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茶壶眉头皱了起来,老道地说:“这么多部队在调动,我看八成有什么事。”
大烟鬼吃惊地说:“又要打仗了吧?说不定那位蒋总司令打赢了桂系军,又调动江西、广东和福建的军队,对咱闽赣苏区‘会剿’了吧?”
“我看不像有战事的样子。”小余子一旁说。
大烟鬼撇撇嘴说:“说到打仗,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懂个屁!”
小余子不服气,刷地抖开一张纸说:“你来看,这是纵队政治部签发的宣传标语,哪有一条是粉碎敌人‘会剿’、保卫红色苏区内容的?”
大烟鬼傻了眼。他虽然不认字,可小余子的证据——或者说他的文化优势——震住了他,令他无言可对。的确,以往几次抗击敌军‘会剿’,总会有小余子说的那条标语,那几乎成了闽赣苏区军民的作战动员令。
黄松灵机一动说:“小余子,那你讲,这些标语都讲了些什么?”
小余子停下步子,大烟鬼几分阿谀,忙把手里的木桶倒扣到他身后,小余子也就不客气地在桶底坐下来。破茶壶没有表示反对,相反,热切的目光催促着小余子。
“一切权力归苏维埃!”
“宣传群众,发动群众!”
“红军是执行政治任务的武装集团!”
“红军是新型的工农军队!”
小余子念了几条,忽然不念了,怔怔地出神。
大烟鬼说:“这回就这么几条?”
黄松说:“不对吧,那不是满满一页纸吗?小余子,为什么不念下去?”
小余子若有所思地说:“嗯,这次政治部出的标语与从前都不大一样,好像真的有什么事呢。”
大烟鬼几分泄气,伸脚拨拨小余子屁股底下的木桶说:“有事,能有什么事?红军除了卖嘴皮子宣传,就是撩腿杆子跑路,动枪杆子打仗都不多。咱们还是走吧。”
几个人这才重新上路。
到了一个村镇,许多墙壁上都还留着红军初到闽西时留下来的标语。
红军宗旨,民权革命,
赣西一军,声威远震。
此番计划,分兵前进,
官佐民夫,服从命令。
十九 这就是宣传队(6)
……
打倒列强,人人高兴,
打倒军阀,除恶务尽。
统一中华,举国欢庆,
满蒙回藏,章程自定。
国民政府,一群恶棍,
合力铲除,肃清乱政。
全国工农,风发雷奋,
夺取政权,为期日近。
革命成功,尽在民众,
布告四方,大家起劲。
黄松虽然认不得几个字,但一看到这四字真经的句式,便知道这是朱德军长和毛委员共同签发的红军第四军司令部布告。
破茶壶和大烟鬼吸了支烟,就开始动手干活了。他们先寻到几处外表平整些的土楼墙壁,黄松到老乡家借了锄头,略略刮平,大烟鬼到河沟里调制了石灰水,黄松又到老乡家借来一张八仙桌,小余子挽挽袖子,跳上桌面,挥动排笔,开始书写大标语。小余子个头不高,他踮起脚来,尽可能把字写大。镇上的孩子围了好些人来看红军宣传队往墙上写大字,就连农闲时好些在镇上闲逛的成年人也围了过来。有些上了岁数的人都把双手放在棉袄前襟下,捂在棉袄底下的,是一只只竹编炭笼,里面烧着火炭,可以暖手暖身子。小余子人小写的字不小,还写得工整、端庄,他连格子线都不用打,就那么直接往墙上写大字,一笔一画的,写得飞快,看得出来,他写得十分熟练。围着看热闹的老乡都“啧啧”称奇,连声说这孩子长得漂亮,字也写得漂亮。尤其一些大姑娘、小媳妇,仰脸看小余子踩在桌上的身影,那目光都带着抓挠的弯钩。
一旁,大烟鬼见了心里就挺不是滋味,也有些不服气。他笑嘻嘻地对一个模样俊俏的小媳妇说:“这位嫂子,你看这条标语写得好吧?”那媳妇见有红军宣传员问,不假思索地说:“好!”大烟鬼就又问:“写的啥么?”小媳妇的脸一下红了,把两排长长的睫毛闭了起来。大烟鬼就很开心,占了莫大的便宜似的。
破茶壶就用肘把子直捣大烟鬼,悄声骂他“缺德”。
黄松一旁暗暗发笑,他放心了。看来在这“文字宣传组”,真正拿得起“文字”来的只有小余子,破茶壶和大烟鬼都不过是提桶的货色,有了两个提桶的,再加上一个提桶的又有什么关系?
围着镇上那条街道几堵平整些的墙,黑的、白的、红的刷了几条大标语,日头就老高了。街上围着的大姑娘和小媳妇也少了,都忙着回家煮晌午饭去了。小余子的动作也放慢了。大烟鬼早就把桶扔到一旁,连连打着呵欠,显得没精打采。又熬过一个时辰,他更是心情烦躁,嘴边亮晶晶的一道涎水淌了下来。他痛苦不堪地说:“妈的皮,真想找地方来上几口!”
破茶壶看着他那活受罪的模样,幸灾乐祸地说:“你去呀,到了漳州、厦门怕是还能找到抽大烟的烟厕,苏区是共产党的地盘,在这你很难找到口烟抽。”
大烟鬼不服气地说:“那不一定,深山老林里一定有,我就不信没人从广东那边带鸦片膏过来。别忘了,赔本的买卖没人干,杀头的生意有人做。”
犯了烟瘾的大烟鬼找不到大烟泡,浑身难过得像掉了魂。这样说来,宣传队倒是戒烟的好地方呢。黄松有些幸灾乐祸了。大烟鬼到底还是忍不住了,他躺在路边,痛苦地揪扯着喉咙和前胸,瘦长的手指在那儿抓出一道道血印子。破茶壶见了有些不忍,掏出烤烟丝,卷了一支又粗又长的“烟炮”,点上火,送到他嘴边。
大烟鬼吸了两口,就厌恶地推开了。他像挨了刀子的猪似的拼命号叫起来,跪在地上,一下下用头磕打在乡间铺设的鹅卵石小路上,一道道血痕顺着他额头流了下来……
围观的孩子们都吓得躲得远远的,大气不敢出。
小余子见惯不惊,专注地写他的大字,连看都不看大烟鬼一眼。
黄松看得直皱眉头。这就是宣传队?这地方还不如手枪连呢。
二十 枪口和射出的子弹(1)
罗翠香的消息很灵通,很快她就得知调回一纵队的丁泗流又受到了新的降职处分:已经被降成中队长,也就是排长了。丁泗流从旧军队来到红军两年多,虽然有过进步,可又退回到当初在许克祥旧军队的职务了。丁泗流在她心目中两年多前“革命军人”的光辉正逐渐黯然失色,随着她在红四军中阅历的增加,罗翠香迅速地成熟起来,不仅仅是女孩儿阅人阅世的那种成熟,还包括政治上的成熟。她想尽快忘掉那个不成器的兵痞子,怀揣的美好憧憬中,现在就剩下特派员柳达夫了。
其实,一个柳达夫就足够了。
有文化和没文化的,就是不一样。
想想从前的玛丽亚,身陷在宗教的黑色文化裹挟中,若不是红四军来到汀州城,她哪会改变自己那汀江流水日复一日般的单调生活?黑色的上帝终于离她远去了,红色的上帝降临到她身边,那是亲爱的特派员柳达夫同志。她以父母的名义起誓:她恐怕是爱上柳达夫了!这真是她青春生活中的福音啊!仅仅半年多光景,她从柳达夫嘴里,了解了那样多新鲜的革命道理,有时候想起来,柳达夫似乎不是中央委派来做红四军工作的,倒像是专门来做她罗翠香一个人的工作的。跟他单独在一起的时候,罗翠香已由最初的忐忑不安变得心里踏实。人生的路上总需要引领者,需要有人牵着她的手,一步步地朝着遥远的地平线走去。小时候,这个牵手的引领者是父亲,后来是教堂的钟神父、魏约翰医生、傅连暲院长,现在变成了柳达夫特派员……如果这不是天意,那又是谁的意思呢?
爱的力量是不可战胜的,那是人世间最博大的神力。她愿意把自己的一双手交给柳达夫——永远地交给。如果她和柳特派员双手相扣,永不分开,并肩朝着遥远的地平线走去,那将会是一副什么样的情景啊。秋天的时候,她又回了一趟汀州家中。父亲很明确地对她说,共产党红军讲究婚姻自主,反对父母包办、媒妁之言,他和她母亲不会干涉她的婚姻,在红军队伍上,嫁给什么人都行,就是不能嫁给那个姓丁的兵痞子……
如果能嫁给柳……耳热心跳的罗翠香不敢再想下去了。想她一个普通的红军女兵,怎么会迷恋上人家留学苏联的中央特派员呢?可她还是忍不住,越来越多地开始猜想柳达夫可能持有的态度。回忆就是最好的判定,结果令她沮丧:柳达夫似乎并不在意男女恋情,他所追求的种种意境,他所向往的种种情调,都与“罗曼蒂克”无关,却与“普罗大众”相连。柳特派员简直就像一台精密的政治机器,齿间吐出的每一缕气息,都是一场革命的风暴。
柳达夫只要有空,还是抽身就往宣传队跑,给罗翠香带来一些从上海、厦门弄到的小玩意儿,也带来各种各样的消息。汀州商业发达,水陆交通的便利条件使得古城成了闽西的重要商埠。红四军南下闽西,建成了红色苏区,遭到了国民党军队的封锁,商业活动受到很大限制,远不如从前那般繁华热闹,可仍有各种客商想方设法做红色苏区的生意。柳达夫送给罗翠香一只精美的八音盒她最喜欢了。那是一只有着精美珐琅的盒子,盒盖打开,会自动响起一支好听的钢琴乐曲,柳达夫说那是贝多芬的《致爱丽丝》,还说可惜他不会作曲,否则他也要创作一首《致玛丽亚》。罗翠香一愣,差点脱口而出:玛丽亚?玛丽亚是谁?
二十 枪口和射出的子弹(2)
参加红军以后,罗翠香真的都忘了从前自己是谁。
罗翠香不傻,她猜柳达夫送她八音盒,并非什么“定情物”,那是他改造她的计划中的一部分,那个八音盒只是一个教材教具,他是让她慢慢地将《致爱丽丝》和她唱的“生爱郎来死爱郎”做一番比较。那首《华沙革命歌》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