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骑白马的,就是老五团的政委……关华。
“关政委!”程二牛激动地大声喊道,“冯政委等你老半天了。”
“他的伤好了吗?”老五团的政委关切地问道。
“没全好,”二牛说,“接到鬼子要大扫荡的情报,他就赶忙离开了医院,回到司令部,组织反扫荡的准备工作。现在,正忙着大转移呢!”
“叫我来干什么?”老五团政委问。
程二牛龇着一对小虎牙,笑笑,不回答。一直站在旁边没插话的两拃笛,这会儿说:
“关政委,二牛的保密性可强了。”
老五团政委“噢”了一声,躬着身,用马鞭触了一下程二牛的脑门儿笑了:
“小鬼,学乖了呀!”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秘密战 第二章(3)
这时,一个十字双披两把匣子枪的姑娘,骑着一匹枣红马,从村里出来。刚出村,她两腿一夹,那马便呼啸一声,腾空跃起,直奔六碑九孔桥。
关华赶忙提起缰绳,把自己的马向桥边靠靠,腾出道来。
那女骑手到了桥边,也没勒马慢行,却直穿石桥,向山里奔去。就在她与关华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关华猛地一愣:这个俊美秀丽的姑娘,好像在哪儿见过?……噢,她多像他少年时代结识的那个女孩子呀!……
十年前,也是在这座桥上。
那年,拄天山地区发大水,庄稼颗粒无收。多少人逃荒要饭,背井离乡,饿殍四野,哀鸿遍地。但是,靖卫团团总、恶霸地主刘松德,还是三天两头派人逼租。
有一天,关华娘挎上讨饭篮子,让他提着打狗棍子,说:
“小华子,走!”
爹不让去,冲着娘嚷起来:“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弯腰。今年咱抗租,抗定了!没了吃,去吃大户。”说死了不让娘去要饭吃。
看看爹和娘争执起来,小华子推开栅栏小街门,自个儿溜出来,想在外头等娘。
他沿着大雁河走着,一路百无聊赖地用棍子打着水面上漂浮着的枯枝败叶,来到六碑九孔桥,上了桥,又敲打着桥上的石礅子。
“哈哈……”
突然,一阵朗朗的笑声。他抬起头,看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挎着小篮儿,正站在他眼前,笑他。
“哎,问你哪!”小姑娘仍然笑盈盈地问,“干吗和它们过意不去呀?它们招你啦,还是惹你啦?”
小华子有点儿生气了。
“你干吗管那么多?”他含怒地反问,眼睛带着敌意,“招没招,惹没惹咋的啦?俺愿意不是?!管呢!石礅子是你们家的,你不让?”
“这些石礅子给俺,俺也不要!”小姑娘憋住笑,眨动着黑艳艳的一双大眼睛,“你和谁生气了吧?要不,你干吗打它们呀?”
真是多事!小华子不愿再理她。他回头望望,娘还没来,抬头看看天,太阳已升得老高,天快晌午了。从清早到现在他一口东西没吃,饿得肚子叽里咕噜地乱响。
大雁河的南岸,六碑九孔桥的下头,离小华子他们不远,一些破败的石屋,鳞次栉比。门前一群鸡正在觅食,洗土澡,咯咯地叫着。大雁河的北岸,是兰陵村的几家大户,靠河岸的一条大道北侧,是一溜青堂瓦舍,漆黑的大门。有几辆大车,正从东边的小土坡上下来,车上放着些空麻袋,一定是刘松德的大车,到外庄收租粮,空车回来了。
那女孩子,看着眼前英俊的少年,正扭着头,用一双仇恨的眼睛,盯着河北岸大道上的胶轮大车,脸色越来越不好看。接着,只见他激愤地喘口粗气,用手里的棍子使劲敲了一下石礅子。对他眼下的心情,小姑娘猜到了几分。她不再笑了,眼睛里流露出强烈的同情和怜悯。
“等一下!”小姑娘喊着,跑了几步,从后头追上来,掀开篮子,从里面拿出一块地瓜,递给他。
小华子淡淡地看了看,理也不理,扭头又走。小姑娘一把扯住他,激动地说:
“咋的啦?嫌少?”
小华子这才注意到:小姑娘那么认真,那么诚挚,那么激动,原本白嫩的小脸,这会儿也红涨起来。十六七的少年,感激地、非常诚恳地说道:
“谢谢你,俺不饿,你留着吃吧!”
小姑娘有些着急:
“给你的嘛,你干吗不要?”
“不要。”
“不要不行!”
“俺不饿。”
“不饿不行!”小姑娘急得说走了嘴。
秘密战 第二章(4)
小华子瞅着她,开始喜欢她的耿直,她的真挚,便像对亲妹妹一样笑笑,问道:
“你叫啥?”
“小缨子。你呢?”
“小华子。你是哪个庄的?
“四王庄。”
“你干吗到俺兰陵?”少年问。
“路过。”
“到哪儿?”
小缨子一双美丽的眼睛潮湿了。她低着头,半天没吭气,忽然抬起头,愤恨地说:
“抵债!到刘松德家抵债!”
小华子猛一怔,惊讶地问:
“抵债?”
小缨子告诉他:爹因为交不起租粮,借了刘家驴打滚的债,还不起,刘家就死逼活拉地硬把她拽去抵租粮,抵债款,那时她才九岁,如今三年多了。
小华子极为同情地看了她一下。相同的命运,无形中把他们联结得更紧密了。
“那你咋老是乐呢?”小华子笑着问她。
“不乐,俺成天哭?”小缨子回答说,“何必呢?左不过就这个样儿,天塌下来大家一块儿死,干吗苦自个儿?俺才不呢!抵债就抵债,有一天俺非要算他的账不可!”
小华子一愣,睁着一双带着敬意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他想起爹,爹正在鼓动穷哥们儿抗租抗粮。他攥紧小拳头,可劲往石礅子上一擂,说道:
“对!小缨子,早早晚晚咱得算刘家这笔账!穷人,就得豁出来,才有活路!”
冷不丁,小缨子瞪着一双吃惊的大眼睛叫着:
“哎呀呀,你看你看,老秃鹰,老秃鹰!”
小华子仰脸望去,只见一只老鹰,脑袋上罩着一顶小纸帽儿,从东面杨树林后头飞起来。
“兔虎!”()①阳光刺眼,小华子皱着眉,眯着眼,一边望着,一边自语。“穷玩黄莺,富玩兔虎。”他想起了山区流传的一句俗话,心下思摸:这兔虎一定不是好人家的,说不准是哪个狗日土豪的!
那只老鹰,从杨树林后头飞起来,便一门儿往天上钻,飞得老高老高,都快看不见了。
“啷!啷!”
这时,从树林后头又飞起一只鹞子。这只鹞子,颈下带个小铜铃铛,一边丁零啷响着,一边愣愣地追那只老鹰。鹞子像箭打的一般,不一会儿,就追上了,一嘴把老鹰脑袋上的小纸帽给啄下来。
老鹰去掉了眼睛上的遮蔽物,在天上打几个旋儿,转几个圈,寻觅它要猎取的食物。不大工夫,只见那只老鹰,扑扇着两只大翅膀,飞到小华子他们头上,转着圈,打着旋。
“哎呀!”小缨子伸手指着桥南边那群鸡,不由得把身体靠在小华子身上,把脸贴在他的肩上,小手紧紧地抓住小华子的青布夹袄,害怕地叫着,“你看,你看!”
桥头那群鸡,全身的毛都挲起来,像一个个大毛团,红涨着脸儿,“咯咯咯”地吓得直打磨磨儿。
小华子再抬头一看,老鹰翅膀一振,也不扑扇了,像钻水似的,一个猛子从空中扑下来,照准一只芦花老母鸡,“啪”就是一爪子,打得芦花老母鸡扑棱扑棱在地上直翻跟头。其余那些鸡,张开翅膀,吓得四散乱叫,躲藏起来。
小华子急了。
“老兔虎,俺叫你狂!”他睁着眼睛,愤恨地喊着骂道,“狗日的,看俺们穷人好欺侮啊!”他咬着小嘴唇,提着棍子,气呼呼地跑下桥头。
这时,芦花鸡站起来,刚要跑,那老鹰打个旋儿又飞过来,“啪”一爪子,就在它伸出爪子的同时,小华子手起一棍:
“找死……你!”
这搂头一棍,正打个着,那老鹰扑棱扑棱翅膀,死了。
猛然间,杨树林后头,又蹿出一条喜狗,直朝小华子这边扑过来。喜狗后面还跟着一只猴子,骑在羝羊身上,急三火四地也朝这边奔过来。那猴子穿件红兜兜,戴个黄缎圆帽头儿,缎帽带披肩,顶上有个红缨穗头,一只爪子拿锣,一只爪子拿锤,“”地敲个不停。
秘密战 第二章(5)
小华子赶忙招架,那狗疯了似的直往他身上扑。
那鬼猴子到了跟前,从羝羊身上跳下来,狠着劲敲锣,为喜狗助威。
小缨子跑下桥头,拣块石头蛋,冷不防给了喜狗一石头。喜狗一转身,看看石头,瞧瞧她。就在这工夫,小华子瞅机会又是一棍子,打得喜狗“汪汪”地叫着,败下阵来,朝树林跑去。那鬼猴子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还不时地敲几下锣,报警哩!
忽然,听得那片树林后头,一阵人喊马叫,喧天闹地,接着便转出一群人来……院丁打手们,牵狗架鹰,携猴领羊,簇拥着一个骑马的人。这骑马人,便是草桥镇周围,百里十八乡最大的土豪恶霸、靖卫团团总刘松德。
这群人,吵吵嚷嚷,风风火火,横脖子瞪眼地喊叫着,雷霆火炮地咒骂着,直奔小华子他们这边来。
“啊!”小华子一看,不由得惊叫一声,浑身打个冷战。
“快跑!”小缨子喊了一声。
一句话,提醒了小华子,他拉起小缨子的手,撒腿就跑,穿过六碑九孔桥,朝河北岸的小山坡奔去……
老五团政委关华,在马背上扭头向远处群山望去……那匹枣红马刚好在山路的拐弯处消失了。他一提辔环,双腿一夹胯下的白马,那马扬起脖子嘶叫几声,穿过六碑九孔桥向村里奔去。
兰陵村,庄里庄外,满沟满坡,尽是人……扛着担架的老乡,挑着军鞋的妇女,抱着地雷的民兵,手持红缨枪的儿童团,整装擦枪的战士,以及在忙着去开各种会议的各级干部,来来往往,匆匆忙忙,穿梭般地穿插行进。人多得快破万了,把个小河喝得都快要不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