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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我不是第一个光顾这唱片店的人,但绝对是当天走的最晚的客人。
晚上九点钟的时候唱片店关门,店中只剩下那戴黑框眼镜的老板和我两个人。我走到柜台那里,从钱包里掏出了三张一百元的钞票递给老板。
“东西在哪?”老板不见我手上拿有别的东西,看着我递出去的钱有些莫名其妙,“三百元,拿来要买什么?我都还没说价钱。”
“不买任何东西。”
“什么?”老板笑了笑,“白给我?”
“以后我大概每天都会来店里,这三百元就当是您允许我呆在这里所需的费用,可好?”我说。
“啊?”老板有些失笑,“有客人光顾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怎么能因为你在这里站一站就跟你收钱呢?世上还有这么古怪的事?”
“我可是每天要在这里呆很长的时间,也许时间长了你会觉得有些困扰,因此付了钱我大可心安理得的在这里呆下去,直到最后离开这座城市。”我将钱放在木头柜台上。
“那也无所谓,你来就是了,这里每天都有人坐在那里看好半天的书呐,你如果觉得过不去,不如离开时买本书或是唱片,岂不更好?”
“我就是想安静的呆着,不想买什么东西。”
“这个啊……”老板皱着眉,“还真是头一次遇到你这样的客人,该不会是消费者协会的间谍吧?”
“何至于?”我装好钱包,对他笑了一下。
“那……”老板踌躇说,“我还是不能收这钱,你只管来就是了。”
“就这样吧,你大可从今天开始算日子。明儿见吧……”我转身出门。
“那优惠你一天,从明天正式开始吧……”老板喊。
“随便吧。”我走进热烘烘的街上,连头也没回。
3。
于是乎,我花了三百元便可以在整个七月天气最为炎热的时间里,整天整天的呆在古旧唱片店里吹着冷风翻看杂志,值得一提的是唱片店老板大约觉得不好意思,因而提出一天可以免费赠送我三杯由他自磨自煮的咖啡。
室外的天气晴朗的令人发指,气温大约已有三十七八摄氏度。查看新闻不时能够看到何地又有户外作业的工人因高温致死,读来令人瞠目结舌。
翻看各类书籍和喝咖啡之余,我会在装满唱片的木架上仔细翻找,挑拣出来自己比较中意的黑胶唱片,当然不是为了买它,而是拿去请唱片店老板换换曲子。
“为什么总是听狄西兰爵士乐,偶尔也要换别的来听。”我将一张维伐尔第的名为《四季》的小提琴协奏套曲的唱片放在他的面前。
“那当然没有问题,但是你知道,并没有人像你这样拿一张别的唱片来要求我换换曲子。”老板高高的鼻子皱了皱,“你是第一个。”
“我是想也许你自己也听的有些厌烦了吧……”我说。
“狄西兰爵士乐吗?”他问。
“嗯,这种几乎已被淘汰的爵士乐种。”
“怎么说呢?对它完全是一种格外的偏爱。”他笑了笑。
“何如干脆就听纽奥良传统爵士乐?狄西兰爵士乐不是说就是扭奥良传统爵士乐的一个分支么?”
“可以这么说,但是因为它的不够繁荣所以才对它格外偏爱一点。”他说,“三十年代末期的时候,有人想要复兴狄西兰爵士乐只是后来好像不了了之了。”
“那即是没有生存价值的乐种,抑或是离了母体便不能够独自存活,喜欢上它也意义不大,毕竟已经式微。”我说。
“这么说也未尝不可……”他这时已经在电唱机上换好了唱片。“为何选维伐尔第的作品?喜欢还是?”
“以前上音乐课的时候,听说过的。所以想听来看看。”我说。
“这可怜的家伙,”他说,“他出身于威尼斯的一个音乐世家,并且有着很好的名声。据说他一生都很富裕,但是1741年7月的时候死在了维也纳的一个寡妇的家里,那个时候他一贫如洗。”
“可这跟他音乐上的成就无关,没有记错的话是他首创的小提琴协奏曲的体裁。就是天才如德国的巴赫,也从未敢轻视过他。巴赫改编过维伐尔第二十多部小提琴协奏曲。”我说。
“我不喜欢维伐尔第,但不否认《四季》这套曲子是他所有协奏曲中最出色的一套。”他重新看了看唱片的封套,“是安妮·索菲·穆特演奏的,天,我怎么不知道店里有这张唱片?”
“不至于如此的糊涂吧?”我问。
“古旧唱片太多的缘故,只有别人拿到我的面前时我才能仔细的看一眼。”他耸了耸肩。 。 想看书来
4。
套曲中《春》的第一乐章开始,我回到小桌旁仔细聆听。它是以回旋曲的形式写成,主体欢快而洒脱,显然带有欢快的春天的气息。
这支回旋曲里被维伐尔第安排了四个小插段,中间以春天的主题相连接。全部是以小提琴独奏和乐队琴声来表现的,运用各种技巧来模仿群鸟的名叫以及各种声音和情景。
在演奏第三个小插段的时候,要表现出“天空乌云笼罩,电光闪闪,雷声怒号”由于局限于乐曲的乐队编制(这里没有任何管乐器或打击乐器),因而这段音乐不及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中或者罗西尼的歌剧《威廉·退尔》序曲中描写的暴风雨场面那样气势磅礴,但就其演奏效果而论也是颇具威势。它是以乐队低沉的三十二分音符同音反复和独奏小提琴的一连串三连音所形成的对比构筑起来的。转入第四个小插段“雷鸣电闪转瞬即逝,鸟儿重又宛转歌唱”,之后,第一乐章也以春天的主题随之而结束…… 。。
5。
唱片店老板所煮的咖啡味道虽然一般,但还不至于到一塌糊涂的地步。大约是因为所用的原料和器具不太专业的缘故,只是作为唱片店的附带业务,其水准还算中等偏上。
一台飞利浦牌的美式小咖啡磨,和一个电动磨豆机;以及煮咖啡用的各式器具,在木质柜台上排满了一片。戴黑框眼镜的唱片店老板,便时常在柜台里一边听着音乐一边悠闲地煮着咖啡。据他说初时用的是一台手摇磨豆机,但是因为磨制速度太慢而且容易损坏导致咖啡粉越磨越粗,最后不得不像现代工艺靠近,但是如此磨制出来的咖啡煮出的味道已大不如前了,总之这算得上是工业时代的一出小小的悲剧。
其实在唱片店里逡巡的客人,少有人在他这里花上五元大洋喝一杯咖啡。除非是特别熟悉的常客,旁人宁可跑去正宗的咖啡店去喝一百五十八一杯的现磨咖啡,而不愿在这里凑和。
我则是因为老板心有不安而附加赠送的原因,白送的咖啡自然是不喝白不喝。
多日以后,我的一些固有的观念在这家唱片店里得到了改善。首先这家专卖古旧物品的小店并不是我想像中的那样生意冷清,每天的进项出乎意料的竟有千元之多,这里面当然包括卖咖啡的一些计划外收入。而是现代人中与众不同的人其实为数不少,怀旧是他们这些人的共同之处,但单单它来形容他们多少还是有些不够充分。
“店子开了有十多年了,那时候市政府刚刚在规划好的街道两旁栽下了斑驳的梧桐。最初的两年几乎没怎么赚钱,那时候主要倒腾一些盗版的音像制品。”老板边啜着咖啡边说。
“一直都没有换过位置吗?我是说店面。”
“当然,十几年来店面的租金涨了十几倍。一开始倒是想搬来着,但是那时候已经开始卖旧唱片和旧书,也积累了不少的熟客,搬了怕生意受影响,因此就没动地方。”他说。
“那倒是,毕竟挪了地方等于从头再来的嘛……”
“还有一个原因,你看这里的梧桐树,遮天蔽日的,我舍不下它们。”老板说,“如今我只要稍微探一下头,便能看见它们,这其实是一种很幸福的事情。”
“之前还干过别的吗?”我漫不经心的问他。
“唔……”他皱眉思索了一下,“当然做过,在一家配件厂做过学徒工,送过报纸,做过小吃店什么的。但那都是二十五岁之前的事儿了……”
我盯了他半天,猜不出他实际的年龄,或许他比看起来要老也说不定。于是便问:“这会儿多大了?”
“不久前才满四十岁。”
“可有老婆什么的?我是指孩子,”我说。
“那个自然,不过已经离婚了。没有孩子……”他将杯中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
“怪不得老见店里只有你一个人。”我都不知道这话说出来算不算是安慰。
“都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不过总算没什么好遗憾的。”
“为何会离婚?”
“大概是因为我们之间的爱情死亡了吧,有一个住在我门家附近的年轻小子吸引了她。不过当时我懵然不知,直到后来她意外怀孕了我才明白一切。于是便分手了……”
“对爱情失望了从此?”我问道。
“倒不至于,”他笑了笑,“只是觉得两个人在一块儿生活毕竟十分的麻烦,自由一点没什么不好。”
“当真了解自由么?”
“当然,不被任何东西束缚便是自由咯。”他答道。
“不这么看。”我说。
“那你觉得什么是自由?”他显然有些疑惑。
“不被自己束缚才是真正的自由……”我说。
“谁说的这话?”他疑惑的看着我。
“我刚说过。”
要了解一个人显然并不容易,唱片店的老板自有他的生存和识人之道。倘若有人给出成功的定义是家庭美满事业有成的话,那他顶多算是曾经看到过成功的标识的人而已。
出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的他,如今唯有窝在实木柜台的后面,一边听着狄西兰爵士乐一边磨着棕色的咖啡豆,或是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