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松德那总像睡不醒的双眼,这会儿,突然间放射出一种少有的、异样的光彩。中野宽心地笑了。他要给这黑小子再送颗宽心丸,便拍拍刘松德的肩膀,笑眯眯地补上一句:
“你要奇兵偷袭,纵横扫荡,辗转抉剔,反复清乡!记住,我有两个皇军中队,配合你一块行动!”
刘松德立刻显出一副气度非凡、胸有城府的样子:
“顾问,我一定旗开得胜!”
中野秀夫只是微微一笑,抬起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
“刘司令,”那语调,那模样儿,都透着一股亲切劲儿,“有你的这个决心,我中野可以高枕无忧,坐等捷报频传了!你说是吗?”
“顾问只管放心。有你运筹帷幄,就看我决胜千里之外吧!”
“好!”
“顾问,”刘松德有点儿受宠若惊,带着急切的神情说,“我们怎么行动?”
中野秀夫用果断的、命令的口吻说:
“尾随扫荡大军之后,马上回你的老家,进驻草桥镇!”
说完,他迈着沉稳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从院墙的上端可见古城的马路上,一队一队的伪军正穿过街道频繁地调动。装着武器弹药的大汽车,接二连三地从火车站开到城里,驶向城南的弹药库。中野脸上流露出自信和得意的神采,心想:扫荡开始了,我要直插草桥,以草桥做指挥点,扑向拄天山的腹心地区,一举成功!哼!一切不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吗!
在中野向窗口走去的时候,黄姑用厌恶的目光,瞟了一下正拿眼睛随着顾问而移动的司令丈夫,然后站起来,离开客厅。当她打开客厅的门时,发现副官张文彬正站在门外,便立刻露出献媚的笑脸,轻声说:
“副官,”她带上门,用一双饱含深情的眼睛,直盯着精明而英俊的年轻副官,语气极其甜蜜,极其温柔,“干吗一个人站在这儿?”
“司令正在和顾问做决策性的谈话,很重要,我怕有人闯进去打扰。”副官把嘴凑到黄姑的耳边,用一种机密而又亲近的声调低声说,“快结束了吗?”
“快了。”黄姑答道,“副官,你对司令,真可以说是忠心耿耿啊!”
“夫人,知遇之恩,不可忘啊!我张文彬一生只讲两个字,忠和义!”
“算了!别整天总是谈你的司令了!”好像一提“司令”,她就恶心透了。她把渴望和热切的笑,挂在自己因为饱食终日而丰润白嫩的脸儿上。“副官,你到我的房间来一下……”说着,握住了副官的手。
“夫人,扫荡在即,司令随时都会召唤我的。”张文彬谨慎地赔着小心说。但是他没有抽回被三姨太太握住的手,只是甩另一只手插进兜里,掏出一个闪闪发亮的铜制烟盒,甩大拇指揿了一下按钮,那烟盒的上盖便自动张开了。只在这时,他才试图抽回他的手,同时微笑着用眼睛示意黄姑……他要拿烟抽。
但是,三姨太太握住他的手不放,却用另一只手替他从烟盒里拿出一支,塞在他的嘴里,脉脉含情地盯着他。二十五岁的司令夫人,眼睛里燃烧着青春的情火,她用这双目光射向年轻的副官,险些把副官的两眼碰出火星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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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战 第二章(1)
拄天山抗日根据地的区党委和军区司令部()①,都设在山区草桥镇郊兰陵村的一座大院里。门口,干部、战士、群众、游击队负责人,出出进进正忙着反扫荡的准备工作。八路军的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路过村边。军区主力要跳到外线作战,正向外线开拔。
太阳还剩一竿子多高。军区政委冯强的警卫员程二牛,奉命到村边迎接五团的政委关华。他出了村,向村南的六碑九孔桥走过去。
程二牛来到桥头,手搭凉棚,焦急地向远处眺望,心想:天都快黑了,他咋还不来呢?他把着腰间的枪柄,伸长脖子,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山腰盘山路的转弯处。
“牛犊子!”
二牛回头一看,是军区特务营的狄春江,外号叫“两拃笛”的新战士。他们原是邻庄的,两个人小时候就认识,常在一块儿玩。
“你来干啥?”程二牛带理不睬地问道。
“怕你闷得慌。”两拃笛笑眯眯地瞅着二牛,兴致勃勃地说,“俺来跟你就伴儿。”
“去去去!”二牛不耐烦了……人家有正经事儿,你跑这儿来开玩笑,捣什么乱你?“滚吧!这儿用不着你!”他头也不回,继续向山腰焦急地望着。
“二牛,在这儿干吗?”
“等人!等人!等人!”
程二牛被缠磨不过,扯起一脸机密的神情,悄悄告诉了他的小同乡:有一件头等重要的、关系重大的、极其特殊的使命,要五团政委关华去完成。冯政委正调兵遣将,让他来接迎。
二牛还神秘地告诉他:关政委从前当过军区电台台长。那时,咱二牛同志还给他当过电台警卫班的警卫战士哩!后来他升为团政委,二牛也升了,当了军区政委冯强的警卫员。说着,他附在两拃笛耳边补充一句:
“这回的任务,准和电台有关。”
两拃笛看着二牛一本正经的小样儿,憋住笑,说道:
“告诉你吧,傻牛子,昨天夜里,首长都跟俺透过话儿啦,叫俺跟关政委去执行任务。你呀!”他拍拍二牛的肩膀头儿,嘲弄地说,“傻牛,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还不如俺知底哩!”
二牛惊呆了。他愣愣怔怔地说:
“枉口拔舌,胡诌白咧!”
“谁说空是小狗!”两拃笛认真地说,“二牛,瞅准机会,和冯政委提提,跟关政委去,咱们还能在一块儿。”
程二牛思摸了一阵子,伸出巴掌,猛一拍大腿:
“对!就这么办!”他龇着一对小虎牙,笑了。
“不许动!把手举起来!”猛然间,二牛背后响起了一声严厉的喝令,似乎有枪正顶着他的脊梁骨。
二牛惊愣了一下,猛转身,搪开背后伸过来的胳膊。一看,姥姥,顶在背后的哪里是枪?不过是个手指头。仔细一瞅那人:矮墩墩、壮实实的个儿,头戴个露天的破毡帽头儿,小黑布褂儿,敞着怀,里头穿件山区自制的白布汗衫,腰上扎条宽宽的腰带子,身前插支二十响。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
程二牛的脸,由白变红,不好意思地笑笑:
“哼!俺还以为是哪个不要命的狗汉奸呢!”
“汉奸?”那人豪放地朗声大笑着说,“汉奸见了俺,肝儿都颤!”
“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
“不!是从地下冒出来的。”戴破毡帽头儿的人说,“冯政委呢?”
“司令部,快去!”二牛往村里一指。
“走啦!”那人一扬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程二牛冲着他叫喊着:
“你这只恶虎,吓了俺一跳!”
“回家叫你娘揪揪耳朵,叫叫魂儿!”那人边扭头说,边走,脚下不停云飞步。
秘密战 第二章(2)
两拃笛咧着嘴巴笑着说:
“我一看就知道他是关政委,一个指头就把你给俘虏了!”
程二牛绷着脸,抹搭着眼皮子,翻了他一眼:
“扯臊!”
两拃笛得意地说着反话,逗他说真话:
“哼!一个指头!要叫我呀,早把他给俘虏了!”
二牛瞪了他一眼,撇了撇嘴,急赤白脸地说:
“就你?熊样儿!也不撒泡尿照照!你知他是谁?威镇山区的民兵英雄,孟三虎,外号叫孟三老虎!可凶哩!”
两拃笛突然叫道:“关政委来了!”
“哪儿呢?”二牛撒了手,四下里拿眼搜索。
“那不!”两拃笛把手指向河边一棵大柳树,“瞅见吗?那棵最粗的大柳树,对,还露着朱红色的袄边哩!”
二牛扶着桥的石礅子,往河边大柳树一瞅,果然,树干旁边有朱红色的袄边闪动了一下,接着便露出一个人儿来,一条粗粗的大辫子搭在胸前。
程二牛紧三步跑下桥,穿过桥南头那几块高大的石碑,顺着河,向树后那姑娘跑去。
“冬兰,”二牛带着埋怨的口气说,“你咋来啦?鬼子快扫荡了,你不在家照看娘,咋跑这儿来了呢?”
冬兰一只手背在后面,低着头,抿着嘴,没回声儿,似笑又羞。心想:人家老远来看你,瞧你那劲儿!她拿出一双鞋尖有皮脸的无梁鞋,杵到二牛怀里。
“给。”她没抬头,低声儿说,“娘叫俺来看你,又不是俺要来。”
“村里的军鞋都交齐了?”
“不齐能轮到你?”
庄户人家娶媳妇早。本来,二牛和冬兰好了一两年,因为两人年岁都小,谁也没把结婚的事放在心上。前年春上,二牛闹着要参军,区里人说:
“你娘就你一个,她又有病,不能要!”
二牛和冬兰一商量,入秋便结了婚。区里人再说不要二牛参军,冬兰就接过话去了:
“为啥不要?娘有病,家里还有俺不是?”
现在,冬兰跑了二三十里的山路,过了几个村,特意来瞧他。冬兰垂着头,沉默了好一阵子,也不说话。末了,还是二牛先开口:
“快回吧,俺还有要紧事呢!”
程二牛跑回了六碑九孔桥。
两拃笛故意很正经地问:
“二牛,是关政委吗?”
“滚你的蛋!”
“那,她是谁呀?”
程二牛思摸思摸,假装漫不经心的样子,说:
“街坊。”
街坊?咦,把自己的媳妇叫成“街坊”,这个名儿起得多妙呀!两拃笛偷着笑了笑。
就在这时,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间有马嘶声,从山路的转弯处传来。峰回路转,闪出两匹马来:一白一黑,一前一后,风驰电掣般沿着盘山路飞奔而下。到了盘路拐弯处,两匹马的速度都没减。一直奔驰到了六碑九孔桥头,骑马人猛然拉紧缰绳,两马四只前蹄腾空而起,长嘶两声,大口喘着粗气,背上淌着汗水。
那骑白马的,就是老五团的政委……关华。
“关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