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老安人听得在理,贺瑶芳也知道他说的是事实,所以她就出现在了书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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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先生的书斋有些简陋,罗老安人下令给他新添置的东西还不曾搬运进来。贺瑶芳站在张老先生的书桌前面,并不因将话挑明而坐着。老狐狸先赞她一句:“二娘好谨慎。”
贺瑶芳道:“先生何出此言?”
张老秀才一伸手,指着座儿:“坐下说话。”
贺瑶芳谢了座,镇定地与老先生大眼瞪小眼,瞪了一阵儿,张老秀才毕竟胖,体力不支,败下阵来。贺瑶芳才笑眯眯地问:“先生做了什么?”这位仁兄跑去跟她爹关起门来嘀咕了一阵儿,她爹就又跑去跟她阿婆再关起门来嘀咕一阵儿,然后就突然说要去求签了,怎么看怎么跟这事儿有关系。
老狐狸也不故弄玄虚,点头道:“动了动嘴而已,令尊可实在是……都没让我坐下呀。”
贺瑶芳笑了:“家父天真烂漫,一颗心都扑在了科考上,于俗务上头并不曾留心,有怠慢处,还请先生海涵。”
老狐狸还是有一丝丝违和之感,顶着这么张小嫩脸儿,说着这么老气横秋的话,怎么看怎么有点儿别扭。咳嗽一声,将自己做的事情与小女学生说了,末了缀上一句:“我这是上了你的贼船了。”
贺瑶芳道:“先生想要什么样的赃物?”
张老秀才大笑:“我若想要分赃,哪用等你长大,分你的呢?”
“那我这里,必有先生想要的了?”
张老秀才摸着胡须,依旧是点头:“是有些个事情,想问一问小娘子的。”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聪明人却拒绝了:“不瞒先生说,我此番却觉出一些事儿来,有些事情,重做一回,未必就是原来的样子了。便是先生,自打会写字儿,可写过一模一样的两个字儿?我怕说了,反倒误了先生。”
张老秀才一点即透,反问道:“如此说来,是有不同的了?可否说说不同之处?”
贺瑶芳道:“小处不好说,许是我当时年纪小,不记得了。最大的,大约便是先生了。我并不记得受教于先生,要到五岁上,继母进言,家里才请了个西席来教导。”
张老秀才道:“如此说来,这继母人还不错了?”
贺瑶芳叹道:“周公恐惧流言日。”
闻言,张老先生一叹:“果然如此。能有这等心思,必是初时藏得深的,等你祖母不能理事后……唉。”
“正是。”
张老先生不再问将来如何,只说:“令尊还差些火候。”
贺瑶芳低头道:“差的怕不是一些吧?”
张老秀才道:“失望了?”
“没期望过啊……上一回是不懂事儿的时候就……这一回……”
张老先生猜了一猜,心说,难道她爹早亡?可我看她这言谈举止,可不像是家计艰难能够养出来的呀,必得是锦衣玉食的王公府第,使奴唤婢才得。便是她祖母,细看起来,这举止之间还略有些不如她。只是她如今还未长开,这才不显罢了。老先生被新鲜事情吸引了过去,便将养老的事儿放到一旁,连东家可能早死,没人发他工钱的事儿都顾不上了,决定留下来继续观察。顺便分析一下,不同的变化是怎么造成的。
贺瑶芳看这老师走神儿了,便自去桌前临字,有了张老先生的猜测,再配上那根签,以她对于祖母的判断,这事儿十成里已经有了九成的把握了。师生二人再不发一言,徒留满室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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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瑶芳胸有成竹,罗老安人母子却一夜没有睡好。老安人担心的是,现在贺敬文还不曾做官,势单力薄,柳推官是进士出身的官员,有些开罪不起,希望柳推官大度一点。最好是贺敬文也很好,但是就是不投他的眼缘儿。这事儿掰也就掰了。等贺敬文中了进士,自然又是抢手的女婿人选,万事不用愁了。
贺敬文则是惊怒,深觉得这朝廷真是风气败坏,与他印象中的完全不同!他必要努力攻书,早日得中进士,入朝为官,一振风气!不对,等他与推官的事了,便要上书!一定要揭露他们!就算上书现在不能呈奏御前,这世上,好人终究还是有的,交给取中他做进士的那位老师,也是可以的!
既有了这样的想法,贺敬文便打起了腹稿,晚上也不要洪氏陪她,自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着如何开头,如何结尾,如何用词。一直到梆子敲了二更,还是没有睏意。
第二天一早,他睡得正香,便被平安给唤醒了。贺敬文有点起床气,他头天晚上太兴奋,睡得晚,才睡着没多久,被叫醒了就黑了脸。平安吓了一跳:“老爷,你的眼睛!”
黑眼圈出来了,脸也黄了,活像个在赌场里熬了一夜的烂赌鬼。
平安慌得去打水,又往厨下要煮熟了的鸡子,剥了壳儿,给贺敬文去敷眼睛。一面敷一面说:“这可怎么好?今天还要去见客呢。叫老安人看见了,又免不得一顿训诫了。”
贺敬文嫌他烦,等听到“老安人”三个字,这才闭了嘴。
罗老安人见了,却没训诫他,只说:“瞧你,这么在意做甚?小莲呢?将我的粉拿来给老爷擦擦眼下。”
贺敬文就带了一脸的粉去见柳推官,打着请教文章的名号——柳推官是进士出身。母子俩备了四色礼物,大大方方地过去。
柳推官家里上下知道老爷在为姑娘择婿,冷不丁来了个年轻男子,心眼儿活泛些的已经猜着了几分。只是碍于赵氏御下极严,下手又黑,都不敢议论。
这贺敬文远远看起来也是一表人材,个头儿放到御前那么个挑剔的地方都不显矮,样貌也极佳。柳推官远远看着就很满意了,且媒人讲,这举人祖上出过进士,父亲也是官身,母家也是官宦人家。他原本还怕贺敬文长得丑陋,女儿不喜。这样一看,倒也样样齐全。唯一的遗憾是还没有中进士,这倒也不算什么,毕竟年轻,有的是机会。
不想近前一看,脸上居然还擦了粉!以柳推官的经验来看,这粉是用来掩盖痕迹的。细往贺敬文脸上一瞧,这货眼下一片青黑,脸色还不好,很像是酒色过度的样子——十分可疑!
贺敬文被他这么打量,已经不耐烦了,心里又有气,又不想成事,他的表情就很不好。柳推官又不似容尚书,以他是故人之后,肯哄他两句,两人一问一答,不过说些:“何时中的举?”、“座师是哪个?”之类的话。
贺敬文还记得母亲的嘱咐,有问有答,自以为表情还好,只是这柳推官面目可憎,见了他之后,面皮都不曾动一下,只看到他的胡须一上一下,惜字如金地吐出几个问题来。他便也答:“承平五年。”、“姜老大人。”
然后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柳推官被贬了官,实则是避难,心里本来就不痛快,再看贺敬文这样儿,明显是不乐意,心头升起一股怒火来——原是你家来求娶我女儿,到了来却给我摆脸子看!真道我不做知府便治不了你了么?!
。。。
 ;。。。 ; ; 话说,这张老秀才人老成精,虽然没了考试运,心眼儿却是一点也不比旁人少,与那等屡试不第最后将自己熬成了呆子的酸丁迥然不同。他原本鳏居无趣,只想找个馆教着,打发无聊又能平安养老。眼下在贺家发现了一件新鲜事儿,却又并不妨碍养老,他便想留下来。既要留下来,便要将对自己有不好印象的贺敬文给忽悠了。
张老先生应付完小的,来找大的。
贺敬文读书上面有些天份,考试运不好也不坏,人却有些傻。被这张老妖精一句话就给引了过去,只听这张老妖精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要变天了,东翁他日青云直上,多多保重,不要断送了前程才好。”
贺敬文吓了一大跳,忙问:“先生这是什么话儿说的?”
张老妖精一捋须,心里从一数到十,方才缓缓开口道:“东翁知道的,老朽考运不佳,却教了几个好学生出来。”说着,又是一顿。摇摇头,转身要走。
平日里只有贺敬文装腔作势摆个谱儿,说话说半截,弄得听的人极不耐烦想揍他。今日却被个张老妖精“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弄得心浮气躁。一见老妖精要走,再也顾不得摆架子了,忙追问:“先生且留步,还请先生明言。”
张老妖精迟疑地收了腿,可看他那个样子,这腿收得十分不情愿,仿佛下一刻又会迈出去一样。贺敬文虽不曾一把将他拉信,也捏了两手汗,紧张地等着他来说。这会儿,贺敬文又想起来了,张老妖精教的学生都不错,有几个混出点出息来的,还有两个旧年编写地方志,还被录了名。难得的是,这几位学生对这老师都极尊敬,后来科场上有了座师恩师,对他还是不改初衷、毕恭毕敬,返乡从不忘来看这老师。
也许这胖老头儿真的有内…幕…消…息呢?贺敬文彻底收起了轻慢的态度,转而认真请教了起来。
张老秀才险些流出了欣慰的泪水,这货比他闺女好忽悠多了!于是,这位老先生又说出了一番将贺敬文惊成石雕的话:“我本想颐养天年的,这些年的积蓄也够了,他们也有要请我上京的,我嫌太远,没去,他们便叮嘱了我一些儿。我家祖上,祖传的手艺,刑名师爷……这府里的知府亲近要聘我入幕僚,我辞了,东翁道是为甚?”
“为甚?”
“唉~唉~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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