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祭》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大漠祭- 第66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薄�
  哭引弟哭肿了眼睛的莹儿求爹别喧引弟的事,她怕公婆受不了,说是等憨头的病好些了再告诉他们也不迟。大话答应了,大话就安慰老顺:“没啥。亲家,谁家不遇事呀?总得活。”老顺道:“我也没往心里去。病就是人害的。吃五谷生百病。可老婆子心小,一天到晚愁眉哭脸唉声叹气的。”大话说:“女人嘛,都一样,觉得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心疼得了不得。其实,谁不知道疼人呢?可有啥用?要是唉声叹气能把儿子病唉掉,也成。要唉不掉,唉个啥意思?”
  说着,大话掏出钱,给了老顺,说:“亲家,别嫌少。斤里不添两里添,是我们的心意……本该多帮凑些,可最近家里也遇了个事……”灵官妈说:“瞧你亲家说哪里话。嫌啥少,谁家都是精肚子上勒草腰子……不是说顶住不交罚款了吗?”大话说:“是别的事……”听到莹儿咳嗽,他忙改了口:“……最近有笔大买卖,干成了,把个几千算啥呀。”灵官妈知道男亲家好说大话,他的话虚多实少,但还是说:“还是你亲家有本事……又是啥买卖?”大话说:“镍。有个人要三百吨镍。”老顺咂了一口烟,说:“又到哪里弄镍去?”大话说:“我有个熟人在金昌,管的就是镍。上回见他,他答应给我。这笔成了,一挣就是几十万。把个三四千,算啥?”说着,他压低声音,问老顺:“要铀不?”老顺问:“不要。我们自己也种菜籽。自己榨油。”大话笑了:“不是那种油。是铀,造原子弹用的。俄罗斯进口的。一公斤几十万。”老顺认真望亲家许久,发现他不是开玩笑,就说:“那是国家用的。个人没用。”大话说:“我估计你也没用。”
  老顺用了吃奶的劲,才忍住要破口而出的笑。对这个亲家,他真是哭笑不得。每次见面,他总是玄天冒燎地谝。一次是钢材,三次是古董,都是大买卖。这次又是镍和原子弹了,都能挣叫人咂舌的钱。只好由他去吹,自己抱了烟杆抽烟。
  大话吹了半天,才回到正经事上,说:“肝包虫不要紧,没危险。”老顺说:“危险倒是没危险,可票子是硬头货。东家借西家凑。借来凑去,还差老大截子。”大话问:“大夫说得多少?”“三四千。”“凑了多少?”“两千过一些。”大话说:“行了,行了。我知道底细,那钱又不是一次交。先交五百,用完再交。先用着,再慢慢想办法。病可拖不得。”老顺将信将疑:“当真不是一次交?”“当然啊。上回兄弟住院,啥都是我办的。”老顺松了口气:“既然这样,那就不急了。先住上,再生法。万一生发不上,还有那几棵猴食顶当。”
  一个小时后,猛子请来了二舅,商量了住院的有关事宜。
  第十六章
    天是越来越旱了。
  太阳开始暴戾起来,放出似有影似无形的白色光柱,烤焦沙海,烤焉禾苗,烤得人裸露的皮肤尽成黑红了。吸满了阳光的沙海更黄了,衬得蓝天成了放着蓝焰的魔绸。蓝焰一下下燃着,舔向地上的万物。
  正是青苗拔节时。
  天真不长眼睛。
  老顺抱怨老天。但除了骂它不长眼之外,再也骂不出什么。它确实不长眼。稍稍给点雨,就能收成。虽说那点收成终究还是微 薄,但总能给人以暂时的安慰。望着满当当的仓子,谁心里不乐滋滋的?就像美梦,能做一个,总比没梦好。
  老天自然该骂。
  望着毒日头下恹呆呆的麦苗,老顺心疼得直哆嗦。一屁股债还指望从土里刨出还呢。瞎眼的天,杀人哩。他抬头看看天,叹口气。对正在地里拨燕麦的北柱说:“拨啥哩?都快成草了。”北柱说:“明年总得种吧?这燕麦,怪得很。麦子都晒死了,它却贼溜溜的。”老顺说:“当然,像人,越是不学好的糟拐子,活得反倒越旺骚……你说,天苕了,单到老子们浇水时,黄河里的水却没了。嘿,天要杀人,防不住的。”
  孟八爷过来了,问老顺:“憨头几时动手术?”老顺说:“住是住下了。说是先观察一阵。谁知道几时动?那些拿手术刀的,不塞几个,拖不到驴年马月才怪?好在有灵官同学……算了,不说他了。”孟八爷说:“又不是啥大病,叫灵官一人陪算了。”说着,也是瞅瞅天,再瞅瞅麦子:“咋?北柱。前年,我说的话你忘了?我说现在人心坏了,糟塌五谷,天会惩治的。咋样?听说黄河干了。谁听说黄河干过?”
  “就是。”北柱说:“谁想到黄河会干?”
  孟八爷说:“啥业都是人自己造的。现在还好哩。过些年,你再看。过几年,怕连喝的水都没有哩。不信?你看机井,以前打的时候,水都要往井外头冒了。现在,你看,水头落了几十丈。过几年,谁知道是不是个干窟窿?难说。”
  说着,他弓了腰,捋捋麦叶。麦叶发出干燥的唰唰声。
  忽然, 传来一阵争吵声。花球妈又和王秃子的女人吵架了。老顺估计又是为埂子的事。陈年烂谷子的事了。你说我裁了,我说你裁了。谁都是君子。可尺把宽的埂子成窄棱儿了。浇水都成了问题。老吵架。老顺懒得去管那些闲事。孟八爷却走过去了:“干啥哩?干啥哩?没事了,养养精神。闲拌啥嘴皮子?”
  老顺掉过头,往回走。心里烦。这些天老烦。许多东西指望从土里刨呢。可老天偏不和你往一个裤腿里伸脚。当然烦。看来庄稼是没指望了。他想,再晒几天,苗都成干草了。牛倒是很喜欢的。
  出了田间,上了土道。因没了麦苗的绿色,一股焦灼味扑面而来。旱已渗到空气里去了,又往人的血液里渗。确实。老顺已经感到自己体内的那种旱味儿了。老是烦,火药味儿很浓,遇点火星,就要爆炸。
  魏没手子骑着大叫驴过来了。蹄声得得。“老顺,知道不?才一亩。”他说。
  “啥一亩?”老顺问。
  “只浇一亩,保口粮。水库就那点儿水。至多,一家浇上一亩。轮上一轮,再轮。浇不上,也就没治了。”
  “大头来了?”老顺问。
  “来了,招男人们开会呢……成呀,一亩就一亩。喉咙扎不住就成。”
  “一亩?还不够老子们塞牙缝。”
  “你可以吃奶呀?”魏没手子笑道。
  “啥奶?”
  “你儿媳妇的奶呀。”他夹夹腿,大叫驴扬蹄跑了起来。
  “你还是吃叫驴奶去吧。”老顺大声说。
  老顺摇摇头,苦笑了。为啥人总爱拿儿媳妇开玩笑呢?真是的。老人在一块,互相调笑的,多是关于儿媳妇的。好象老了没事干,就爱想儿媳妇似的。不知别人是不是这样,他没有。真没有。一来,他眼里的儿媳妇和女儿差不多。二来嘛,背了。不想那事儿了。真背了。脑子里一天乱糟糟的,身子总是忙忙颠颠。心早让一些乱七糟八的事填满了,几乎没放那事儿的空闲地方了。老顺知道水库里的水浇不了多少地,但还是添了新的希望。不管咋说,救一亩,是一亩。吃不上馍头,能吃几颗炒麦子也成。没法子。他想,是老天这样抠搜,人是没法子的。
  队长大头家挤满了人。乱嚷嚷的,象吵架。大头的声音很大:“你有本事,你嚷去。老子没那个本事。”白狗的声音也很大:“哟,以前回回浇末沟水。这回要是再末沟,老子羔子皮换他个老羊皮。那么一丝丝水,你偷一些,我偷一些,淌到地里没有尿粗,能浇个啥?”“就是。”王秃子应和道:“一样掏八十块水费,为啥别的村能浇头沟,老子们不能?”
  嚷嚷声沸水一样滚。
  “有本事,到水管所嚷去!”大头叫:“我跟前嚷啥哩?老实说,  “哟,才搁挑子。早干啥来?”北柱说。
  “就是。这会儿,娃娃头都出了水门了,你接生的老娘婆往哪里跑?”毛旦说。
  大头呸一声:“说得轻巧。你以为孙子好当?老子求爷爷告奶奶。可又顶个啥用?”
  “哟。”王秃子说:“水管站难道眼睁睁叫我们的庄稼晒成干草?”
  大头冷笑道:“就你的是庄稼,别人的难道是草苗了?就你长着吃饭的嘴,别人难道是喝风的窟窿了?有头沟,就有末沟。你咋吱吱,人家也这么个排法。有本事,告去!”
  “对。告!不信没个天理。”毛旦咋呼道。
  “告个啥?”大头说:“人家犯了啥法?人家又没给老天爷打电话叫少下些雨。人家又没把水库里的水喝干。你告啥哩?”
  “就是。”老顺接口道:“末沟就末沟吧。人家把水放足也成。弄不好,得罪了人家,更倒霉。天这么旱,沟都裂了口。你知道沟里的损耗多少?就是少放个几十方,你还不是哑巴子挨球?”
  “法子又不是没有。”大头说:“该花的还得花。天这个旱法,又没电。眼睁睁只能靠水库的那点水救命了。你多些,我就少些。明摆着的,你不花钱,吃亏的是你。”
  “又要大吃大喝呀?”王秃子叹道。
  大头说:“请!不能含糊。多请一次,少请一次,早一点,晚 一点,明摆着不一样。”
  “就是。”老顺说:“只要人家买你的帐……一口人得出几毛?”
  “几毛?”大头哈哈笑了:“哟,你以为人家是你的小姨子呀?多少给几个,就扑到你怀里了。千儿八百的,还不够人家塞牙缝。”人们都“哟”一声。屋里响起一阵牙缝里抽气的唏哩声。
  大头说:“要打点,就得打点上个事。不能钱化了,再落上个鬼日鼠。少了不成。一口人先出五块活动费。交麦子也成。不交的,不叫浇水。丑话说到头里。先小人,后君子。有啥话,当面鼓对面锣地说。不要当面 好好好,背后说三道四,说我大头如如何何。老子可不背黑锅。”
  牙缝抽气声很响。
  散会后,老顺出了大头家。心很沉。路上遇了几个老顽童,也懒得说笑。坦土很多,但老顺眼里心里无它。不多时,裤腿便成白色了。空气里�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