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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这就是宣传队(3)
老拐对黄松说:“你还傻愣着干什么?快解背包呀。”
黄松解开背包,铺在铺草上,他打算躺下来先睡上一觉再说。
大烟鬼说:“哎,新来的,先别躺下,你得去楼下把那只铜盆捡上来。”
黄松下楼,捡回了铜盆。
“放在楼梯口,对,再朝外点……这就是咱宣传队派出的哨兵。”
黄松按照大烟鬼的命令,把铜盆斜放在楼梯口上最后一层,半边铜盆悬在空中。难怪刚才他摸黑上楼,一脚踩翻了它呢。
老拐威严地说:“吹灯,睡吧,明天还要出门宣传呢。”
宣传队好啊,“晚不站岗,早不出操,三月睡成水桶腰”,这是王初恩送别时告诉黄松的,说不上是安慰还讥讽。果然,第二天太阳爬过了土楼檐角,队长老拐才打着呵欠催促弟兄们起床。
去溪边洗漱的时候,黄松遇到了罗翠香。他和罗翠香的相识,缘于连顺舟和丁泗流。罗翠香到手枪连去找丁泗流,也和连顺舟说说话,一来二去,手枪连许多弟兄都同这个“香妹子”搭上了话。同她说话,远比听她唱歌更有味道,因为那是专对你一个人呢。罗翠香正在溪边洗衣服,初冬的溪水已如刀芒,扎得她手背通红,她不时抽出两手,相互摩挲一下手背。看到蓬头垢面的黄松,她惊讶地问道:“黄松,你怎么跑这来了?”
黄松苦笑道:“分过来的呗,昨天夜里刚到。”
“为什么?你犯了什么错误?”罗翠香更惊讶了。
黄松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是了,难怪昨晚的哨兵也这样问他,看来不犯过错,也来不了这个宣传队,大概只有她“香妹子”是个例外。他笑得更苦了。
“还不是和丁连副有关,我们班肖班长跑了,当时是我放的哨……”
“噢,我明白了,那你是被丁泗流害了。”罗翠香用木槌发狠地捶打着溪石上摊开的衣服,“不用说,肖班长也是被他害了。丁连长什么都好,就是这点不好,打起人来下手太狠……”
“你知道啊?”黄松将清冽的溪水撩到脸上,人一下清醒多了。
“我昨天见到丁泗流了,他去一纵队报到,特意拐过来跟我告别,他什么都说了。”
黄松看出来,罗翠香心里也挺郁闷的。他匆匆洗了脸,就离开了溪边。
开早饭时,端碗番薯粥的老拐一晃一晃地走到正蹲在地下喝粥的黄松身边。老拐人晃粥不晃,那碗番薯粥保持着水平,一点没见洒出来。
“黄松,能识几个字吧?”老拐问。
黄松牙疼似的歪歪嘴角。“最多能写下自己的名字。”
老拐点点头道:“哦,那就算有文化了,你就到文字宣传组吧。”
黄松点点头应下来,心里却想要能和罗翠香在一起就好了,也算有个熟人。她那个组叫什么?唱歌组?还是口头宣传组?自己这副公鸭嗓子,就别想人家香妹子了。
吃过早饭,各组收拾一下宣传材料和工具,分头出发了
纵队宣传队有十几个人,远比支队和大队搞宣传的人头要多,也更专业些。按照红四军政治部规定,相当于连一级的大队,至少要有两到三名宣传队员,可实际上并未落实。比如手枪连,宣传队员就属子虚乌有。按规定各连都要建“列宁室”,手枪连党代表王初恩倒是很重视,亲自挑选了“列宁室”主任,办得有模有样。离开手枪连的黄松,仅凭着会写自己名字的那点文化水儿,来到宣传队文字宣传组,开始了新的生活。
文字宣传组一共有四个人,破茶壶还是组长,另有两个组员,一个是大烟鬼,还有一个就是那个十四五岁的孩子,他叫余文平,队里人都叫他小余子,黄松也就随了他们的口。小余子是汀州人,红四军3月14日打下汀州,还在龙江中学念书的小余子听了一次红军宣传队的“扩红”宣传,就非要参加红军不可。他不顾父母反对,硬是丢下学业,加入了红军队伍,组建第四纵队时过来的。小余子眉清目秀,四肢匀称,皮肤白白净净,很有几分小女子相。据说他不仅精通国文,还学过天文地理,甚至还会讲英国话呢,又写得一手漂亮的好字,他来文字宣传组再合适不过了。黄松心里一直嘀咕,心说小余子这么秀气的半大孩子,究竟犯过什么错误来的宣传队?破茶壶看穿了他的心思,告诉黄松,别瞎琢磨了,小余子是宣传队里除了香妹子之外,最干净的一个人。他没犯过错误,就是能写能画有文化,被纵队政治部点名要来的宝贝疙瘩。。 最好的txt下载网
十九 这就是宣传队(4)
走在乡间小道上,文字宣传组的四个人不再像昨晚那样,为了一点睡觉的铺位嘀嘀咕咕动心眼子,他们一个个神清气爽。闽西青山碧水之间的空绰处,足以让他们翻江倒海呢。小余子的腋下夹着一卷汀州纸厂出品的宽幅毛边纸,手里提着一个青布包,里面是几支粗细不等的劣质毛笔,还有巴掌宽的排笔,这是秀才级别的待遇,旁人无法望其项背;组长破茶壶提着一只小号的杉木桶,里面放着用荷叶包起来的一包熟石灰,找个池塘兑上水,就是一桶雪白的颜料;大烟鬼提着另一只木桶,里面同样放着荷叶包的锅灰、朱砂等。只有黄松提的桶里,放着早上打出来的糨糊,一股新鲜粮食的清香味阵阵扑鼻。
走在路上的破茶壶和大烟鬼让黄松大吃一惊。破茶壶的长相倒也普通,脱掉那身灰布军服,活脱脱就是个脚杆子上糊满牛屎的农民,黄松看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反反复复地审视才发现,原来,他少了一只耳朵。他的左耳,从齐根处整整齐齐地削掉了,这使得他的整个头部看上去失去了均衡,显得整个人一边重、一边轻似的。加上他的歪嘴,说话有些口齿不清,黄松没用任何人提示,立即悟出了他“破茶壶”这个外号的出处,肯定与此有关。大烟鬼的形象更好不到哪去,人瘦得像是瘦月亮下晃出来的影子,浑身不像有骨架撑住身子,倒像是衣服在兜着轻轻的肉。昨晚大烟鬼那赤身露体的样子,就让黄松看不惯。他在手枪连,见到的都是眉清目秀的小伙子,哪见过这般丑陋的家伙?
大烟鬼和破茶壶走在前头,两人边走,边高声磨着嘴皮子,看得出来,他们习惯于这样逗闷子取乐了,不这样,他们怎么打发时光?小余子和黄松跟在后面,小声说小话。不出二里路,小余子就给黄松把前边的两个老兵兜了个底儿掉。大烟鬼原先是国民党福建省防军第二混成旅的下士,6月间红四军三打龙岩城时被俘,经过教育,补入四纵队,开始想分到支队去做战斗兵,战斗部队需要这种有战斗经验的老兵,可因为他有吸食鸦片的嗜好,谁都嫌恶,没人要,就打发他来到了宣传队。破茶壶的资历就比大烟鬼老多了,他原先在江西国民党第一集团军十二师师长金汉鼎手下当兵吃粮,驻防江西时,有长官策划了他们五百余人枪起义,投奔了红四军,被编入后成立的四纵队,就一直没离开。破茶壶的那只耳朵,是在金汉鼎手下当兵时被水机关枪的子弹削掉的,与红军无关。少了一只耳朵的破茶壶再听枪炮轰鸣声就如琴鸣,没有那般厉害了。同样,他听到的命令也只有往昔的一半,这就很成问题了。在连队不待人见的破茶壶在家读过三年私塾,认得几个字。于是,调到宣传队来,也就成了底下支队将他礼送出境的天然借口。
天上出了太阳,初冬的太阳特别宝贵,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割过晚稻的田里水已放掉,留着一片片的茬根,像排列整齐的士兵,只等来年春天犁田时,它们才会被翻到泥土下面,直到化为泥土。昨晚没睡好,晒着太阳的黄松感到些微的倦意,可他又很兴奋,虽然来到宣传队不大愉快,可毕竟还有几分好奇。
乡间土道上,一队穿着灰布军服、荷枪实弹的红军士兵迎面而来,他们走得不太匆忙。远远地,那队红军弟兄就把目光投向了宣传队这四个人,或者说那几只装石灰、糨糊的木桶上。
十九 这就是宣传队(5)
“啊哈,又是宣传队,你们真是闲得没事做啊。”
“宣传队,宣传队,狗皮膏药贴墙背!”
那队弟兄打着哈哈,擦肩而过。
小余子愤愤地叫道:“老兵,歇会再走……”
大烟鬼也说:“是啊,咱都是闲杂人,急什么?急着赶死去啊?”
破茶壶像没听见,管自在前头迈步,黄松不知该听谁的。
大烟鬼骂道:“这只缺了把的破茶壶,少只耳朵,还真的听不见了?”
骂归骂,他们还是跟了上来。
小余子向黄松抱怨道:“你看着吧,我非要求下战斗连队去当战斗兵,这宣传队,真不是好人呆的地方。”
黄松想了想,可也是,这宣传队里还真好人不多,也许香妹子和小余子算是两个吧。其实,从前在手枪连遇上宣传队的人,弟兄们不也总是取笑、嘲弄那些“文化人”,似乎这样能反衬自己的英勇。文化那东西,多数人都没有,苦求而不可多得,便视为旁人兜里的宝贝而加以嘲弄,引为快事。黄松从前并不太了解宣传队是怎么回事,真的来了,呆了不过半天工夫,倒觉得年轻的小余子的话很有几分道理。小余子要求下连队当战斗兵,能放他走吗?这个文字宣传组,还就他一个能读能写囫囵字的,其他人不过是给他提石灰桶、糨糊桶的。自己就更不用说了,怎么来到宣传队的,他比谁都清楚。
又有一队武装的红军士兵擦肩而过。
破茶壶眉头皱了起来,老道地说:“这么多部队在调动,我看八成有什么事。”
大烟鬼吃惊地说:“又要打仗了吧?说不定那位蒋总司令打赢了桂系军,又调动江西、广东和福建的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