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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面对沈妙时,我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抑,然而又说不清从何而来。那种压抑,很抽象,又很直接的压在我的天灵盖上,令我无法喘息。特别是她清澈见底的眼睛,微笑着看我时的悠长目光犹如一只扼住我脖子的手,仿佛下一秒我就会窒息在她的笑容里。
我不敢再看她,于是悄悄走出了病房。
处边正坐在椅子上吃橘子,看见我若有所思的样子,就剥了一瓣递过来,说:我看你眉头紧锁的,吃个橘子吧。
我说:我不光眉头是紧锁的,牙关也是紧锁的,肠胃也是紧缩的,吃不了这个。
处边说:还在为白银的事着急呢?
我说:你不着急么?
处边说:着急也没用啊,谁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说:这么多天了,他还没调整好么?
处边不解地问:他调整什么?
我说:你觉得呢?
处边想了想,说:我只学过一个“调整心态”,别的就不知道了。
我说:嗯,就是调整心态。
处边说:那就好,等他调整好了,也许自己就回来了。
我说:可是,他带着误会去调整,调来调去只能是“空调”。
处边说:什么?空调?能调出电冰箱么?我家就缺一台电冰箱,我奶奶买的菜隔天就坏掉了,要是有台电冰箱就好了。你家有电冰箱吗?
我没心情跟他讨论电冰箱,就应付说:没有。
处边说:没关系,等我赚钱了,送给你一台。
我说:送的话就送一台不费电的。
处边说:不费电的肯定贵吧。
我说:嗯,是贵点。
处边说:那有没有既便宜又不费电的?
我说:有啊,你买一台便宜的回家,不用就不会费电了。
说完这句话,我跟处边同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穿过走廊,飘进每一间病房里,大家纷纷探头出来寻找笑的根源。因为在医院里,很少有人能笑的出来。呆在医院里的病人,住院的时候身患重症,自然笑不出来;出院的时候家财已被榨干,更加笑不出来。
所以,我们这一笑很有意义,不仅感染了大家的情绪,也使自己的烦恼得以短暂的解脱,我很欣慰,心情也好了许多。
笑过之后是失落。
所以,处边叹了口气,怅然说:也真是的,为什么每次沈妙谈恋爱谈到最后男朋友都要玩失踪呢?
我说:是啊,他们一失踪沈妙就失恋了。
处边抬头问:你说沈妙这算失恋吗?
我说:算是吧。
处边点点头,说:哦,沈妙失恋了,就等于白银也失恋了。可是,我觉得白银很喜欢沈妙,怎么会想失恋呢?
我说:这个,我也不理解。
处边说:我觉得不对,处边之所以会失踪,是因为他不想失恋。
我说:他不失踪就会失恋么?
处边说:你有所不知,沈妙不喜欢处边,他不失踪,早晚要失恋的。现在他失踪了,沈妙就没办法跟他分手,所以在他的潜意识里,他始终恋爱着。
我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处边说:我猜的。
我说:按你这种说法,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处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他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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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处边预言的一点都不准,两天后白银就回来了;处边预言的又很准,因为回来的是白银的尸体。
白银自杀了。
也就是说,白银的身体回来了,灵魂却永远的离开了。
白银的尸体被发现在一个池塘里,他浮在水面上如同一朵盛开的莲花。那个池塘是个废弃的水库,年久失修而且水位很深。警方排除了意外溺水身亡的可能,因为他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摆在岸边,里面夹着一封信,上面写着:我害怕失去生命,但我更害怕失去爱情,在失去之前,我要先把它带走。请原谅我的自私与怯懦,愿你们一切都好。。。
白银的水性很好,身体里面除了水之外没有任何的杂质,而且又留有遗书,所以警方定性为自杀。
我很难想象,白银在焦灼沮丧地心情下,是如何一趟又一趟在水里艰难的游着,直到筋疲力尽,然后在某个远离岸边的地方,慢慢的沉入水底。当水漫过他鼻孔的那一刻,不知他有没有挣扎;当水流顺着喉管填满他的肺部时,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当他意识到生命已经走到尽头时,不知他有没有恨我。
世杰的父母只是眼圈红红的,没有表现出中年丧子后应有的悲伤。我想他们内心应该是异常痛苦的,虽然这痛苦并没有写在脸上,白发人送黑发人已属人间不幸,况且黑发人送黑发人,那更是人生中的莫大悲哀。
现在,他们只是眼圈红红的,这一表现令我很不安。因为,风平浪静的背后往往是狂风暴雨的前兆。我很害怕这对中年夫妇会在安详的表情下突然做出一些疯狂的举动,然而这一担心是多余的,他们的目光始终平和。
更使我意想不到的是,白银的妈妈在眼泪流下的几秒后竟然微笑了。那一瞬间,我对“妈妈”这两个简单的汉字有了新的理解——白银的妈妈心里想的除了“儿子死了,我很难过。。。”;还有“儿子死了,他很快乐,我也替他快乐。。。”。
我在停尸房呆了很久,白银的身体裹在惨白的被单下显得凸凹不平。我努力想象着他的身躯是如何的浮肿,他的表情是如何的平静,却始终没有勇气揭开被单看一眼。因为我害怕他双眼瞪得大大的,我害怕他空洞的眼睛里充满了嘲弄,我害怕他冷笑着告诉我:你看,一张被单就隔开了两个世界。。。
我蹲在墙角一直对他说“对不起”,不知他还能不能听得见,虽然整间屋子里都充斥着我的回声;不知他能不能放得下沈妙,虽然他带走了一份虚幻的爱情;不知他有没有原谅我,虽然他永远也不会再做任何的反应。
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寂寞,突然好渴望拥挤的人群。我冲到人群熙攘的街上,挤上一辆公交车,感受着四周生动的呼吸声,心里充满了感激。
我一辆接着一辆的坐,正如同白银一趟接着一趟的游,我们同样筋疲力尽。唯一不同的是,他在用尽力气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我在用尽力气后松开了自己的喉咙。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的选择,我已无法挽回这一切。
我来到医院,却发现沈妙已经离去了。
值班的护士告诉我,她在今天上午被一个男的接走了。
我想,那人应该是沈妙的哥哥。
第二天,处边来到我住的地方问我是不是惹上黑社会了,说有一个很凶悍的男的在学校里到处找我。
我忙问:他找你打听了么?
处边说:嗯,打听了。
我说:你是怎么说的?
处边说:我跟他说你已经死了。
我说:哦,他怎么说的?
处边说:他什么也没说,摇摇头就走了。
三天后,沈彪找到了我。
他一脸醉意,晃悠悠的站在我面前,嘴角的表情告诉我他的内心在狞笑。我知道他一定会来找我,但又不知他为何会来找我,所以脑袋里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海水的部分暗示我一定要冷静,火焰的部分又摆明了使我很紧张。自我调节无果之后,我只好呆呆的望着他。
沈彪喷出一口酒气,那股气体浮向上空,使驻足在电线杆子上的几只麻雀晕了足足3秒。
他开口说:你还活着呢?
我说:是啊,托你的福。
他说:托个屁啊,那天有个小王八蛋跟我说你死了。我回家仔细想了几天,觉得他可能是骗我的,妈的,他还真是骗我的!
我说:他也不是成心的,估计是害怕你伤害我。
沈彪说:伤你顶个屁啊!你又不是那个欺负我妹妹的小混蛋,告诉我,那小子在哪?
我说:他死了。
沈彪楞了一下,然后仰脸狂笑了一阵,戏谑道:妈的,还想骗我??
我低声说:他真的死了。
沈彪说:去你妈的,怎么会这么巧?妈的,上次害我想了三天。这次,直觉告诉我,你就是在骗我。
我说:彪哥,凡事不能光靠猜,直觉有时也会出错的。
沈彪说:放屁,直觉告诉我——我的直觉没有错。
我沉默了一下,说:其实你可以问沈妙,她没告诉你么?
沈彪说:谁知道呢,妙妙回到家就不停的哭,什么也不肯说。
我说:嗯;这就对了。妙妙男朋友死了,她肯定很难过,才会一直哭。
沈彪直觉了一会儿,说:呃,说的也是啊,那他是怎么死的?情杀?谋杀?误杀?还是奸杀?
我说:他是自杀。
沈彪愣住了,然后破口大骂道:妈的,早不死晚不死,老子一找他就死,真他妈是找死啊!害妙妙受那么大的苦,说死就死了,还算个男人吗?
说完,他突然蹲地上抱着脑袋痛哭流涕起来。
他这一举动是我始料未及的,我来不及反应;更不知如何劝慰,只好等他哭完。没想到他越哭越伤心,越哭越激烈,我很担心他会哭得脱水,但是又看他哭的那么投入,觉得此时若加以阻拦真是一种罪过。于是,我默默等待着。。。
终于,他止住了眼泪,然后拿出一封信,递给我说:这是妙妙写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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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我怀里揣着沈妙的信,内心一阵忐忑不安。我很害怕这封信是沈妙留下的遗书,白银已经率先殉情了,如果沈妙也步他后尘的话,那实在是可歌可泣的一件事。可歌的是,两人都殉情了;可泣的是,两人殉的却不是一个情。
也就是说,白银是为沈妙殉的情,沈妙是我为殉的情,而我却活得好好的。虽然我觉得自己不应苟且偷生,但又找不到殉情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