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喝,屎壳郎钻进干牛粪里,你小子一层硬壳壳呀?”
丁泗流用枪口在柳达夫的黑皮衣上慢慢地划着道道,好像在书写着斩杀令。柳达夫退一步,他就向前逼一步,他早忘了护在身后的玛丽亚,甚至忘了自己来干什么。
士可杀,不可辱,柳达夫毕竟也是男人,他被这奇耻大辱气炸了肺。他大吼一声:“你想造反不成?简直无组织无纪律!”声音未落,他抡起那只捏惯了钢笔的细手照对方脸上扇去。丁泗流敏捷地一闪,轻易地躲过了。柳达夫虽然不曾得逞,却是把一个男人最起码的威严气势打出来了,至少让嚣张的丁泗流一愣。他这才想到,这只披着硬壳壳的屎壳郎有些来头呢,恐怕不是汀州城里的文化绅士,也许打不得呢,更提不到一个“杀”字。就在他一愣神的工夫,柳达夫也恢复了理智,他伸出手来,那手仍在哆嗦。
“我是中央派来红四军的特派员柳达夫,我命令你,交出你的枪,听候组织处理。”
丁泗流一下懵了。他妈妈的,军部的人呀?还是什么中央来的特派?怎么穿成这个鸟样子?这一下撞到枪口上去了,就为了一个女人……他回过头看,哪还有玛丽亚的影子?
回过身来的丁泗流,早换了一副面孔,一脸讨好和惧上的假笑,足以让任何冷血杀手踌躇。
“唉呀呀,是刘大夫呀,在下不知,多有得罪,你大人不见人小怪,宰相肚里能撑船,别跟小的一般见识……”
丁泗流笑着,想要收起手枪。
柳达夫却不依不饶,冷着脸,仍然把手伸得老长。
“我再重复一遍我的命令:把你的枪交出来!”
丁泗流脸上的假笑像一汪止水,冻住了。他近乎于狞笑地“哼”了一声。“想缴老子的枪?做梦去吧,你?就是老毛来了,也别想缴老子的枪!”
说罢,丁泗流扬长而去。
柳达夫无计可施,他咬牙切齿道:“我非报告朱军长,下令枪毙这个流氓军官不可……”
三 四块饷银种下了病根(1)
三十一团第二连驻扎在城内,这让党代表王初恩有些不安。别看部队顺利打下汀州古城,他想着高兴,可不知为什么,就是高兴不起来。
王初恩是秋收起义后跟随毛委员走上井冈山的老兵了。井冈山“*”两部胜利会师后成立了红四军。1928年5月,红四军拿山整编,朱德部编为第十师,毛泽东部编为第十一师。当月,走上井冈山的湘南农军不愿意留在江西,强烈要求回湖南老家,红三十团和红三十三团溃散,红四军实力锐减,全军近六千人,两千余条枪。1928年冬,蒋介石集中湘、赣两省六旅十八团共三万兵力向井冈山发动第三次“会剿”。守山还是弃山,红军左右为难。1929年1月4日,*红军第四军前委、湘赣边界特委、第五军前委等在江西宁冈县柏路村召开了联席会议,最终决定分兵,内外线作战。柏路会议还将彭德怀、滕代远带上井冈山的红五军缩编为红四军的二十九团。由二十九团和王佐的三十二团留守山上,毛泽东、朱德带二十八团、三十一团和直属队下山,向赣南出击,转入外线作战。
1929年1月,寒冬腊月飞雪天,红四军主力三千六百余人一步步走下井冈山。王初恩一步一回头,直至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峦从视野中消失。他知道,此一去又算是把“家”绑在腿上,走到哪算哪了。
谁也没想到,两个月后,朱军长和毛委员带着二十八、三十一两个主力团,会打到汀州来。
什么叫城市?城市就是用城墙和城门围起来的大土围子,城墙用来挡住那些不让进城的人,城门用来放进那些可以进城的人,这就是王初恩对城市的基本认识。秋收起义后,他跟着毛委员上了井冈山,在永新三湾村和井冈山上,他和其他人多次听过毛委员的讲话,渐渐懂得了中国革命农村包围城市的道理。可惜的是,和大多数“王初恩们”一样,这些红军基层指挥员往往忽略了“包围城市”的手段,却偏偏记住了“夺取城市”的目的,至于“夺取城市”是包围城市的“最终”阶段这个顺序,更是丢到脑后去了。
汀州城好啊,果真如涂水根所说:富得流油,随便捡块土坷垃都有股子葱油饼的香味。王初恩不能不佩服涂水根那狗东西的一双狗鼻子,刚走进城门,他看看当地老乡头和脚,就断定汀州地面的富庶。部队驻扎下来,很快每人都发了四块大洋的饷银,官不比兵多,兵不比官少,无论官价高低,每人都是四块大洋!这说明进城打土豪打到那些家伙的腰眼子上了。涂水根高兴得像玩杂耍的丢鸡蛋一样,把四块大洋轮番抛向空中,笑眯眯地说:“长汀长汀,银钱叮咚。官佐不富,士兵不穷。”他的话有所指,红四军在井冈山上定下的规矩,无论长官还是士兵,发不出饷钱都干耗着,能发点伙食尾子,从朱军长、毛委员到伙夫,一个不长,一个不短。就为这个,多少士兵弟兄才捱得起井冈山上那份苦!尤其是涂水根,留在四军队伍中百般困苦,绝无去意,就因了这一条。想当初他游走四方收鸭毛,受尽了那些坐地户的欺负,最渴望的就是个平等啊。部队被迫下山后,两个多月来处境十分艰难,顶风冒雪转战各地,大小战斗不断,缺衣少粮,艰苦远甚于山上。缺少了根据地,一路上也没有打到多少像样的土豪,筹到足够的军饷,别说伙食尾子了,常常好几天连饭都吃不上。老三十一团的弟兄一路上纷纷迎合王初恩的说法,叫嚷要“打回井冈山”,金窝银窝,不如井冈山上的草窝。从前在山上嚼着直磨牙巴骨的糙米饭,喝着晃得出人影的野菜汤,涂水根嗷嗷叫着要拉下井冈山打土豪,在他们心目中,“打土豪”就是吃大户,把天下土豪杀光打净,穷人也就吃饱喝足了。可真正下山后吃尽苦头,他们又重新怀恋起竹林遍地的井冈山了。这年的大年三十,红四军在宁都城北大柏地的伏击战虽然取得了重大胜利,但随即得到消息:井冈山上,兵败山破,王佐的三十二团拿出看家本领,化整为零,遁入山林,彭德怀则率红二十九团经血战杀出重围,不知去向。下山的红二十八团、红三十一团归不得山,一时不知天路漫漫,何处为家。 。。
三 四块饷银种下了病根(2)
现在好了,红四军开进汀州城,真是天不灭曹。
全军在此休整、补充,王初恩的二连也日渐恢复元气。涂水根首先为自己弄到顶藏青色的棉毡帽,取代他那顶随手抛掉的破礼帽,天知道他是花饷银买的,还是又从谁头上撸下来的?涂水根就连夜里睡觉都小脸通红,他成天嘟囔:“天下怎么会有汀州城这么好的地方呢?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汀州城就这么繁华热闹,要是打下厦门、上海又该怎么样?那还不整日雪白的大米饭上浇香油,放开肚皮随便吃?”
王初恩听了这话,也舍不得批评涂水根。说老实话,他也正这么想呢。
不过,几日过后,弟兄们的毛病全都来了。值星排长早操的哨子吹得汀江水倒流,也集合不起一半战斗兵;晚上长官查岗,有时铺上空了一多半……还有的弟兄四块银元到手,连根针还没买呢,就已经在赌博时输得分文不剩,还欠下一屁股债,天天跑来问连党代表,下回什么时候再发饷?连队滋长的那种贪图享乐的风气令王初恩暗暗担心,这汀州城再住下去,部队还能行军、打仗吗?三十一团和他们二十八团不一样,是由湘赣边界秋收起义部队编成的,是由毛委员历经千辛万苦亲自带上井冈山的,总不见得烂在富得流油的汀州城吧?那可太对不起毛委员了。王初恩把情况报告给营党代表,营党代表有没有再报告给团党代表,他就不晓得了。九班长涂水根一张小脸鸡冠似的越来越红,大白天的他都说起了梦话:“唉,革命革到现在,才革出点味道来了!回头再想想,井冈山上有什么好?糙米饭,南瓜汤,人多得连野菜都剜不到。”这,王初恩就不能不批评涂水根了。忘记了井冈山的人,王初恩恨不能早早把他忘掉。受了批评的涂水根,仍然乐不思蜀,巴不得红四军在汀州城内多住几日,最好不要走了,革命革到这,就算到头好了……
怪了,红四军真的驻扎汀州城内不挪窝了。
王初恩就更揪心了。照他看,部队在汀州城休整过后缓过气来,应当杀回井冈山收复根据地才是。部队再不出城,这兵还怎么带?短短几天工夫,王初恩已经接到排长们的报告:连里有弟兄趁着派出去分散搞宣传的机会,溜进饭馆大吃大喝,有人聚众赌钱,还不晓得有没有人去抽鸦片烟呢……唉,当兵的,穷不得、富不得,三日没粮,兵即为匪,不偷不抢,除非用麻绳封住嘴。可兵要一旦富了,比如兜里乍一下揣进四块叮当作响的银洋,十有*也要出事。
堂堂的红三十一团,怎么也这么乱糟糟的?王初恩焦心了。
这天中午,二连奉命安排外出宣传,到城郊近处刷标语、发传单。红军搞宣传,这也是毛委员在井冈山上为红四军立下的规矩。记得在井冈山时,有一次王初恩带人在小井的墙上写大字,也就是写标语,恰好毛委员打那经过。他兴致勃勃地停下脚,同王初恩聊了起来。毛委员掏出他的烟丝让了一圈,自己又卷起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才说:“红军不是一个单纯打仗的东西,它的主要作用是发动群众,打仗仅仅是一种手段。”说实话,王初恩和弟兄们当时对毛委员的话并没有完全听懂。毛委员看出了他们的不解神色,进一步耐心地解释说:“我们现在的红军,与叶挺、贺龙那时候的队伍大不相同喽,叶贺的队伍是单纯打仗的,要是放在今天,这样的队伍是绝不能存在的。”见王初恩和几个士兵仍似懂非懂,毛委员进一步循循善诱道,“红军打仗的时间和分做群众工作的时间,大致是一与十之对比……”说到这里,毛委员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