的那段时间,方雅琪教过我怎么运气发声,而练声最常用的训练方法就是朗诵,那时候背下来的几段现代诗一直没有忘记,正好现在派上用场。我走到李茹的身前把她拉起来说“借用下道具”,结桑和冯林见我煞有其事,就在一旁喝起倒彩。
我拉起李茹的手凝视着她的眼睛,接着狠狠的憋了口气,深情的念道:
“你
一会看我
一会看云
我觉得
你看我时很远
你看云时很近”
我不是一个害羞的人,可念完这首诗,我的脸,居然辣辣的如火烧云,因为我已经将我所有思的,想的,念的,渴望的,哀怨的,不解的,苦闷的,统统的用这么一首小诗表达了出来。我拉着她的手已经沁出汗来,可李茹又是否能明白,她身后的影子,有一个是我。
李茹屏住呼吸安静的听我吟诵,她安静的时候恍如一朵夏夜里盛开的百合花,静静的,孤独的绽放,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甜甜的思念。等我念完后,她也回应了一首,泰戈尔的《世上最遥远的距离》: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而是明明无法抵挡这股想念却还是故意装作丝毫没有把你放在心里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明明无法抵挡这股想念却还是故意装作丝毫没有把你放在心里 而是用自己冷漠的心对爱你的人掘了一条无法跨越的沟渠”
我和她的生活总是太多的虚虚实实,那些如魔术般的光影转换迷失了我们本来的面目,就像我总爱捉弄她,逗她,她总爱气我,忽视我,咒骂我,让我分不清什么是爱,什么是谊,什么是打情骂俏,什么是嘲讽责骂。如果有一天她会突然没头脑的对我说我爱你,我就得时刻护着脑袋,防备着她那饱含着激烈的肢体冲撞的浓浓爱意。所以当她朗诵完这首诗,我满脑子雾水,我不知道她仅仅是为了应场合,还是颇有深意的对我说。后面冯林的诗句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一个下午我就沉寂在李茹的那句对白中。
晚上,大伙都回屋子里去睡觉,我却死活坚持去野地里露营。本来我想将营地扎在结桑屋后的那座小土坡上,结桑却给我说这里夜里经常无缘无故的打雷,跑到山顶上就真成了个人体避雷针。我最后被他唬住了,带着帐篷,睡袋和毯子跑到不远处的谷地里的一块草皮上扎营。我在帐篷边上生了堆火,晚上这里的空气不仅稀薄,而且还凛冽的刺骨,我抱着篝火仰躺在地上静望着星空,天空那么的清澈,没有一丝乌云,漫天的星辰似一块块镶嵌在墨绿色电路板上的发光二极管,什么时候等我眼皮这两块电闸门打了下来,在我的世界里,它们就得集体的歇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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