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卓晴不配合,许多事就不可能真相大白,而且只对冉洞庭有利,量刑毕竟是重证据的,丝毫不讲情面。对于卓晴的执迷不悟,专案组的人都看不下去了,他们说,你不要再为冉洞庭开脱了,他是怎么交待的,绝对超乎你的想象。卓晴冷笑一声,把眼光移向窗外,这种离间的手法,她在电影电视上看得太多了。
迫于无奈,专案组的人只好把冉洞庭和寇奋翔两个人的审讯录音放给她听。
这之后彭卓晴便不吃饭,情绪低落到极点。
这时的彭树,也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再也承受不住生活给他的打击了。
当他得知前妻和女儿被捕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他想,是不是搞错了,她们好好的,怎么就给抓进去了呢?他相信她们很快就会没事,但得到的消息不仅不是没事,反而说她们犯了死罪,彭树只觉得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也难怪他着急,彭树是一介书生,平日里万事不理只埋头他的工作,不要说看守所,就是连公安局他都不知道在哪条路上,门朝哪边开,同时他也深信他不需要知道这些,因为一辈子都不可能跟他们打交道。现在前妻和女儿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真是万念俱灰,一点主意也没了。
他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茶饭不思,愁眉不展。莫眉每天给他熬点粥,煲点汤送过来,费尽口舌让他吃一点,然后就陪在他身边枯坐。
她还托人去探听消息,所托之人众口一词地说,这是中央直接派人抓的案子,谁敢问啊?!不是找死吗!所以打听了一圈,什么消息也没有,人关在哪里也不知道。报纸上倒是发了一个通稿,所有的报纸上的文章几乎一模一样,标题是《东泽国际案:大走私必有大腐败》,文章说,这是一起涉案金额特别巨大、案情极为复杂、危害极其严重的走私犯罪案件。首批二十五起案件涉及八十四人将一审公开宣判。杜党生的名字和W市市委书记、副市长的名字赫然打头,黑体字有铜钱那么大。
情形将会怎样不言自明。
一天晚上,窗外是凄风苦雨,莫眉陪在彭树的床前直到深夜。
彭树在沉默了很久之后,突然开口说话了,他说道:“莫眉,我不是一个坚强的人,我的内心其实是非常软弱和孤独的,我就是这样活下来,也是行尸走肉,你又何必跟一个废人在一起呢?爱情比天还大,但是比生命小,他们一个个地走了,特别是我的儿子,我的女儿,就算是我的前妻,我虽然跟她已经没有感情,但她是我的孩子的母亲,我无论如何不可能对她的死无动于衷。每每想到这一切,我还怎么活下去呢?!看在我们好过一场的份上,我请求你帮我买一瓶安眠药……”莫眉其实并没有完全从失去女儿的痛苦中走出来,这种伤痛将伴随她惨淡的后半生。可是彭树又要承担新的痛苦,而且显然他已经受不起这接二连三的巨大打击,这不能不使她变得坚强起来,既然她爱他,既然她是女人,既然她曾经是一个母亲,她就得打开自己博大无垠的心扉,先收拾起残酷的丧女之疼,帮助他走过这人生的大灾大难。
她说:“你不能这么做。我当时也不想活下去了,可是你说,我还有你,就为了你这句话,我决定继续往前走。现在轮到我对你说,无论你的内心多么软弱,多么孤独,你还有我,如果你还能把我当成唯一的亲人,我请求你,不要离开我。”
彭树痛苦不堪道:“我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在鄙视我,医生护士小声说话,我觉得他们是在议论我,我摆脱不了羞耻感。我们国家是一个要脸面的民族,你叫我还有什么脸面在别人面前抬起头来?!”
“我不嫌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生,即便是亲人也不能代替。”莫眉异常坚定地说。
彭树忍不住抱住莫眉失声痛哭。
在这之后,莫眉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彭树身边,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成为彭树的精神支柱。在莫眉的关心和照料下,他的身体在慢慢恢复。
彭树出院以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是到看守所去探望女儿和杜党生,为了说话方便,他决定不让莫眉陪同,莫眉只是为她们准备了一些食品和在她想象中用得着的衣物。然而,彭树去了几次都没有见到她们,女儿是因为生病,起不了床,杜党生是根本不见他。
这天下午,彭树再一次来到看守所,但女儿的病还是没好,杜党生也还是不肯见他。他坐在探视大厅一隅,不知该怎么办。
这时他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那个人说他要探视的人是杜党生,这自然引起了彭树的关注,他一直盯着这个人,心想或许通过他可以见到杜党生一面。
他想见她,就因为她是卓童和卓晴的母亲,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能够理解她这个单身母亲的心情。他知道他帮不了她,可他们曾经共同生活过,又有了儿女,现在她面临一死,恩怨又何足挂齿?他也不知道会对她说什么。
那个男人同样被拒绝了,他也是满脸怅然地站在那里。
彭树向他走了过去,主动搭讪道:“你也是来探望杜党生的?请问你是……”“我叫寇杰,是她小学的同学。”
寇杰已经来探望过儿子,他这回是专程来看杜党生的,他也来过几次,均遭到了拒绝。
“我叫彭树,是她的前夫。”
“原来是这样。”
“我们都应该了解她,她说过,狼狈的时候不愿意见任何人。”彭树苦笑道。
寇杰主动提议:“找个地方坐坐吧。”看上去他有点想跟人聊聊。
他们乘车离开了看守所所在的那片无比荒凉的地带,来到市区,随便找了一个酒吧,看见人不多,便坐了进去。可是真正坐下来,又无话可说,只能是面对面地喝啤酒、抽烟。
彭树是在卓童过世以后学会抽烟的,那么一个干净人,很短的时间内,浑身烟气,手指焦黄,与老烟枪没有任何区别。
至今,寇杰还清楚地记得他与杜党生的最后一次见面。
那天晚上,杜党生打他的手机,要求立刻见面,这是绝无仅有的事。他如约来到了一个很不起眼的咖啡馆,可是足足等了二十多分钟,杜党生才匆匆忙忙地赶来。
他对服务员说,要一个柠檬茶,但杜党生说不,她要了两杯威士忌,并且笑着对他说,咱们俩还没有一醉方休过呢!但很明显,他觉得她的笑容十分勉强,甚至可以说是强颜欢笑,看上去让人很不好受。
果然,过了一会儿,杜党生突然对他说:洪炉,我可能要出事。
你会出什么事?
一句话两句话也说不清,所以这么着急把你约出来。
他还是那句话:你会出什么事,就连我太太都说,杜关长这个人,一看就知道不会犯经济上的错误,也不会犯作风上的错误,至于政治上的错误,那就更不会犯了。说完这话,他自己还笑了笑。
杜党生根本笑不出来,她也没接他的话,只是说:洪炉,如果我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一定要原谅我,我的确是出于好心。
现在想来,她是指奋翔因为通关公司被收审这件事。但当时他完全不可能领会,只是打断她道,你胡说什么呀!
他们要的洋酒进来了,她先喝了一大口,然后侧过头去,望着窗外霓虹闪闪的街道和街道上流淌不息的灯河,眼中充满眷恋和少有的温柔。她没有看着他,可是在跟他说话,她说,我真的很感谢你,洪炉,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也让我相信了人是可以心灵相通的。做人是有今生,没来世,我这个人一生都不浪漫,更不会说什么感天动地的话,我只是希望我走了以后,你有空的时候还能想起我来,如果想我的时候就看看这个。
她递给他一个布包,布包是一块用旧的男用手绢,好像是他什么时候遗落在她那里的。他也依稀记得她对他说过,现在谁还用手绢啊,早就用纸巾了。他打开手绢,里面是一本破得不能再破的《新华字典》。
他直觉她出了大事,她是一个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人,从来也没有在他面前说过什么,流露过任何儿女情长的东西,可是这会儿一下子说了那么多,都是些生离死别时才会说的话。她会出什么事呢?以她的位置,工作环境,包括所处的时代都不难设想,然而他人微言轻,他至多能拉住她的手安慰她几句,这有什么用呢?
他也想过叫她自首、退赔或者干脆人间蒸发。可是以她的聪颖、果敢和能力,这些是不需要他来提醒的。
他觉得内心无比酸楚,就像眼睁睁地看见心爱的人溺水,却又在遥不可及的地方发不出声音地空喊。
很长时间,他们只能默默无语的相对而坐。
最后,他说,喝个交杯酒吧。然后象征性的与她交换了酒杯,他看见她的眼里有泪。
“我只是觉得,”寇杰突然大声地对彭树说道,“我只是觉得她活得太苦太累,没有人真正帮过她,也帮不上她。她就像一棵圣诞树,只是身上挂的不是新年礼物,而是责任、义务、情分和感念。如果她冷酷一点,贪婪一点,真的是卑鄙无耻,薄情寡义,视财如命的人,倒也死得其所。”
彭树一言不发地看着寇杰,他承认他其实并不了解杜党生。
她站起来,理了理头发,跟着狱警来到长长的走廊上,走过一道就被紧关一道的铁门早已不用钥匙,是根据警员的指纹感应的,可以说只要来到这里便是插翅难逃,即便是这样,看守大楼还是修得跟迷宫一样,七兜八转,就是让她大摇大摆地重走一次,也必定糊涂。而且每道过口都有荷枪实弹的岗哨。
杜党生再一次被带到审讯室,这里对她来说毫不陌生,几乎每天必到,甚至几个来回,但她仍觉得今天的感觉有点异样,又说不出什么具体的来,大概是专案组专门审理她的那个人,脸上有一点不易捕捉的悲天悯人的神情。其他的人,表情也是怪怪的,与他们以往坚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