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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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平线- 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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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枪连党代表王初恩顾不上得意洋洋的丁泗流了,他奉命出席红四军第七次党代会。据一些高级别的长官说,攻打龙岩之前,前委开了几次扩大会,要解决红四军党内遗留下来的问题。到底有些什么问题?王初恩也似懂非懂。他只记得,红四军从下了井冈山,一开会就吵,长官和长官吵,越高级别的长官吵得越凶,互不相让,谁也不服谁,开一次会吵一次架。会,越开越多;架,越吵越凶。要不是有几省敌人“会剿”,更不知吵成什么样子呢。这下好了,进了龙岩城,红四军有了喘息的机会,就又有了开会和吵架的机会了。
  部队闲来无事,无事便生非。很快,在主力第一纵队,关于原五连长丁泗流调到新编成的第四纵队手枪连,受到那些闽西当地人排挤的传说便在军官中流传开来。堂堂的老二十八团王牌连长,打仗那是地道的行家里手,却被党代表在火线上当着全连弟兄的面贬去带伙夫煮饭烧开水。手枪连那个党代表原来就是三十一团的暴动农民。农民嘛,总是狭隘得心眼只有撞针大小,最容不下的就是自己人,他还从三十一团调了个亲信排长去手枪连助威。加上连长又是闽西人,老丁自然是强龙压不住地头蛇。党代表到底是干什么吃的?怎么上管军规军纪,下管拉屎放屁,包括连队的一枪一弹都要他们管?连队动用一支枪,都要党代表批准,那还要连长做什么用?莫不成是个摆设?还有手枪连那个连长,听说是大土豪出身,以前倒是干过闽西地方红军,敌人来了,他扔下队伍不革命,回去继续当他的土豪劣绅了。红四军来了,他就又带着人枪混进红军队伍,这种人不是投机又是什么?土豪劣绅要是能革命,那革命的对象又是谁?莫非倒是那赤贫的受苦人不成?一时间,由点到面,由表及里,对红军党内的党代表制度非议四起,党代表在红军各级组织中“碍事”、“党管一切”,种种说法引起了第一纵队许多军官的不满。他们更是为老丁鸣不平,牛胖子牵头,串联起一伙人联名给纵队司令员*写信,要求他亲自出面,将丁泗流要回第一纵队。
  丁泗流像他在龙岩城的战斗中一样,一下成了四军名流。战斗中他的成名之举在于几把掘墙的锹镐,现在的扬名则主要在于他和党代表以及土豪出身的连长的对立。
  受到旧日同僚们的追捧,丁泗流心里暗自受用不说,也很受鼓舞,那日的酒后落泪似乎也成了久经战阵中一不小心挂了点彩,算不上个蛋了。在手枪连,他重新现身不算,又开始昂起头走道了,甚至有几次查铺查哨,还把那根“大蚂蟥”掂在手上,舞得“日日”作响。肖文生、黄松那些闽西士兵见了,真个是三伏天里穿棉袄,冷热不是个头。
  龙岩战斗过后,连长连顺舟对丁泗流也很少侧目而视,处处让他三分,甚至对他手上的“大蚂蟥”也视而不见了。
  那天下午,丁泗流竟然私自把连顺舟钟爱的大黑马牵出来,备了鞍具跳上去。跟打仗不一样,丁泗流骑术不精,就是傻大胆,跳上马背就使手上的山藤条子狠抽大黑马,他把座下的牲口当成连队的士兵对待了。大黑马往日被连顺舟和马夫溺爱惯了的,加上认生,哪受得了这个气。它“咻咻”地喷着鼻息,跑着跑着就突然急煞四蹄,连续地尥蹶子,想把马背子的人摔个好看。无奈丁泗流心机不轻,伏下身子,膏药似的贴在马鞍上,颠个七魂八倒,就是不朝鞍下滚,也是他身体协调机能出众。到底折腾到大黑马满身大汗,口吐白沫,没了脾气拉倒。大黑马灰头土脸地认输,乖乖地出村跑了几圈,又将丁泗流驮了回来。
  丁泗流跳下大黑马,像大获全胜的班朝将军一样将马缰扔给连顺舟的马夫。他从征服的快乐中体验到了“役使”的含意,真是双倍的快乐。他那趾高气扬的神气,似乎把降职处分后的晦气一扫而光。
  连顺舟的马夫是他从连家堡带来的。他一直站在村口眺望着远去的滚滚烟尘,眼珠子瞪得生痛。好不容易才把一身大汗的大黑马盼回来,居然看到马背上膏药似的仍然贴在上面的丁连副,他大为惊奇。连老爷的大黑马,是那年粤军一位师长路过连家堡时,与连老爷交谈投机,又得了连老爷的赠银赠物等好处,过意不去,回赠送给连老爷的。此马性格暴烈,平日除了连老爷和马夫无人能近身。雷公似的丁连副看上去不通骑术,他凭什么驯服了大黑马,马夫不得而知,不过,他倒是由此挺佩服丁连副的。
  马夫过后说给连长听,连顺舟听说丁泗流擅骑他的大黑马,气得砸了一个瓷杯。他不仅仅是心痛大黑马,感觉上,就像他本人被丁泗流那兔崽子骑了一回似的。
  

十五 是谁楔入的铁钉(1)
红四军终于离开龙岩城了,这让许多长官和士兵恋恋不舍。部队成行军纵队,在侧翼掩护部队的警戒下,越走越远,涂水根边走边回头张望,许多士兵弟兄跟着他不停地扭回头去。涂水根原还以为红四军可以趁机南下,攻打漳州、厦门呢,没想到还是在闽西打转转。龙岩城在夏日强烈的阳光照耀下,发出一种金属般的眩目光泽,十分诱人。难怪惯于征战的红四军官兵如此贪恋城市,从下了井冈山之后,他们尝够了没有根据地的苦头,所有的“根据地”全绑在一双双腿上,走到哪儿算哪儿。好不容易在闽西发现了一块宝地,经过数次大小战斗,消灭了敌人省防军郭凤鸣、陈国辉和地主反动武装,在汀州、上杭、永定等县建立了苏维埃政权,武装割据出一块红色根据地,并且和赣南根据地连成了一片,革命有了转折的趋势,红四军有了喘息的机会。龙岩虽然比不上汀州富足繁华,但毕竟是红四军浴血奋战打下来的,特别是艰苦的巷战,还牺牲了部分弟兄,这就更让活下来的士兵们不舍龙岩城了。曾经有人提议,像红四军打下上杭城一样,动员数万四乡民众一起动手,将龙岩城拆毁,将来我们走了,敌人再回来,也无城可守。不知为什么,前委和军部没有同意这一主张。红四军攻城拔寨,总不能得一处手毁一座城。将来,这些城市还不早晚易手,都是工农群众和苏维埃政权的财富!
  几个纵队分头离开了龙岩。没有大仗可打,不下漳州,红四军的几个纵队仍然分兵行动。军官们由此判断出,前委和军部看来是决心全力经营闽西这块红色根据地了。
  分兵后的第四纵队显得比从前充实了许多,经过“扩红”补充了新兵,在龙岩缴获的枪支也替换掉部分寒碜的火铳、梭镖,这一阵子驻兵不动,城里油水养人,官长、士兵的脸上都油汪汪、红润润的,部队士气挺高,全纵队出动,就有了浩浩荡荡的气势。只要第四纵队不离开闽西,不开拔广东、江西,特别是井冈山区,不打仗就不打仗吧,打圈圈就打圈圈吧,反正第四纵队多是闽西子弟,故土难离,草窝如金,他们知足了!
  手枪连的行军序列在纵队司令部前方。道路很好走,那种乡间车道,不似崎岖的山路九弯十八盘那般令人脚杆打战,连顺舟也就没有骑马,徒步走在弟兄们中间。说实话,现在行军时他骑马的机会越来越少,不是他不爱骑,而是不好意思骑。毕竟,大黑马是他特殊身份的象征,他不骑大黑马,手枪连更没人敢骑了,就连他的马夫都拉马徒步行军。怎么说你也只是个不起眼的小手枪连长,大户人家的出身又怎么样?革命的目的就是杀富济贫,富人革命,本来在许多贫苦人家看来就有些怪。你再和纵队、支队长官一样骑匹大马高人一头,不是怪上加怪了?大黑马自从被丁泗流役使和驯服过一回,就像受过压迫一样,虽然革命不成,那点意识还是有的。有几回丁泗流无意间接近大黑马,那畜生都瞪着警惕的目光,斜眼打量着他,还龇牙咧嘴地表示敌意。丁泗流也朝那畜生瞪眼,两下里较劲似的。丁泗流眼小,大黑*大,他自然瞪不过它,好在丁泗流比黑马多出一双灵动的手,他便挥起山藤条“大蚂蟥”。听到“日日”的风响,大黑马果然惊惧,“咴咴”地嘶鸣着,又蹦又跳,几乎脱缰而去。丁泗流便得意地哈哈大笑。胜者王公败者寇,人和畜生之间理相通啊。那黑东西倚仗人势,凭主欺人,又有些狗的禀性,这又是畜生的本性了。

十五 是谁楔入的铁钉(2)
王初恩埋头行军,脚步滞重而沉闷。龙岩战斗大胜,他却没能高兴起来,相反,这几日一直心头沉甸甸的。
  攻克龙岩后,他作为代表出席了红四军召开的第七次党代会。22日那天,会议就在政治部的驻扎地龙岩城内的公民小学召开。出席会议的红四军代表中,除了各纵队长官外,还有各级党代表甚至士兵代表,四十来个人不甚热闹,相反倒让人感到气氛的压抑,全无往常大战获胜后喜悦经久不退的活跃气氛。就连坐在主席台上的朱军长和毛委员,都神色严峻,特别是毛委员,不似往常那般眉飞色舞,谈笑风生,同他那些在井冈山上共患难过的爱将们打招呼、说笑话,他紧锁眉头,心事重重,闷着头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片刻也不停顿。朱德军长虽然不时宽厚地咧嘴笑一笑,抬手同人打招呼,可王初恩看出来了,朱军长也有很重的心事。哦,还有陈毅同志,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再看那几位纵队司令员和党代表,也都神情严肃,不苟言笑。唯独那个中央派来的留苏特派员柳达夫,没心没肺地笑眯眯的,看看这个,瞅瞅那个,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红四军的味道不对呀,前委和军部好像出了什么事。王初恩忐忑不安了。果然,会议不像往常那样由前委书记毛泽东同志主持,而是由四军政治部主任陈毅主持。王初恩和许多来自基层的党代表和士兵代表惶惑不解,他们的目光纷纷在毛委员、朱军长和陈毅的身上扫来扫去,只有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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