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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的会议开得昏天黑地,简直比攻克龙岩城的战斗还令人疲惫。王初恩和其他代表一样焦虑万分,却又懵懵懂懂,不知所以。开始说要讨论,讨论四军党内争论已久的诸多问题。讨论很快变成了争吵,包括纵队长官,如第一纵队司令员*、第二纵队司令员刘安恭等都介入了争吵。吵得天昏地暗,王初恩也没听个谁是谁非来。唉,大队党代表知道的就是不如支队党代表,支队党代表知道的又不如纵队党代表。王初恩担心的是二位红四军最高长官*首长一直绷着脸,愁眉不展。红四军各部自罗霄山脉走到了一起,从红二十八团直到红三十五团的编制序列,都称为“*红军”,就是现驻闽西龙岩,当地百姓仍然习惯地沿用“*红军”的称法。“**”,一段时间以来,不知情者还以为就是一个人呢。现在,红四军内部吵成了这个样子,这可如何是好?红四军还能像过去那样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吗?甚至还能在闽西站得住脚吗?所幸,红四军的七大会议只匆匆开了一天,吵过闹过,进行了正式选举,结果陈毅正式当选为前委书记,由党中央指定的前委书记毛泽东同志却落选了……
这且不算,临近晚间会议结束时,新当选的陈毅书记宣读了七大决议案,其中竟然宣布了“给予毛泽东同志严重警告”、“给予朱德同志书面警告”的党内处分……
王初恩只记得,会议结束前,毛委员站了起来,作最后的陈述。他那往日炯炯有神的目光不见了,高亢的声音也变得沙哑了。他神情凝重,几乎是一句一顿地说:“同志们,现在还是要根据我们历来实际斗争中的经验,加强政治领导,加强党对红军的领导,军队要做群众工作,要打仗,要筹款。至于会议对我个人有许多批评,我现在不辩,如果对我有好处,我会考虑;不正确的,将来自然会证明这个不正确。”
十五 是谁楔入的铁钉(3)
那一刻,王初恩的心都要碎了。
他是闷闷不乐地走出龙岩城的。他不知可以找谁交流一下,别说连顺舟、丁泗流了,就是涂水根,又能和他说些什么呢?
太阳渐渐升高了,清晨时的那点隔夜凉气很快被蒸腾殆尽,千百双革命的大脚此伏彼起,古老的乡间土路上就弥漫起滚滚黄烟,尘土飞扬,呛进灼热的喉咙里,不少士兵早早就把水壶里的水喝干了。身上的汗生生地被天上的太阳和体内的太阳内烘外烤,挥发已尽,人就有些蔫头耷脑,恨不能像夏季大田劳作一样,一头拱到树阴下歇息一气。
肖文生摘下头上的斗笠,抹了一把花搭搭却滴汗不存的额头,抬头瞧眼天上,骂了句婊子养的太阳,也像反动派一样恶毒。黄松也热得难受,但他不吭气,只把斗笠压得低低的,埋头走路。排长涂水根看看他,说道:“黄松,别埋头走路呀,唱个歌子提提神吧。”
闽西子弟大多能吼几声山歌,第四纵队编成后才知道红军还要宣传革命,发动群众,除了写标语外就是编些革命歌子唱给老乡们听。时间虽然不长,手枪连的弟兄们就发现黄松不仅枪法出众,连山歌都比别的弟兄们唱得好些,他还会编些新词进去。把个党代表王初恩喜欢得不行,一宿营住下来就分派黄松去唱歌,肖文生则只能提着糨糊桶子去墙上贴标语。黄松对当红军的总结就是:打仗险、行军累,不“打”不“行”宣传队。
排长“唱个歌子”的要求,自然有接近于命令的成分。黄松舔舔干燥的嘴唇,蠕动麻木的舌头,开口唱道:“阿哥当兵当红军,妹子留住阿哥的心……”
他刚唱了两句,连副丁泗流从后面赶上来,张口训斥道:“黄松,鬼叫鬼叫的,难听死了……让人耳朵清静点行不行?”
黄松立即哑了火似的,闭上嘴。自从在晒谷坪上挨了连副的毒打,黄松一见到他就不由自主地浑身发抖。肖文生跟连长说过,连顺舟叹说这是打怕了。人对人的毒打,和野兽种群中的相互攻击不同,皮肉伤最终留下的是精神记忆,所谓“打怕了”,就是意志和精神被彻底摧毁后的屈辱与低迷……肖文生对连长的话似懂非懂,却见连长只是说说而已,并未有任何表示,更没有任何动作。本以为丁连副从手枪连消失后一去不复返,谁想到龙岩一战他又像鬼魂似的现身,还指挥二排打了场漂亮的巷战,而连长和党代表拿他也没什么办法,也许就是迁就他呢,老话说,官官相护,还真是不假。
快晌午了,天气越发地热,头顶的太阳毒辣辣的,没有树阴遮护的行军纵队像条晒蔫的蛇,慢慢蠕动着。龙岩分兵,第四纵队单独出发,班长肖文生和黄松就重新有了几分担心。他们避开涂排长,一路嘀嘀咕咕,凑了凑在龙岩打听到的消息,都说红四军有可能离开闽西,重新开回江西,夺回井冈山根据地。他们这些闽西子弟们对此忧心忡忡。谁当红四军前委书记和他们关系不大,要是红四军离开闽西,那关系可就大了。
一阵快意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急速而零碎。手枪连的弟兄们打起精神,回首翘望,却是纵队参谋长带着参谋一行打马从队伍后面追上来。一名随从副官模样的军官眼见手枪连稀里哗啦的行军队形,有些恼火,更有些在长官面前卖弄的意思,他勒住马,高声喊道:“手枪连的同志们加油啊!你们又没扛枪扛炮,总不见得落在人家步兵大队后面吧?”其实,参谋长根本没留意手枪连,他的神色有些懵怔,似乎在考虑什么问题,早已从手枪连行军队列前策马而过。随从副官觉着没趣,便撇下手枪连,打马追赶去了。
十五 是谁楔入的铁钉(4)
“呸,什么鸟玩意儿,猪鼻子插根葱,装象!”涂水根领头骂起来。
“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这两条腿的,还跑得过四条腿的畜生?”肖文生也啐了一口。
“这么热的天,让那些长官下马来走走看。”
“就是,都是爹生娘养的,凭什么他们骑马,让弟兄们走路?”
“打土豪、分田地,就应该先把长官的马分掉,大家轮流骑,一人骑二里路也好。”
“对呀,对呀,红军不是最讲官兵平等吗?”
排长带了头,班长一跟上,弟兄们哪还有示弱的道理?手枪连的行军纵队像体质虚弱又沾上了传染病,不满情绪迅速蔓延,蔫头耷脑的弟兄们骂起长官来,像喝足了雄黄酒,吃足了土烟,恢复了精气神,还像喝了甘甜的山泉水似的还了阳。
黄松没吭气,埋头走自己的路。他走路,两腿再累,也不眼馋长官骑马。
啥人啥命,自古以来有坐轿子的,就有抬轿子的,要是大家都坐轿子谁来抬?要是大家都抬轿子谁又来坐?就像从前自己和老东家黄天骄,一笔写不出两个“黄”字,凭什么从祖上起,一个年年脚不沾泥吃租粮,另一个日晒雨淋交租子?这都是命啊。共产党来了,革命来了,杀掉吃租子的黄天骄,把他的田分掉了,穷人有了自己的田,不用再交租子,是个倒转乾坤的大好事。可是参加了红军,还不是仍然有打人的长官,有挨打的士兵?这还是命,啥人啥命,早已天定。你们看着骑马的长官舒坦又威风,你们好好干,打仗勇敢不怕死,早日升职,做到长官,不也就有马骑不用走路了?其实,黄松内心深处并非拒绝这帮发牢骚的弟兄,这些弟兄在他挨丁连副暴打的时候,都同情过他,替他打抱过不平。弟兄们仇视长官的情绪由来已久,包括对军阀式的丁连副的诸多不满,混杂到一起,加上今天的太阳实在太毒了,大热天行军,就把怨愤发泄到四条腿还是两条腿上来了。黄松不愿掺和到弟兄们的牢骚中去,还因为牵涉到连长,他这长官不也有匹大黑马嘛,弟兄们指着秃驴骂和尚,可就把连长也捎带上了。
敞开嘴痛快淋漓地大骂长官,就像劲道强烈的鸦片膏,短时间骤然提起精神头来,可劲头过后,却更加疲惫。涂水根口干舌燥,觉得好没意思,便收了口。其他弟兄也觉得不如省省劲头留在脚上,队伍重新沉默下来,行军速度更慢了。
连党代表王初恩带着收容组走在全连最后面,见队伍越走越慢,他强打起精神,急得赶上来催促道:“同志们,加快脚步啊,到了宿营地洗澡吃饭睡大觉。”
长蛇阵扭动了几下,依然如故。
大热天的,王初恩却像患上感冒,头重脚轻,走路直打晃。赶到队尾的连顺舟见他气色难看,问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让他去骑大黑马。王初恩摆摆手,他话都不愿多说。跟连顺舟这非党员军官,他能说什么呢?从龙岩出发前,王初恩就再没看到过毛委员。听有人议论,说他被中央调往上海工作了。也有人说他和朱军长、陈毅书记都搞不来,对受了处分不服气,只身潜回井冈山,重新找王佐那些山大王拉队伍去了。还有人说他受了共产国际的处分,被调到苏联学习去了。各种各样的消息像病菌似的包围了王初恩,他感觉到整个红四军内潜伏着一种暗流,人心惶惶,惴惴不安。不说别的,包括连顺舟和丁泗流这样的党外军官都窥出了苗头,他们私下里嘀嘀咕咕,不知怎么议论党内的这些事。他暗自担心:如果情况不对,他们那些人会脱离红军,就是叛变革命也说不定呢。
十五 是谁楔入的铁钉(5)
到达宿营地时,天还没有黑透。夏天的太阳即使在山区,也格外眷恋世间。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闽西村落,坐落在一片空旷的田上,紧邻的是一条静静流淌的河,河水在夕阳照射下,闪着生动的光泽。村落不小,看上去还算富足,纵队司令部挑选的落脚点,大抵不会错的。
按照司令部的宿营命令,手枪连的宿营点离司令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