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美……总之,柳达夫自离开莫斯科回到国内,还不曾顾盼美人。特别是来到红四军工作后,辗转各地,疲于奔命,连肚子都填不饱,更难以留意女性之美。他没想到,在古老的汀州小城,会看到一张令他怦然心动的仕女般的脸庞。对,这可不是那种俄罗斯风格的油画了,简直是一张出自于宫廷画师最完美的工笔画。
美,就是一种主义啊!柳达夫在心底深处半是呻吟,半是吟诵,他简直头重脚轻,竟然有了种倒悬的感觉……
那一瞬间,他忘记了身旁黑衣神父和其他人的存在。
部队开进古城汀州,红二十八团五连连长丁泗流的心里,猫爪子乱挠似的又痒又痛。
他早先在国民军许克祥部独立第三师当副排长,虽然贵为军官,但一排之副,头顶上就压着个排长翻不过去,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其实,官大半级就让人喘不过气来。想克扣点兵饷、喝点兵血什么的都轻易轮不到他这个排副。一次行军,丁泗流崴了脚,本来咬咬牙也能跟上队伍的,他却不急不忙地跟在后面走。谁想那个冬天日头寒短,太阳一个金瓜坠地,掉到地平线下就找不着了。天黑透的时候,丁泗流算真的掉队了,他索性投宿村庄住下来不走了。那晚,手枪一亮,房东家好吃好喝的都端上来了,又舒舒服服烧水烫了脚。房东家的闺女就是另外一道菜了。那女子水灵着呢,一双眼睛镜子似的直朝他身上晃,遇到丁泗流的目光,又慌慌地躲避开。丁泗流跟掉了魂似的,一宿没合眼。第二天本不想再走的,没想到村上又开进来支队伍,打听下番号,是国民军第二十军。丁泗流知道二十军军长贺龙的厉害,不敢再动那份花花肠子,多看了那房东姑娘几眼,就跟着人家二十军走了。吃行伍这碗饭,对丁泗流来说,端谁的碗都一样。
1927年夏天,升到了排长的丁泗流没想到二十军在南昌城里举行暴动,造起国民政府的反,这才知道军长贺龙原来头上早已扣了顶红帽子,是共产党的人!国民政府调集南方各省兵力对付暴动部队,二十军吃不住劲了,退出南昌,且战且走,丁泗流也在战斗中负了伤,幸好革命军不丢伤员,硬是派夫子用担架将他抬进了闽西汀州城。
不过年把多时间,天上人间,恍如梦境啊。丁泗流此番随军重入汀州,工农革命军已经有了大号,叫做“红军”了。当兵吃粮拿饷,叫什么无所谓。进城之前,丁泗流就想一是歇歇脚,大吃几顿;二是一定要寻找到福音医院的小护士玛丽亚。那一次进汀州,若不是看到貌若天仙的小护士玛丽亚,鬼才肯住什么医院呢。丁泗流一向以纯粹的行伍出身而自傲,小伤小病就要住院大养,岂不让那些农民泥腿子笑话!那天,几个抬担架的夫子和排里的弟兄都拦不住他,就连那个姓魏的医生都说服不了他。可那个玛丽亚一张嘴,一切就此改变了。
丁泗流熟门熟路,直奔山上的福音医院。年把多光景,就像古城汀州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一样,这家一股子洋葱和牛奶混杂气味的教会医院面貌依旧,低矮的平房宁静古朴,就连那股子淡淡的化学药品味,仿佛也是昨天起就不曾散尽。还有那些白色方巾下面的一张张细皮嫩脸,似乎也都还熟稔,但分明又都记不得了。一年多前,南昌暴动部队在福音医院养伤的伤号有三百来人呢,谁还能记得他小排长丁泗流?除了小美人玛丽亚,他丁泗流又能记得住谁?就算有恩于他们三百来伤号的傅连暲院长和那个姓魏的医生,他也记不住长啥模样了。福音医院的医生、护士得知丁泗流是红四军队伍上的人,倒也没人慌乱,又听说他找玛丽亚,便告诉他,玛丽亚听说红军进城,一早就出去了。丁泗流并不气馁,转身出了医院,打算到街上继续寻找。前年,他们不就是在大街上认识的? txt小说上传分享
二 故事往往发生在一天之内(3)
前年,他的枪伤本来并不重,却治疗得很不及时,部队一路行军打仗,加上天气炎热,感染化脓,魏约翰医生的手术很是费了点事。暴动部队并没有在汀州久留,筹到一笔款子后,部队就往广东方向开拔了。临行前,留下一笔经费和三百多伤号,安置在福音医院。丁泗流在护士们的精心照料下,伤口很快愈合了。他和玛丽亚也一天天熟悉起来,两人在一起的时候,都觉得心情愉悦,差不多无话不谈。丁泗流不是没见过女人的那种男人,当兵吃粮,走南闯北,他见过的大姑娘还少吗?伤好之后,离开汀州城,他差不多也就把玛丽亚给忘了,就像忘记那颗曾击入他身体的子弹一样。如果这次不是红四军重新进入汀州,他说不定这辈子再也想不起那个叫玛丽亚的护士姑娘。可是,既然回来了,他也就理所当然地想起玛丽亚。汀州城这小地方,鸡笼狗舍般大小,比长沙、南昌差远了,除了吃的喝的,他还能记起什么来呢?
走到街上,丁泗流见人群潮水一般朝城门涌去,他以为有多大热闹呢,也跟了上去。到了才知道,城里百姓为了看倒悬于城墙的死鬼郭凤鸣。丁泗流暗骂声“晦气”,吐口唾沫,正待离去,却一下看到了玛丽亚……是的,他一眼就认出了她,尽管事隔一年多了,可他还是一眼认出来了。他妈妈的,这就是缘分啊!
玛丽亚和一个穿身黑色教袍的神父一道,正低眉顺眼的一脸倒霉相,听人训话呢。训他们的是个年龄与自己不相上下的男人,那家伙穿一身黑得油光闪亮的皮衣,像只才被人薅净鸡毛的乌骨鸡。那家伙还穿皮靴、戴呢帽,派头十足,嗓子又尖又细,话语快得根本分辨不出他在说什么,只是让人笼统地体会到他的一腔愤怒罢了。丁泗流不认得那个男人,估计他是城内某个富商,最多还有点文化,这两样兼而有之的男人丁泗流并不惧怕,他信服的只是枪杆子,天下之大,大不过的就是一杆枪把子,军队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玛丽亚肯定被那个男人吓得不轻,单薄的身子像片秋天的树叶似的簌簌发抖。围观的老百姓越来越多,愈发让玛丽亚和那个倒霉的神父无地自容,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丁泗流火气陡升,他分拨开人群走过去,一把将玛丽亚像只受伤的小鸟一般揽在身后,怒目瞪着那男人,喝道:
“喂,你算哪只林子里的鸟?凭什么在这训人?”
也不怪丁泗流认不得对方,柳达夫被派到红四军后一直在前委和军部打转转,很少到下面团里去。丁泗流认不得对方,柳达夫却认得这个无法无天的家伙肯定是红四军的,而且是个军官,只是不知道这个浑小子叫什么。丁泗流穿了一身浅灰色的军服,那还是在二十军时发的冬装,只是肩头上用来挂肩章的襻带如今空空如也,倒是转战千里,风雨侵袭,那身军服早就破破烂烂,多处挂满三角口子,和叫花子相差无几。
到红四军不久,特别是离开井冈山之后,柳达夫就发现这支四军队伍乱糟糟的,和他远在莫斯科时想象的*麾下的野战红军相距甚远,简直就是一伙啸聚山林的土匪流寇。糟糕的军官、糟糕的士兵,造成了四军表象之乱,乱七八糟,简直到了难以容忍的程度!这支红军队伍的核心骨干中,除了那些穿着五花八门乡间服装的农民外,就是像眼前这家伙一样穿着国民军旧军服的军官,很难想象那些军官曾受过良好的职业军人教育,无非是些反动军队的兵痞子罢了。就某种意义上说,这些旧军队过来的旧军官,远比那些乡下来的农民更令人糟心。枪还是那些枪,人还是那些人,就连身上那层老皮都没有蜕化,他们除了由国民党向共产党名称上的转换外,几乎没有任何性质上的变更。指望靠这些旧军人、兵痞子完成布尔什维克革命,赤化整个中国,简直是天方夜谭!看到有帝国主义的走狗神职人员在为敌酋郭凤鸣祈祷,柳达夫更觉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本来打算将一对黑白男女带走,交给四军政治部保卫部的人细细审讯,可等到那女护士一回头,柳达夫的骨头一下就酥了!简直就像在莫斯科东方大学听到那些白发苍苍的苏联老教授用俄语讲授联共(布)党史一样陶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貌若天仙……事到临头,还是那些国粹管用,一下子把他的客观感受表达得淋漓尽致。他身不由己,鬼才知道为什么,上前拦住那个帝国主义的走狗——确切地说,就剩下穿黑色教袍的神父了——滔滔不绝地训斥开来。他究竟说了些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甚至不晓得旁边围观的百姓们那麻木不仁的表情究竟何意。柳达夫那双直勾勾的双眼,就像党内的上层精英盯紧了*主义一样,紧紧直视着那个教会医院女护士又羞又窘的脸庞。那一刻,他甚至想到了在莫斯科一座废弃的教堂内,看到墙上落满灰尘的一副旧油画。偏偏就在这渐入佳境的美妙时光,一个不识相的家伙粗鲁地插了进来,打断了他美丽的幻想。柳达夫心里这个气呀,他的身体又重新正了过来,头朝天,脚指地,思绪却仍在千里之外。反应如此之大,那种跌落的感觉简直令他眩晕,他浑身都在发抖。
“你、你是哪部分的?请报出你的军阶和职务。”口齿一向伶俐的柳达夫竟有些结巴。
“哪部分的?”丁泗流未曾开口之前,已经熟练地掏出了腰间的手枪,指向这个穿黑皮衣的家伙。枪是军人之胆,枪在手,说话的声调,自然就有了种金属般冰冷的杀气。“老子是红军第四军的,瞧见有多少人马枪支了吧?汀州城里,郭凤鸣能杀,还有谁不能杀?”
“你放肆!快把枪收起来!”柳达夫看到黑洞洞的枪口指向自己脑门,脸都白了,他低声喝道。
“哟喝,屎壳郎钻进干牛粪里,你小子一层硬壳壳呀?”
丁泗流用枪口在柳达夫的黑皮衣上慢慢地划着道道,好像在书写着斩杀令。柳达夫退一步,他就向前逼一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