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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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平线- 第5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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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经过道火堆时,他猫下腰来,往火里续了几根木柴。这火,有得烧呢。
  丁泗流摇摇晃晃走出大仓房的时候,火正熊熊。
  外面,仍然寒意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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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魂儿像只射落的鸟儿(1)
一艘悬挂着“米”字旗的英国货轮,拖着浓浓的黑烟,高速穿越灯塔,驶向外海。
  柳达夫站在和平码头一个锈迹斑斑的锚锭前,目送着那艘英国货轮。冬季的厦门岛上自然不比闽西的冰天雪地,凛冽的海风被暖暖的冬阳烘得有些发软,人的心情就有了大不同。和平码头海对面的鼓浪屿小岛,犹如总前委那些作战参谋们精心堆起的用于指挥作战的沙盘,那样的小,那样的精巧,蕴含的天地神鬼却又那样广阔。那个号称“万国租界”的小小岛屿的来龙去脉,留苏归来的柳达夫自然一清二楚。倘若时间从容,他倒很想上去看一看呢。武汉和上海的租界柳达夫都去过,但鼓浪屿租界和天津租界他还没去过。他本来联想起苏联伏尔加河畔的风光,那艘在内港就高速行驶的英国货轮,一下子把他的心情搅得很坏很坏。那艘英国船拖得长长的滚滚黑烟,在厦门岛和鼓浪屿之间的海面上经久不散,就像一条粗暴的黑笔,抹脏了一块美丽的天蓝色锦缎。英国船还拉响了短促刺耳的汽笛,海面上挂着烟黄色篷帆的木船纷纷摇晃着避让……
  帝国主义列强在中国耀武扬威的日子不会很久了。一个赤色的中华大地,将是人民的天下。柳达夫想,还是尽快搞到船票,早些离开闽地吧。
  选择由海路去上海,看似舍近求远,却是要比陆路安全得多。红四军入闽后,闽西特委开辟的这条地下交通线,确保了和上海中央的联系,柳达夫对此并无顾忌。说实话,能离开闽西那块穷乡僻壤,能离开红四军,离开毛泽东、朱德和陈毅那些人,早些到达上海,无论走陆路、海路,他都毫不计较。
  柳达夫换上久违了的那套彼得格勒灰呢西服,那还是他在莫斯科阿尔巴特大街找一名六十多岁的老裁缝定做的。当时穿着那样的合身,简直就像打娘胎里带来的第二张皮,白天是它,晚上是另一层皮。回国后短短年把光景,在闽西那山沟里吃糙米就山笋、芥菜,生生让他瘦了一圈,如今那西服穿在身上直晃荡,就像一只木桶仅装了半桶水,看起来像是在旧货摊上淘买来的二手货,里面简直藏得下一支花机关枪呢。别说西服了,就连他最喜爱的那条深蓝色浅花领带,都显得过长过松,似乎怎么都打不紧,想来也是脖子饿细了的缘故吧。由闽西来厦门的路上,柳达夫就考虑过要不要在厦门先换一套西服,还是等到上海再说呢?不是唯美起见,而是考虑到安全。上海国民党特务机关鹰犬们的眼光远非厦门的特务可比,与闽西反动民团更不可同日而语,这点地下斗争的基本经验柳达夫还是有的。同敌人打交道总是简单得多,而同自己的同志纠缠起来,却麻烦得很。不能设想到了上海中央就一帆风顺,就是马列主义和风拂面了,上海中央虽然没有毛泽东、朱德和陈毅这些犟脑筋,可还有周恩来,那也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儿。对此,柳达夫还是有着充分的思想准备的。
  一切还是等到上海再说吧,包括换套西服。
  去上海的客船票是闽西特委派来护送的同志在厦门秘密联络点取回的。柳达夫拿到了船票,也就放心了,他让护送的同志不要等候送他上船,先返回闽西了。
  什么水养什么鱼,闽西特委派来护送他的那些同志,尽管常年往返于厦门,可柳达夫并不完全放心。在厦门这样的中心城市,他自信还是能应付自如的。再说,等候开船的一天多时间呢,他完全可以独自一人将它挥霍掉,为什么身后还要再跟着个影子呢?难道在闽西这年把光景,他还没受够“组织”的掣肘吗?

三十 魂儿像只射落的鸟儿(2)
柳达夫先换了一家旅馆,倒不全是为了离登船的和平码头更近些,更多的还是出于一种安全的考虑,尽管迄今为止,他并没有发现丝毫危险的蛛丝马迹在迫近,不妨说那是种动物性的本能防范意识吧。在白区出入,往往这种本能意识可以救自己的命,也可以挽救组织呢。简单查看过旅馆周围的环境后,柳达夫就更放心了。接下来,他在开元路附近随意走了走,还在一家门脸不大的小店里尝了尝五香条。那是一种用豆皮包卷起来的肉和洋葱炸成的食品,香得能咬掉下巴。快要到新历新年了,厦门街头的繁华远非闽西重镇汀州可比,到处是采购年货的喜气洋洋的市民,战争和饥饿似乎离这座边缘小岛很远,而那些无所不在的洋人洋货,似乎真能庇佑这座小岛免受战火之灾。
  逛到午饭时间,柳达夫找了一家像样的西餐厅,好好地为自己点了一份牛扒和生菜沙拉,还要了一瓶法国勃艮第葡萄酒。大脑中的记忆就像解冻后的土地在苏醒,所有的味觉在渐渐复苏,包括味蕾都重新恢复了以往的敏感,包括刀叉的使用方式和上等人应有的公众场合下的得体举止。有些东西转脸就会忘却,还有些东西至死都会抱着走的。柳达夫并不在意钱,离开红四军前,他从供给部领到了足够的经费。尽管一年多来他领着和红四军官兵一样多的饷银,甚至分同样多的伙食尾子买书买香烟,可到临别时,红四军还是给了他充足的路费。那些基本上是农民出身的军人,相信穷家富路的农家古训。再说,他毕竟要到上海中央工作的。可以拿他柳达夫这特派员不当回事,可谁能不敬畏中央呢?
  柳达夫慢慢地品尝着可口的牛扒和葡萄酒,一点都不着急。他要满足的不仅仅是胃,还有一种曾经精心培养起来的习惯,或者叫生活品位。他努力做到什么都不想,无论闽西还是上海,无论红四军还是党中央,甚至遥远的莫斯科,还有至高无上的共产国际。脑子一片空白的时候,人其实是很幸福的,都说白痴、傻瓜可怜,那是不痴不傻的人们的视野。如果换过来试试,到底谁可怜见的,那还真难说呢。
  酒足饭饱,柳达夫重新把自己投入到街上的人流中。现在,他想回旅馆睡上一觉了。
  忽然,前面不远处一个黑衣女子令他心中怦然一动,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那是一个穿着一身黑衣的修女,不知是哪座基督教堂里的神职人员,现身街上并不特别显眼,衣袂飘然而过的倩影,却令柳达夫的记忆产生了错乱。
  ——他想起了另一个曾经爱过的女人:玛丽亚!
  不对,玛丽亚,还是罗翠香?
  一个还是两个玛丽亚?那遥远的闽西山沟,那遥远的莫斯科郊区的白桦林。
  无论一个还是两个,都是早已忘却的玛丽亚。想起来,在莫斯科远郊疗养院结识的那个蓝眼睛、亚麻色头发的玛丽亚,回到国内来就把她彻底忘掉了,就像从不曾见过面一样。闽西汀州那个玛丽亚,也不过是一朵过眼烟云,与她的离别,似乎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如果不是看到前面那个黑衣飘然的上帝使女,他甚至怕是永远也想不起“玛丽亚”这个名字的。
  可是,既然想起来了,不妨往细处慢慢地回味,反正在等待开船前的时间,又没什么事干。一年多来几乎忘却了滋味的牛扒,把胃胀得难受,不是说吃饱了撑的?说起来,黑头发、黑眼睛、黑皮肤的闽西玛丽亚还是有几分可人的,特别是当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时,那个玛丽亚总是瞪大一双好看的眸子,带着十二分的敬意,静悄悄地听着,不像那个蓝眼睛、亚麻色头发的“俄玛”,老是喋喋不休地同他抢话说。如果他不停下来,闽西的玛丽亚就会那样一直听下去,哪怕月落星稀。现在,他更愿意将她视为玛丽亚,而不是什么罗翠香了。乡间情调?扯淡去吧。在朝斗岩,在水云庵,在雨漏佛,他把她怎么着了?没有,那一路上,他有没有牵过她的手,柳达夫记不得了。即便是在红四军中最为清淡的苦日子中,他也保持住了一位职业革命家的道德情操,差不多有着圣徒一样的意志和品行,这是他引为骄傲之事。别说男女苟且之事了,坐怀不乱,那是起码的方寸。当初在莫斯科远郊的乡村疗养院,与蓝眼睛、亚麻色头发的玛丽亚在滚热的火炉边紧紧相拥,“俄玛”那对饱满的乳房像那个烈火熊熊的小火炉,灼烤得他血脉贲张,难以自已,可他最终还是推开了那对小火炉……
  柳达夫做事无论对错,他总能问心无愧,这令他对自己非常满意。
  一群鸽子鸣着鸽哨,在骑楼上空掠过,鸽群飞得过低了,黑色的影子在地面上投石似的划过,令人惊悸。不过眨眼工夫,鸽群又飞了回来,原来,它们只是在骑楼上空兜着圈子。
  柳达夫怔怔地站在那条骑楼下面的过道上,来往的行人几次撞到他身上,他那身虽然不合身的西装起到了作用,撞了他的人用闽南话甚至英语向他道歉,他都全无知觉。那个黑衣修女早已远去,消失不见了。柳达夫知道自己的魂儿丢掉了,掉在了何处,他却不能肯定,是丢在闽西那山沟沟里了?
  柳达夫并未留意到,在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个黑衣修女身上的那一刻起,他本人也被另一个盯梢的人注意上了。
  盯梢者一路尾随他而去。
  柳达夫走进下榻的旅馆门后,就再也没能走出那道门。
  孤独旅人的魂儿,有时就像一只划过天空,却被射落坠地的鸟儿。
  接到报案的警局侦探赶到旅馆出事的现场,看到一名瘦削的、文质彬彬的青年男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的胸前被利刃划了一道口子,血还在汩汩地往外冒着,他穿来的那套深色西装整齐地挂在衣架上,看上去连点褶子都没有,闻上去还有股子熏衣草的淡淡香味……
  旅馆的账房对警局警官证实说,那个男人带了好大一笔钱,除了纸券外甚至还有沉甸甸的银元。
  警局查明,那个不明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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