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功文集 作者:韩少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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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少功文集 作者:韩少功- 第4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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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词,既不能对罗伯等马桥人猖狂抵毁科学的言论负责,也不能对马桥汉子们在公路上抄起扁担对科学成果群起而攻的偶发事件负责。

  谁来负责呢?是谁使“科学”成为了马桥人唯恐避之不及的邪恶?

  我只能说,应该负责的,可能不仅仅是马鸣。 

 
老表
  

  比起“莲匪”之乱,规模更大范围更广的动乱则发生在明朝末年:张献忠在陕西拉竿子造反,屡次与官军中的湖南杀手“把头军”相遇,伤亡颇重,迁恨于所有的湖南人,后来数次率军人湘,杀人无数,被人们叫作“张不问”——即杀人不问来由和姓名的意思。当时他们的马鞍下总是挂着人头,士兵的腰间总是一串串的人耳,作为计功邀赏的凭据。

  “十万赣人填湘”,就是这一血案后的景观。据说就是因为这一段历史,湖南人后来把江西人一律叫作“老表”,显得很亲近。

  湘赣之间没有太大的地理阻隔,人口往来不难。湘人至少也有一次填赣的浪潮,则是在本世纪的六十年代初。我初到马桥时,在地上干活,蛮人们除了谈女人,最喜欢谈的就是吃。说到“吃”字,总是用最强度的发音,用上古的qia(恰)音,而不用中古的中(契),不用近代以来的chi。这个qia作去声,以奔放浩大的开口音节,配上斩决干脆的去声调,最能表现言者的激情。吃鸡肉鸭肉牛肉羊肉狗肉鱼肉,还有肉——这是对猪肉的简称。吃包子馒头油饼油糕面条米粉糍粑,当然还有饭,就是米饭。我们谈得津津有味,不厌其烦,不厌其详也不厌其旧,常谈常新常谈常乐,一直谈得手舞足蹈,面生红光,振振有辞,一个个字都在充盈的口水里浸泡得温淡淡的,才被舌头恶狠狠弹出口外,在阳光下爆炸得余音袅袅。

  这种谈话多是回忆,比方回忆某次刻骨铭心的寿宴或丧宴。谈着谈着就会变成假设和吹嘘。刚有人宣布自己可以一次吃下三斤饭,马上就有人宣布自己可以一次吃下二十个包子。这不算什么,更有强中强哼了一声,断言自己一次可以吃下十斤猪板油外加两斤面条等等。为此当然会发生争吵,发生探讨和研究。有人不信,有人要打赌,有人志愿出任裁判,有人提议比赛规则,有人机警地防止参赛者作弊,比方防止他把猪板油煎成油渣了再吃,如此等等。这种差不多千篇一律的热闹,总是在离吃饭还早得很的时候就超前出现。

  在这种时候,本地人也常常说起“办食堂”那一年,这是他们对“大跃进”的俗称和代指——他们总是用胃来回忆以往的,使往事变得有真切的口感和味觉。正像他们用“吃粮”代指当兵,用“吃国家粮”代指进城当干部或当工人,用“上回吃狗肉”代指村里的某次干部会议,用“吃新米”代指初秋时节,用“打粑粑”或“杀年猪”代指年关,用“来了三四桌人”代指某次集体活动时的人数统计。

  他们说起“办食堂”,那时吃不饱饭,一个个饿得眼珠发绿,还要踏着冰雪去修水库,连妇女也被迫光着上身,奶子吊吊地担土,配合着红旗、锣鼓、标语牌以示不畏严寒的革命干劲。继三爹(我没有见过的人)一口气没接上,就栽倒工地上死了。更多的青壮年则不堪其苦,逃窜江西,一去就是多年。

  我后来碰见过一位从江西回马桥探亲的人,叫本仁,约摸四十来岁。他给我敬纸烟,对我“老表”相称。在我好奇地打听之下,他说他当年跑江西就是因为一罐包谷浆(参见词条“浆”)——他从集体食堂领回一罐包谷浆,是全家人的晚饭,等着老婆从地上回来,等着两个娃息从学校里回来。他太饿,忍不住把自己的一份先吃了。听到村口有了自己娃患的声音,便兴冲冲往碗里分浆,一揭盖子才发现,罐里已经空了。他急得眼睛发黑。刚才一罐包谷浆到哪里去了?莫非是自己不知不觉之间已经一口口吃光了?

  他不相信,慌慌地在屋里找了一遍,到处都没有浆,所有的碗里、盆里、锅里都是空的。在这个年头,也不会有狗和猫来偷食,甚至地上的蚯蚓和蝗虫也早被人们吃光了。

  娃崽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从来没有这么可怕的声音。

  他觉得自己无脸面见人,更无法向婆娘交代,慌慌跑到屋后的坡上,躲进了草丛里。

  他隐隐听到了家里的哭泣,听到婆娘四处喊他的名字。他不敢回答,不敢哭出自己的声音。他再也没有进自己的家门。他说,他现在赣南的一个峒里砍树,烧炭,当然……现在十多年已经过去啦,他在那里有了新的一窝娃崽。

  他原来的婆娘也已经改嫁,而且不怪罪他,这次还接他去家里吃了一顿肉饭。

  只是两个娃息从生,在岭上要,天黑了还没有回来。

  我问他还打不打算回迁。

  我说完以后就知道自己问得很蠢。

  他浅笑了一下,摇摇头。

  他说一样的,在那边过日子也是一样的。他说在那边可望转为林场的正式工。

  他还说他和另外几个从马桥去的人,在那边结伙而居,村名也叫“马桥”。那边的人把湖南人也叫作“老表”。

  过了两天,他回江西去了。走那天下着小雨,他走在前面,他原来的婆娘跟在后面,相隔约十来步,大概是送他一程。他们只有一把伞,拿在女人手里,却没有撑开。过一条沟的时候,他拉了女人一把,很快又分隔十来步远,一前一后冒着需靠雨往前走。

  我再没有见过他。 

 
流逝
  

  很多词典里都收录了这个同。

  《中国民间方言词典》(南海出版公司1994年)年是这样解释的:流势,也作“流斯”。屈原《九次河伯)}:“与女游兮河之渲,流激纷兮将来下。”原用于形容水流迅速。今作马上、立刻、飞快。如“他饭也不呷,撂下筷子流势就走了。”

  〈现代汉语方言大词典〉(江苏教育出版社一九九三年)是这样解释的;流些,=流时,副词。连忙:“听到咯个消息,他流些跑来了”

  有些南方小说家也各行其是地使用过这个词,如周立波,在《山乡巨变})等作品中,经常用到“流水”,比如:“天下雨了,他流水喊人到场上去收谷、”

  除了“流澌”已被古人注解为解冻冰块,应暂时排除不论以外,“流势”,“流些”,“流时”,“流水”,“流逝”,它们稍有差异,但都是表达同一个意思,即“马上”。这些词也应该产生于多水的南国,正如“马上”又坏能产生于多马的北国,大概是没有疑问的。

  流逝,表现了南国人对时间最早的感觉。“子在江上曰:逝者如斯夫。”他们发现无论是潺潺小溪,还是浩荡大河,都一去不复返,流逝之际青年变成了老翁而绿草转眼就枯黄,很自然有错阴的紧迫感。流逝也许是缓慢的,但无论如何缓慢,对流逝的恐惧使人们必须用“流逝”这个词来时时警戒后人,必须急匆匆地行动,给这个词灌注一种紧张感。 

 
梦婆
  

  水水是平江县人,远嫁到罗江这边的马桥。她的妹妹据说是平江有名的花旦,戏唱得好,一脚莲花步走得人们喷喷喷。据说水水当年比妹妹还要貌艺双全,只是一生了雄狮,就落下了腰疾,嗓子也破了塌了,一开口就有气流割着喉管的嘶嘶声,任何话都是散散泼泼从喉管里撒出来。她从此衣衫不整,大襟扣没有什么时候是扣好过,总是塌下半边、蓬头垢面,五官以外的部位常留下黑黑的一圈。她常常与一些年纪比她大得多的老婆子织布,找猪菜,筛糠米,听她们咳浓痰揪鼻涕,大概也不必怎么注意扮相,不必在暗淡的日子玉来一点特别。

  女人一落了夫家,尤其是生了娃崽,就成了妇人,成了婆娘,不怎么爱惜自己了。不过,水水烂烂垮垮的样子有点过分,似乎有一种存心要虐待自己的劲头,一种要扣住自己作为人质,刻意报复什么人的劲头。好几次,她出门捞猪食,胯骨两边甩。踏一双男人的破套鞋,沙哑着嗓子“呵嗬呵嗬”地赶菜园里的鸡,裤裆里红红的月水印渍都被路人看见。这很难说是一般的大意。

  雄狮死后,水水成了梦婆,也就是普通话里的精神病人,脸上常有飘忽不定的笑,而且见不得薯藤,一见就要把它连根拔,似乎她相信儿子就躲在地下,只要她揪住薯藤一拔,就可以把儿子从地里拔出来一般来说,她上午比下午好一些,晴天比雨天好一些。在这些时候,她目光清澈,接人待物,忙里忙外,与常人差不多没什么两样。充其量也就是比较沉默寡言。她最紧张是在雨天的黄昏。越来越阴暗的云雾,越来越滞重的呼吸,檐水滴滴嘻嘻的声音,飞入窗子的一片枯叶,潮湿得透水的墙壁和床脚,邻人渐渐模糊了的面影,还有屋里不知何处突然传来鸡鸭们的闷闷声响,这一切都可能让她进人梦态。她更不能承受月光,一看到窗外的月光,就浑身发抖,把一条花头巾戴上,撤下来,再戴上,如此反复无数次。

  如果不是志煌用绳子捆住她的双手,她可以如此反复整整一个通宵。她总说这条头巾不是她的,把头一扯下来。她又说她的头冷,不戴头巾是不行的,再把头巾戴上去。

  水水与志煌终于离婚,娘家人把她接回平江去了。很多年以后我重访马桥的时候,问起了水水。人们很惊讶我不知道水水的情况,几乎就像惊讶我不知道毛主席一样。你没听说过她?你真地没有听说过她?他们不能容忍我的孤陋寡闻,也很为我可惜。他们说,水水现在的名气可大啦,她娘家常常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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