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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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平线-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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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致是一与十之对比……”说到这里,毛委员先伸出一根手指头,又摊开那双大手。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三 四块饷银种下了病根(3)
走下井冈山之后,转战赣闽两省两个多月,王初恩才对当初毛委员语重心长的话有了新的感受。
  临出发前,三排长跑来报告,涂水根和班里的三个兵不见了。王初恩一听就恼了。不见了?不见了是什么意思?三排长见王初恩发火,有些紧张,忙说:“党代表,你别急,别人能开小差,他涂水根却不能。”王初恩冷笑一声说:“他当然不能,眼下只怕用八抬大轿抬他出这汀州城,他都不肯呢。”
  把连队交给各排长带走后,王初恩自己向城里热闹处走去。找到涂水根那货,非关他禁闭不可!
  汀州这地方冬天也冷,虽然比井冈山上好多了,但红四军冬装缺乏,二十八团还好一些,毕竟从前领过国民政府的饷银,发过被装。三十一团就不行了,这些湘西、赣南的起义农民,很多人在家就没穿过棉衣,秋收起义后一路上下井冈山,就靠打土豪分来的一些单层夹褂在里面多穿几件,有人把外面的罩衫一脱,里面花花绿绿的,连女人的花衣裳都有,真正是五花八门。连党代表王初恩比起士兵弟兄也好不到哪去,他身上那件乌黑色的夹袄早就处处开花,布都糟朽了,挂不住针脚,没法再缝补。揣上了四块饷银,他本想在汀州找家旧衣铺子添件衣裳,营党代表告诉他别花那冤枉钱,军部已经安排布置了,要在汀州为全军统一制作制式军服。这消息简直比杀了头猪还让王初恩高兴,那四块银洋可以再温温地在兜里多揣上些日子,什么时候部队打回湘西老家,可以捎给老娘,四块银洋,可以买多少担谷子啊。想到湘西老家的老娘,王初恩心里怪不是滋味的。爹死得早,娘把他们几个兄弟拉扯大很不容易。秋收暴动那年,他是半夜离家的,尽管那晚天黑得像泼了墨,他还是连头都没敢回,他不敢再看一眼老娘那无言的泪脸……后来他就克制着不去想娘,不去想家,出来革命,又是党代表,整天想娘想家怪没出息呢。要干共产党就要讲牺牲,什么叫牺牲?搭上一条命叫牺牲,把老娘丢在家里不管不顾也叫牺牲。走在繁华的汀州城街道上,王初恩抑制不住,还是想到了家乡的老娘,也许就因为兜里揣上了四块叮当作响的饷银吧。怪了,一路上没吃没喝恨不能把脖子扎起来的时候,怎么都不想娘呢?兜里揣上了四块银洋,就开始想娘了。可也是,水泊梁山的黑旋风李逵,过上了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好日子,不也想着要回沂水老家,把老娘背上梁山泊享福?要是这会儿能把老娘接到汀州城里,陪她逛逛该有多好,给她老人家买点吃的穿的,再给她做件轧得厚实些的棉袄,湘西老家可比汀州还要冷……由自家老娘,王初恩一下想到了连队士兵弟兄们的老娘。涂水根那货家里一寸田都没有,他娘天一暖和就要外出讨饭,到秋天讨到饭团子都不敢全吃光,要蒸成饭粑粑晒干,留到冬天下大雪出不了门时充饥。部队刚上井冈山,几个月也发不了一次伙食尾子,哪怕几个可怜的铜板,涂水根也收得紧紧的,能在手心里攥出油来,想找机会捎回家接济他娘。走下井冈山的涂水根变了,不仅没听说他往家捎钱,甚至就没听说过他手里还有钱,失败能孕育对财富的绝望,胜利亦能把财富视为分文不值。王初恩连想都不用想,就猜出涂水根带着那几个弟兄去了哪,他打算沿着那些酒店饭铺一家家找,就不信找不到饿死鬼涂水根!

三 四块饷银种下了病根(4)
汀州城关是全城最热闹之处,店铺林立,各商铺旗幡招幌在风中舞动,大戏台似的。快到晌午饭时间了,冬日的阳光懒懒地照着,街上行人逛来逛去,商家叫卖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令人莫名其妙地就兴奋起来。城内除少数汽车外,居然还有胶皮轮的黄包车,皮囊喇叭“哇哇”地怪叫着,大街小巷中串得飞快,让人不免想起南昌、长沙、广州这些大城市。红四军击毙了匪首郭凤鸣,令汀州百姓人心大快,特别是应当地百姓请求,红军将郭匪在城墙上悬尸三天,更令人民群众放心了。加上他们对共产党、红军并不陌生,城内生活秩序几乎未受任何影响。望着街上的热闹景象,王初恩的眼睛有些不好使了。长汀长汀,银钱叮咚,涂水根那货还真会编排呢。
  王初恩正东张西望,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一抬头,认出是前委的许秘书,他腋下挟着一大摞红红绿绿的报纸,脚步匆匆,却没忘记同迎面而来的王初恩打招呼。
  “哦,许秘书,你这是……”
  “发财了,真是发了大财。”许秘书喜不自禁,用一只手拍拍那摞报纸,“没想到汀州不光有吃的穿的,还弄到这么多报纸,南京、上海、福州、厦门的报纸都有,还有长沙的《民国日报》,毛委员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许秘书匆匆挥了挥手,擦肩而过。
  王初恩知道毛委员爱看报,在井冈山上就因难于搞到报纸而苦恼。谁若能带些报纸上山,他会比得到几包机器卷烟还高兴。
  路过一家卖棉鞋的铺子,王初恩忍不住钻进去。他拿起一双黑布面的厚棉鞋,那是一双老太太穿的女鞋,在手里摩挲半天,又暗忖了尺码大小,就是没问价钱。鞋铺生意冷清,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捧着个铜水烟袋,吸得呼噜呼噜响,他看似不动声色,实则表情复杂地注视着王初恩的一举一动,似乎在用心揣摩这位挂着手枪的红军长官的丁点心理变化。老掌柜的喉咙里一阵响,终于开口了。
  “红军长官,给家里老人买鞋?我也不杀价了,长官看着给吧,随便给几个就行……当兵吃粮,也不容易哩,看你们红军,都跟苦行僧似的……”
  老掌柜看着王初恩衣衫褴褛的破夹袄的目光,多了些怜悯。王初恩最无法忍受的就是这种怜悯,红军是为穷哥们打天下的,倒要人来像可怜叫花子似的直咂吧嘴,那叫什么事?“随便给几个”?那还叫买东西?别说“红军长官”了,红军士兵也不能这样买东西呀!王初恩歉意地笑笑,不舍地放下棉鞋,转身走出鞋铺。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想再看一眼那厚厚的棉鞋,却看到老掌柜的放下水烟袋,正用鸡毛子掸子挥打那双棉鞋呢。
  后来又路过一个名号为“瑞芙祥”的帽子铺,王初恩就没再进去,隔着窗户看了几眼那式样繁多的黑绒女帽,便转身离去。
  有一会儿,王初恩大脑中一片短暂的空白,他弄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只身一人来到繁华热闹的汀州街道上,难道他这连队党代表还有闲空来逛大街不成?好一阵子,他才想起自己是来找人的,涂水根那货带着几个兵不见了,抓到他,带回去要关他的禁闭,不然这连队还怎么带?
  王初恩集中精力,挨街搜去,遇到酒馆饭铺就进,也顾不上堂倌的热情招呼还是白眼相向,没看到涂水根,扭头就走。这样逐个搜索的方式虽然笨拙,费时费力,却让王初恩心里踏实,不会漏过什么。

三 四块饷银种下了病根(5)
一条长长的商业街都快走到头了,还是没见涂水根的影儿,难道这小子真的开小差了不成?王初恩不信。九班长涂水根作战还是勇敢的。从井冈山上刚下来,三十一团与敌遭遇,受到敌人重兵压迫,几乎被包围。团长命令二连撕开一个突破口,掩护全团突围。涂水根抽出背上的大刀,瞪着血红的双眼,对王初恩说:“王老板,我打头阵,冲在第一个,要是我这回革命到底了,王老板你想着,部队再回湖南路过我家,你一定去看看我娘,有钱你给她放几个,没钱你替我给她老人家磕个头,算咱们兄弟一场……”涂水根说完,头都不回地冲了上去。这样的兵,要开小差,何必等到汀州呢?长汀长汀,银钱叮咚,那货肯定手头有了几块银洋,到哪尽情烧包去了。
  一家挂着“狗肉香”的狗肉铺子,与众不同,门上挂着厚厚的挡风门帘,那帘子上油腻腻的,在寒风中散发着狗肉特有的气味。王初恩一挑门帘走进去,一股热烘烘的气息和着浓郁的刺鼻白酒味差点把他熏倒。他带进来的那股冷风让屋内原本的划拳声、吵闹声像留声机摘了唱头一样戛然而止,一张方桌旁,十几个士兵弟兄都愣住了,伸出去的拳被施以定身法似的停在空中,只有桌上那盆红烧狗肉的热气,还在不疾不徐地冒着袅袅热气。王初恩认出来了,那十几个弟兄不是三十一团的,而是二十八团的,一个个脸熟,两个团是红四军的主力团,时常并肩作战,出生入死。
  “哟,王党代表,来来,坐坐,喝一盅暖暖身子……”
  “王党代表,尝尝这狗肉,还真他妈香呢。”
  “走州过府的,我还真是头一回吃到这么香的狗肉。”
  “来来,我先敬王长官一杯……”
  二十八团的弟兄缓过神来,热情地同王初恩打着招呼,他们纷纷起身,腾出一个座位。王初恩看看那十几张脸,都喝得不少了,有几张都成了绛紫色。二十八团的弟兄不怕他,显然是因为两部分的,铁路警察,各管一段。
  王初恩连个笑脸都不肯回应,他冷若冰霜的眉脸耷拉下来,没好气地说:“我不饿,也不喝酒,我是来找人的……”
  说完,他扭头走出“狗肉香”。
  不用说,二十八团的弟兄也是因为手头有了四块饷银,才出来喝酒、吃狗肉的。王初恩在井冈山上就看不起二十八团那帮弟兄,他们是参加南昌暴动的队伍,多是些旧军人,打仗还算有一套,可平日里那些行伍出身的老兵油子劲头十足,总有些半匪半军的劲头。靠他们这些人组成工农革命军,为劳苦大众打天下,简直连门都没有!那些货色造反还行,革命就不大够使了。在王初恩看来,革命和造反完全是两码事,很多红军士兵包括长官在内,恰恰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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