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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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平线- 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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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四军进入闽西后,几支国民党军地方部队战败溃逃,作战任务和敌情顾虑减少,随着“赤化闽西”口号的喊出,宣传工作成了红四军的头一等任务。原来的前委书记毛泽东将红四军的宣传队看得很重,一再强调各级都要有宣传队、宣传组,犹如战时的敢死队一样,宣传队成了红四军各级政治部的心肝宝贝。第四纵队也不例外,组建时就有了宣传队的编制。
  接到由红四军医院调入四纵队宣传队命令的罗翠香,不费什么力气就弄清楚了,这一切都是特派员柳达夫的安排。上帝的女儿罗翠香军龄无几,却早已懂得了红军的规矩:在红军队伍中,几乎不允许个人意志的存在。红军中也有一位至高无上的“上天之帝”,那就是共产党。在这个“上帝”面前,红军中的官长与士兵都应该像伏膝的教民一样,那才是红军的主宰力量。在这样的主宰力量面前,唯一需要的就是服从。中央派来的特派员柳达夫同志又是什么呢?罗翠香在她习惯的宗教式思维中很容易找到对位,那就是神父!传达上帝旨意的代言人神父。就某种态度上来说,对神父的态度,可以理解为对上天之帝的态度。如今这位红色神父,不仅要改造重塑罗翠香,还要主宰她的人生之路了。
  其实,罗翠香对调往宣传队工作,还是满心欢喜的。她喜欢唱歌、搞宣传,尤其是在阳光明媚的野外,青春得以释放,精力得以宣泄,这比整天伴着刺鼻的酒精味,看着血肉模糊的枪伤刀伤,听着伤号们惨绝人寰的啼号要好得多。当红军要比在福音医院当护士快乐,当宣传兵要比当卫生兵更快乐。罗裁缝早年对独生女儿采取的近乎于严酷的管教措施,就是将爱女送进了教堂,并最终将她由罗翠香变成了玛丽亚。自从她离开福音医院,参加了红四军,玛丽亚就不复存在,罗裁缝惨淡经营的人生设计也化为泡影。倒是柳达夫特派员重新为她设计了人生,她也由玛丽亚重新变回为罗翠香。放下了那些药瓶、棉纱、注射器,罗翠香感到自己真正地回归了,青春少女的美好时代并未远去,恰恰相反,才刚刚蹒跚来到。
  柳达夫在罗翠香离开军部之前去找过她一次,那是一次介于工作谈话与私下聊天之间的陈述。“罗翠香同志,我相信做宣传工作远比在医院工作更能发挥你的天才优势,希望你理解我的期待,我更希望我们下次见面时,你能给我一个全新的形象。”
  柳达夫为什么要把她弄到宣传队去,罗翠香猜想很可能与那天她在辛耕别墅中信口唱的“生爱郎来死爱郎”有关。罗翠香睁着一双墨黑的大眼睛,用力点点头。可惜在柳达夫看来,这种带有宗教式的无言承诺显得分量不足。他的口气中有了不满的成分。
  “罗翠香同志,你现在脱离了宗教苦海,参加了红军,要有意识地培养自己的阶级觉悟,革命,革命!这是我们共产党人的终极目标,也是人生的唯一目标……对了,你写过入党申请书没有?”
  罗翠香困惑地摇摇头,反问道:“什么叫‘入党申请书’?”
  柳达夫一愣,倒憋下一口气。
  “罗翠香同志呀罗翠香同志,你这身红军军服洗过几水了?怎么还像今天早上才参加红军一样?” txt小说上传分享

十六 教你一支歌(2)
罗翠香知道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吓得不敢再说话。柳达夫却像发誓似的咬牙道:“你等着瞧吧,罗翠香同志,我非要彻头彻尾、由表及里地完成对你的赤色改造,要把你培养成百分之百的布尔什维克。”
  “柳特派,‘布尔什维克’是干什么用的?”
  柳达夫直翻白眼。
  四纵队宣传队队长外号“老拐”,是从第三纵队“支援”过来的骨干。老拐本名叫什么,早就没几个人记得了,知道他原先是红三十一团的连党代表的人都不多了。老拐在江西作战时腿部负过伤,治愈后一条腿一拐一拐的,就落下这么个外号。本来部队安排他到地方工作,老拐死活不愿离开红军队伍,第三纵队嫌他碍事,又无大用,便将他掺在选送的军官中一起调给了第四纵队。第四纵队政治部看到老拐的一条腿就够了,本想退他回去,怕伤了部队之间的和气,又见老拐人老实,但拐着一条腿不大好用,就放到了新成立的宣传队。
  老拐听说罗翠香是军部医院护士调来的,摸了摸残腿,嘴里“唔”了几声,算是欢迎过了。
  宣传队还有个叫“破茶壶”的,老往罗翠香跟前凑,可罗翠香总像遇到鬼似的,躲他远远的。破茶壶嘴有点歪,说起话来“嗤嗤”漏风,还少了一只耳朵,罗翠香想不怕他都做不到。
  部队攻克龙岩城后,宣传队又分来一个俘虏兵,原先是陈国辉省防军第二混成旅的。来到宣传队背包还没解开呢,扔下背包就一头钻进茅房不出来。队长老拐瘸着一条腿找了半天,还以为那家伙开小差了,正想集合人去追,却嗅到一股刺鼻的味道,老拐闻得出来,那是鸦片膏烧出的气味。循着烟味找到茅房,才知那老兄正在里面吞云吐雾呢。吃鸦片的大烟鬼分到了宣传队,令老拐格外头痛。大烟鬼是北方人,是陈国辉手下多年的老行伍,当了俘虏后红军指出两条路:要么放回家务农,要么加入红军。大烟鬼无家可归,当兵吃粮惯了,又不知红军深浅,以为和省防军、广东军差不多,心想横竖都是当兵吃粮,便留了下来。分兵时纵队的两个支队都没人爱要他,便踢给了宣传队。
  宣传队分成两个大组,一个叫文字宣传组,一个叫口头宣传组,前者主要是刷标语、写大字,后者则主要编些小节目,演出文明戏。两个组整天都忙忙碌碌,起早贪黑深入到四乡宣传红军攻克龙岩的胜利。罗翠香分在了口头宣传组,主要任务是唱歌。她一副好嗓子,嘴一张群山落泪,齿一合江河含笑,宣传队走到哪儿,围来听她唱歌的男女老少乡亲们总是越聚越多,用大烟鬼的话来形容:县长讲话似的。大烟鬼和破茶壶一到宣传队,看到罗翠香的第一眼,就像狼见到肉似的,眼珠子都绿了。破茶壶的一张豁嘴更歪了,他嘿嘿笑道:“还是共产党红军好,还有香妹子伴着当兵,当红军,值了!”大烟鬼把头点得像咕咕烧得正好的烟泡,他附和道:“那是那是,这可比纯正的烟膏还提神呢。”由着破茶壶那张歪嘴叫起,宣传队的那些光头小子们都开始管罗翠香叫“香妹子”。香妹子在宣传队人缘很好,有时两个大组结伴出去,她都主动帮助文字宣传组的人提糨糊桶、石灰桶。这样的粗活哪能让香妹子干?就连平时偷奸耍滑的破茶壶和大烟枪,都下手和罗翠香抢桶。罗翠香很怕那俩货充斥着异味、还有些滑溜溜的多毛的手,逢他们来抢,便很快松了手,由他们宝贝一样地提了桶去。

十六 教你一支歌(3)
罗翠香的特长不是提桶,她的拿手好戏还是唱歌,闽西山歌唱得山泉流水一般,张口就来,常常唱了十首八首还不行。新建的苏维埃政权教会老乡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拍巴掌,其次才是握手,来代替以往的点头作揖。拍巴掌当然用得最广泛,苏维埃主席或什么长官讲话,话音一落就要拍巴掌,一宣布共产党红军的赤色主张要拍巴掌,宣布打土豪、分田地,瓜分地主浮财时更要拍巴掌。拍巴掌是穷苦人家翻身做主的重要标志,听红军宣传队的香妹子唱山歌,当然也要拍巴掌了。那么多人一拍巴掌,罗翠香当然走不得了,就得接着唱,一唱再唱,常常唱到喉咙肿痛,发不出声音为止。常有这种情况,守在一边的破茶壶和大烟鬼,抢着递过来早已泡好的凉茶,要香妹子润润嗓子。有一天,他们不知从哪弄来永定的“万应茶”泡了,抢着递到罗翠香的嘴边。万应茶是清朝嘉庆年间,永定县一名卢姓客家老中医用三十多种地道中药材秘制而成,对胃肠积热引起的种种不适有特殊疗效。罗翠香明知治不了嗓子肿痛,还是感激地朝俩货投之一笑,也不嫌他们滑溜溜的手和那异味了,接过万应茶一饮而尽。
  夏天摇晃着多汗的身子步履飞快,转眼八月十五到了。中秋那天晚上,四纵队和当地苏维埃政府联欢,宣传队自然要演出助兴。恰好军部派工作组来四纵队宣讲红四军第七次党代会精神,带队的长官正是特派员柳达夫。宣传队大名鼎鼎的香妹子出场,刚在土台上站定,部队和苏维埃干部还有老乡,包括柳达夫就疯了似的拍起巴掌来。巴掌那东西其实是种语言,人越多拍得越响,越响气势和心情就愈发地出来了。那天晚上部队过节会餐,杀了猪,还炖了一些番鸭汤,受到款待的柳达夫高兴,喝了些往日很不以为然的客家米酒——以往,他总拿“伏特加”和客家米酒相比较,看不起那甜腻腻的米酒。中秋节到了,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红四军第七次党代会后,他的意气风发,就连罗翠香都看在了眼里。会餐后看演出时,柳达夫已有微醺之意。他一边矜持地鼓掌——在别人那叫“拍巴掌”,而在柳达夫同志则是“鼓掌”——他一边深情而得意地瞄准台上的罗翠香同志,听到身边那些闽西口音极重的“香妹子”的呼唤声,毫不掩饰地直皱眉头。是他把一个纯真的乡女从宗教的泥淖中拖出,使她成为一名赤色的红军宣传兵,完成了从玛丽亚到罗翠香同志的蜕变,她怎么成了“香妹子”呢?听上去就像烟花名伶的艺名嘛,简直不成体统。柳达夫用力撑住眼角,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土台子上面的究竟是罗翠香同志还是什么“香妹子”,他觉得自己有些认不出来了。是啊,如果自己不替她把定,罗翠香同志演变为别人的什么“妹子”,也还说不定呢。
  正当柳达夫错落的思绪在酒乡缠绕时,土台上的罗翠香同志唱了起来。
  八月十五过中秋,
  阿哥送饼老妹收。
  月饼心中七个字:
  千秋万代情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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