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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司令部的宿营命令,手枪连的宿营点离司令部不远。
司令部的参谋和军需官先于行军纵队到达了村里,号下了房子,购买了柴薪、蔬菜等,甚至还安排村里杀了一口猪。此地既不是苏区根据地,白军来得也少,村里人见红军和和气气,索要东西一律照市价付钱,也都不再怕兵怕队伍,原先躲出去的一些人家听到风声,在天黑前都陆续回村。手枪连由司令部的余参谋带路,去寻找给他们号下的房子。到了宿营地,马上就能“洗澡吃饭睡大觉”,弟兄们都忘了一天行军日晒的疲劳,只想快点找到地方扔下背包,一头放倒自己。房子既已号好,安排连部和各排宿营就是连副的事。丁泗流走在前头,这回用不着他打骂催促,手枪连的弟兄们跟得紧紧的。
天已黑了,村落的街上亮起几支火把,照得如同白昼。一些半大的孩子结伴挤在路边,几分畏惧而又好奇地看着来来往往的红军士兵。还有一些零星的红军士兵在村里走来走去,那大多是纵队直属队的。第四纵队成军不久,军中一切习惯却迅速得以传承,尤其部队宿营动作要快,学得深入,得其精髓。埋锅造饭要快,洗澡烫脚要快,安排岗哨要快,部队熄灯要快……此时,挣出来的时间全是弟兄们的睡眠时间。有成色和没成色的连队区别,看看宿营情况就知道了。
一幢二层洋楼坐落在村中央,十分显眼。楼主肯定见过些世面,或许到过广州、厦门也说不定,那楼建得几分洋气,无论楼下的回廊还是列柱,都让连顺舟想起了集美,还有厦门岛内那些洋人盖的洋房。这显然是村里的土豪家宅,它让黄松又想到了老东家黄天骄。老东家真傻,老东家真冤,一辈子舍不得吃穿盖新房,万贯家财都落到了穷人家,自己却因为享用不到的钱财枉丢掉了性命……小楼前的树干上拴着几匹战马,还站了两名荷枪的哨兵,那是纵队警卫连的人。还有一些参谋军官手下挟着牛皮公文包,在楼门口进进出出。不用说,这是司令部为自己号下的房子了。
“妈的,老余,你们司令部的长官老爷真会享受,净给自己挑好地方。”丁泗流半是羡慕、半是嫉妒地对余参谋说。余参谋也是红二十八团调来四纵队的,他们彼此很熟络。
“一个纵队有几个司令部?”余参谋得意地一笑,“眼馋了?眼馋了你老丁也调到司令部来,咱俩搭伙,伺候长官怎么样?”
“我哪有这个福分和造化?一个戴罪之人,只要不再往下降职就烧高香了。”
“别泄气嘛,你老丁谁还不知道?连一纵队林司令员都舍不得放你走呢。这回打龙岩你又露了一手,说不定什么时候又把你要回一纵队。”
“画吧,画张大饼,我连晚饭都省下了。我说老余,到了没有?”
“到了,就这片房子,够宽敞的吧?你手枪连小连,横着竖着睡觉都够了……老丁,别忘了向司令部交送行军报告,再派人来领口令啊。”
余参谋不想多走一步,匆匆交代几句,扭头想走,不防却被丁泗流一把揪住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十五 是谁楔入的铁钉(6)
“慢着,老余,你他妈的真不够朋友,就号这种地方给我手枪连住?”
手枪连的弟兄们早停了脚步,默默地打量着那个“横着竖着睡觉”都很宽敞的“房子”。那是一片毛竹撑起的棚户,东倒西歪地围着一片片竹篾,晚风吹来一阵阵淡淡的烟叶草香,估计是相邻的土豪家用来临时搁置烟叶的库房。年头久了,棚子顶上苫盖的油毛毡早已破败,星光穿透,筛落其间,有了种令人皮肉发紧的荒凉。
余参谋见怪不怪,笑笑。
“老丁,部队来得多,村子里房子紧张,再说手枪连又要离司令部近些,拱卫首长可是你们的职责。将就点吧,啊?大夏天,透透风还凉快呢。”
“狗日的老余,你这话比这破棚子更凉快!你们司令部的鸟长官们怎么不到这破棚子里来凉快?要不咱换换,让手枪连去那小楼里捂一身痱子?”
丁泗流的口气不像开玩笑,他有点恼了。
丁泗流的不满立刻像瘟疫似的传染给手枪连的弟兄,他们纷纷骂开了。
“司令部的长官老爷就知道自己贪图享受,真他妈不是群东西!”
“走了一天路,就号这种牲口棚子给弟兄们住?”
“红军中官兵平等,丁连副,咱手枪连也挤到洋楼中去住!”
手枪连乱糟糟的喊叫声,引得邻近一些司令部的人和看热闹的孩子围过来,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余参谋尴尬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连顺舟和王初恩从后面赶上来,分开乱哄哄的弟兄。
连顺舟一脚踢开吱哑作响的竹门,探头看了看,对王初恩苦笑道:“条件是差了点,怎么办,老王?”
王初恩说:“还能怎么办?司令部分配的房子,还有什么好说的?总比住到野外强吧?”
连顺舟点点头道:“那是,有聊胜于无。”他扭回头去。“老丁,算了,跟谁怄气,别跟长官过不去。余参谋,就这么着吧,谢你了。”
余参谋如释重负,朝他们摆摆手,扭头溜了。
丁泗流也觉没趣,心说连顺舟这个土豪出身的家伙都能忍受这牲口棚子,自己一个苦出身的还嫌弃它不成?他草草地划分好连部和三个排的住宿,又去安排伙夫烧饭。部队凡在村庄宿营,一般就不再挖灶埋锅,图个省事,跟老乡家借用现成的锅灶,甚至就用老乡家的柴禾,给几个柴禾钱就行。
看看忙得差不多了,丁泗流凑到连顺舟身边,嘟囔道:“老连,我不是怕苦,我给财主家扛长工,冬天下大雪,住的地方还不如这个烟库棚子呢。我是恨司令部那些鸟长官,拿咱手枪连不当个东西。”
连顺舟笑笑,没说话。参加红军后,说到穷人富人这类话题,他总是矮人一截似的,三缄其口,装聋作哑为妙。
丁泗流还想说什么,却忽然抽抽鼻子道:“这什么味呀?好像不对。”
连顺舟很乐意岔了话题,他也嗅嗅说:“什么味?新收的烟叶子味嘛。”
“不是,好像骚烘烘的,我去看看。”
出了烟棚的丁泗流不一会就回来了,他的脸色更臭了。
“妈的,说司令部那帮鸟长官不是东西,还真没冤枉他们。老连,你知道咱紧挨着的后面是什么?司令部的马厩!”
连顺舟出去看了看,果然是马厩。自己的马夫也把大黑马拴在了那里,占了一个槽头。
午夜时分,人困马乏的红军队伍彻底安静下来,宿营的驻地和村庄融为一体,静悄悄的。夏日闽西山区,凉风习习,加上白日顶着酷暑行军,弟兄们确实都累了,手枪连宿营的烟棚中此伏彼起的呼噜声,将夜鸣的虫儿吓得噤声不语。司令部宿营的二层洋楼下,不时晃过一道道手电筒的光柱,那些光柱常常没来由地往夜空中晃来晃去,刺破青天。龙岩战斗缴获颇丰,警卫连的弟兄们有些烧包,电池多得用不完似的。
也幸亏那些弟兄们稀罕得当玩意儿使的手电筒了。午夜刚过,司令部哨兵的手电筒光柱捞住了一个可疑的人影。那人影从司令部马厩中闪出,在手电筒照射下,似乎愣了一下,听到哨兵大喝:“什么人?口令?”才缓过神来,就像摁掉电门的手电筒光柱一样,一下子消失不见了。紧张的哨兵犹豫着朝天鸣放一枪,村里宿营的红军各部听到枪声,像炸了窝的蜂巢,乱成一团。
近在咫尺的手枪连当然也闲不着。慌乱中听哨兵报告情况的纵队保卫科长倒还冷静,他命令警卫连拱卫司令部,做好战斗准备,手枪连就地散开搜索。
手枪连的弟兄们将马厩附近里外搜了个遍,也未发现可疑情况。司令部的人一遍遍清点战马,证实马匹完好无损,包括连顺舟拴在马厩的大黑马。看看天色将要放亮,只得作罢,命令警卫连和手枪连各增派岗哨,加强警戒。
第二天仍然烈日当空。部队按计划出发。
尚未走上几里路,行军纵队就出了乱子。纵队司令部一位副参谋长的坐骑受惊狂奔,马夫拦它不住,惊马将副参谋长摔下马鞍。好在伤势不重,进行简单的治疗后,担架兵抬起他继续随队行军。
连顺舟几乎目睹了长官坠马的全过程。他觉得事出蹊跷,便走了过去,恰好司令部的马夫刚牵着惊魂未定的战马回来,那马走得慢吞吞的。连顺舟上前抚摸着马颈,一手熟练地捞起马蹄检查。前蹄无异,却在马的左后蹄中发现了一枚铁钉!连顺舟心明如镜:那肯定是有人恶意打进去的,战马白天行走,疼痛难忍,才惊马伤人。他叫过自己的马夫,让他帮助取出马蹄中的铁钉。司令部的马夫激愤得哇哇大叫,说要向纵队保卫科报告。连顺舟冷冷一笑道:“报告了又怎么样?你让部队停下来追查?司令部长官的威信还往哪搁?”马夫听他这么一说,不敢再吭声了。
回到手枪连,连顺舟悄悄将此事告诉了党代表和连副,他说他怀疑是手枪连有人恶作剧。丁泗流脑袋瓜一转,断定最有可能是肖文生干的好事。连顺舟和王初恩想想白天肖文生的满腹牢骚,虽然怀疑丁泗流的判断,但又不好轻易断言就不是肖文生。
丁泗流大包大揽道:“这事好办,交给我处理,最多半天,部队开午饭前我就能查出来到底是谁干的。”
连顺舟和王初恩一听就知道他要采取什么手段来审这离奇案子,两人不约而同,一口回绝了。
丁泗流恼怒道:“既然不用我出面,那你们看着办吧。”
十六 教你一支歌(1)
罗翠香接到命令,被调往第四纵队宣传队。她就像做了一个梦,直到她打起背包赶到第四纵队政治部报到,还没有完全醒来。
红四军进入闽西后,几支国民党军地方部队战败溃逃,作战任务和敌情顾虑减少,随着“赤化闽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