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傍晚时分,丁泗流在驻地村外瞎溜达。冬天黑得早,村子上空的灶烟雾蒙蒙的还没散尽,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疾风般的马蹄声。丁泗流扭头去看,见*司令员打马飞驰而来,身后跟随的几匹马上是他的卫士。林司令往常那对忧郁的黑眉毛总像一对怕冷的虫子,整天蜷在一起,使得他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样子。这会儿马上的林司令,竟然眉开眼笑,一脸春风得意,就跟刚刚白捡了几箱子大烟土似的。林司令连看都没看丁泗流一眼,就仿佛他是路边的柴禾垛,那匹马挑头,飞也似的急驰而去。困惑不解的丁泗流从林司令瘦削的脸上,窥出一丝笑意……
丁泗流这就更纳闷了!难道说他们在古田开会多发了饷洋?还是吵架……难道这回没吵架?没吵架还开会干什么?还是谁跟谁吵架,林司令吵赢了?丁泗流摸不着头脑了。共产党就是让人猜不透,共产党的军队也让人猜不透。他想。
很快,从军部到纵队、支队层层布置下来,开始传达红四军第九次党代会精神。丁泗流原以为党代会,要传达也是共产党员的事,与他们这些非党员的军官和士兵无关。这回他又错了!按照总前委的布置,古田党代会的精神传达要求贯彻落实到每一个人头上,不仅党支部,就连士兵委员会都跟着忙得团团转,包括马夫、伙夫、挑夫在内,滴水不漏,人人有份。这可苦了丁泗流,他平素最怕的就是开会学习,找地方一坐就是半天,台上人讲得嘴皮子发麻,他呢,只好不停地抽烟解闷,直抽得舌根子发苦,好酒都喝出尿滋味。原以为,屁股底下受几天罪,坐板凳上几天大刑,熬过去也就好了,部队该干啥干啥去,可这回他老丁还是错了!传达古田第九次党代会的精神,主要是学习党代会的决议,那是一篇长长的文件,据牛胖子悄悄说,那是红四军重新当选的总前委书记毛泽东在会上作的报告。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念完之后,按照红四军政治部的布置,各大队军官都要检查对照各自存在的问题。
这一查不要紧,丁泗流在调往四纵队工作期间打骂士兵的“问题”就闹出来了!
事儿还不小。为什么?老毛在党代会上点名道姓,还写进党代会的决议案中去了,文件中点了四纵队班长“肖文生”的名,肖文生谁打跑的?不就是他丁泗流嘛。据说,*司令员亲自下了命令,要一纵队政治部好好追查一下丁泗流在四纵队手枪连打骂士兵的军阀残余作风问题。
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丁泗流没想到连林司令都要对他落井下石了!当初回到一纵队,林司令的袒护之意还是那样明显,怎么转眼工夫就变脸了?看来还是在古田那个会上,不是林司令对别人施了魔法,就是被别人施了魔法。
二十九 枪声差点响起来(4)
唉,古田!
唉,共产党的会!
大队党代表原来是湘赣边界上一个煤黑子,他早就对丁泗流看不顺眼,实际上据牛胖子说,他老丁来之前,煤黑子就和牛胖子不对付,仗着他在党内的身份,逞强争权,成天用“党代表”的派头压制牛胖子,两人明里暗里没少斗气。丁泗流来了,煤黑子自然把他看成是牛胖子的同伙儿,当然没有好脸色了。只是有牛胖子护着,加上他老丁也是老资格了,煤黑子拿他也没有多少办法,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两只眼睛全闭上。古田党代会一开完,煤黑子也来劲了,两只眼睛全睁开不说,还瞪得牛卵子般大,有了林司令的“追查”令,有了政治部的指示,他就揪住丁泗流的小尾巴再也不肯撒手了。牛胖子明知道煤黑子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可古田那个会一开,党员们都像喝足了老酒,人家势大,就连在了党的那些马夫、挑夫都仰着脖子走道儿,他们这些非党员军官都灰溜溜的,别说再护着他丁泗流了,牛胖子怕是连自己都保不住,没准哪天捎带着挨批呢。
煤黑子还算客气,没有借机鼓捣上级免了丁泗流的中队长,甚至连他的手枪都没收走,还整天吊在他屁股后头晃来晃去。除了那把手枪,他还有什么好晃荡的?那是他老丁剩下的唯一的脸面了。如果有一天,一纵队派人下了他的手枪,那他的行伍生涯就算是走到头了。
按照煤黑子的布置,大队士兵委员会连续开了好几天的士兵会,让丁泗流在会上“说说清楚”,关于他在四纵队打骂士兵的事情,并深刻检讨这种非无产阶级思想的根源。说事情他老丁不含糊,无非就是一遍遍述说他怎样用“大蚂蟥”打人的经过罢了。话说三遍淡如水,说到后来,丁泗流也就麻木了,仿佛只是叙述他在山上砍了一棵树,断了一根枝。至于那个被毛委员在古田会上点了名的肖文生,他早忘记了长得什么模样了。再说,那家伙逃得至今不知去向,说不定早就叛变革命了。尽管如此,煤黑子还是不肯放过他,再三在士兵会上宣布,丁中队长的认识不够深刻,仅仅就事论事,远远不够,说是他思想根源挖得不深不透,没有分析犯错误的原因,就像去刨人家挖过的空荡荡的番薯地一样,非要刨出点什么来才满足。整惯了人的丁泗流如今被别人整了,他哪受得了这个?饭照吃、觉照睡,肚子里的火气却是一日日烧了起来。
他的脑子中不是没有动过逃跑的念头,可只是闪念之后,很快就被他否决了。他是名军官,一名职业军人,平生最恨逃兵、怕死鬼一类的货色,比如那个当了逃兵的肖文生,这辈子都让他瞧不起。如今他老丁遇到的问题,虽然远非肖文生吃了点皮肉之苦的小意思,可他哪能学着肖文生的样子,脚底抹油当逃兵呢?他不是让所有人都瞧他不起吗?
除了逃走,还有什么办法能了断这种折磨呢?
丁泗流不想被别人瞧不起,更不想被自己瞧不起。
一天下半夜,轮到他查哨。
丁泗流打着呵欠,背着手枪,忍着料峭的寒意,勾肩缩背地走到哨位,却不见哨兵身影。星光稀疏的夜色中,只有树的影子歪歪扭扭地在寒风中摇晃。丁泗流压低嗓门,喝了几声,才有个哨兵慢腾腾地大背着枪,从树后闪出来。哨兵的双手在肚前摸索着系裤带,笑嘻嘻地说:“放心,丁中队长,我在这呢。跑不了人,只要长官不打不骂,士兵弟兄们为什么要跑呢?红军队伍有吃有喝,只要官兵友爱,没有阶级压迫,谁愿意跑掉呢?”。 最好的txt下载网
二十九 枪声差点响起来(5)
丁泗流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脑门,他仿佛在一阵枪林弹雨中,被一颗看上去最软弱的子弹击中了。就是这颗最软弱的子弹,足以要了他这个久经战阵的军官的命!一个普通的臭当兵的,深更半夜放哨时,都敢这样挖苦他这当长官的,那他还有什么脸面再在一纵队待下去?如果说他在四纵队呆不下去,还有一纵队收容他的话,那么,他在一纵队呆不下去了,还有谁会收容他呢?
那夜霜很重,不同于风雪天。霜对大地的浸入无声无息,令人在无从防备中遭到砭骨的毁灭,那是一种真正的浸透。丁泗流摇摇晃晃地回到住处,一路屁股后头吊着的手枪一下下敲打着他,仿佛是他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宿营地是一间大仓房,厚厚的稻草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全中队的弟兄。中间留出的过道上有一堆半死不活的火堆,前几班哨兵懒得添柴,任它自行熄灭。丁泗流觉得不光四肢,似乎连跳动的心脏都冻得麻木了,血液从头部退回来后,又像打出井底的井水一样冻住了。他像一根冻得发白的枯木一样丧失了意识,听凭两只脚的引导朝前挪动,自己全无念头。他先从外面抱了几根木柴进来,重新拢起火堆。那火慢慢烧起来,就像恢复了生命的热情,火光不仅驱走了寒冷,也驱走了黑暗。大仓房中漾起了脚臭味和着松木燃烧的灰炭混合的气味,那是任何一个经年辗转野外生涯的老行伍再熟悉不过的气味,就像老农熟悉自家灶头上那股子烟锅气味。梦乡中的士兵弟兄们开始有人从裹紧的被子里露出了脑袋,头发上大多都粘着几根稻草,像贴上了统一的标签,黏糊糊、沉甸甸的鼾声更重了。丁泗流身上的血液开始重新流动,像一条开封的冻河,随着冰面的断裂,下面的河水涌动着浮现上来。
丁泗流的思绪渐渐复苏了……
他终于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那就是一了百了。
丁泗流慢慢地掏出手枪。他的手有些发抖,他如同两年多前负过枪伤那般吃力。他这辈子从第一次摸枪以来,还从来没有发过抖呢。
他将枪口慢慢指向自己的太阳穴。
无论抖还是不抖,现在都不打紧了。只要他的食指稍稍用力压下去,什么红军、白军和老蒋,革命、政治、共产党,都将离他远去,这才是真正的解脱。
火舌在起舞,火的颜色和形状都有些变幻不定,扭来扭去的,蛇一样的软,又如刀子一样的硬。木柴中一颗松塔被烧得爆裂开来,发出“啪”的一声响,犹如哨兵走火的枪声。丁泗流浑身一抖,吓了一跳,惊惧地看看大仓房内,熟睡中的士兵弟兄们没人为了那一声响动惊醒过来。原来,那一声响动吓到的唯有他老丁!他就想,罢了,别惊动了弟兄们,明天一早,部队还要行军,惊动了弟兄们,说不定还要张罗着连夜挖坑埋人,睡不好觉,不是又要在弟兄们中间再落下一个最后的埋怨?
到外边去,走远点,找个没人的山洼洼里,就连鬼都不会惊动了。
这样想着,丁泗流收枪爬了起来。
走出几步,他忽然想到外面风大,他的帽子还扔在地铺上。他回头望了一眼,心想算了,枪子一穿俩窟窿,还怕风吹脑袋?
路经过道火堆时,他猫下腰来,往火里续了几根木柴。这火,有得烧呢。
丁泗流摇摇晃晃走出大仓房的时候,火正熊熊。
外面,仍然寒意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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