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功文集 作者:韩少功》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韩少功文集 作者:韩少功- 第42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真地没有听说过她?他们不能容忍我的孤陋寡闻,也很为我可惜。他们说,水水现在的名气可大啦,她娘家常常被小汽车。摩托车、脚踏车包围,小摊小贩都借她的人气做生意。老远老远的人都来找她,请她猜彩票的中奖号码。那一段,乡下买福利彩票,买运动会彩票,买疯了,镇街一片萧条,百货无人问津,茶楼酒馆也顾客寥落,人们的钱全都拿去变成了彩票。乡干部们一个个急得大骂,说再这样下去连农药化肥都没人买了'生产还如何搞?生意还做不做?

  预测中奖号码成了人们最揪心的话题。在这个时候,最受公众注目的人眼下不是官员,不是巨商,更不是知识分子;而是精神病人。人们突然四处打听和寻找这些疯子,向他们讨好逢迎,不惜馆以包上红纸的金钱,乞求他们指示彩票中奖号码,以便自己买彩票时下笔千金,一举获胜。人们纷纷传说,从事这种预测,小孩儿大人灵,女人比男人灵,文盲比读书人灵,而更重要的是:精神病比正常人灵。

  水水当然在精神病人中更为出类拔章,据说几乎屡测屡中,无算不灵,已经让很多买彩票的人一夜暴富。她的名气当然也就广为传播。

  我在县城里见到一个广播站的编辑,他惊讶我曾经认识水水,说他也去找过水水。他用读过四年大学本科的嘴巴滔滔不绝,说他坐长途汽车跑到平江,等了将近五个小时,才得以见到水水一面。他根本不会得到具体的指示,梦婆从来不会这样轻易将天机示人的。水水看了他一眼,只是指了指墙上一幅太阳出山的图画、编辑当然是机灵人,心领神会,回来之后立即想到了东方红,立即按《东方红}}歌曲的第一句简谱5562,填写了自己的彩票号码。他没有料到,几天之后,结果公布,他差点晕了过去;中奖号码是1162!

  财运与他擦肩而过他一点也不委屈,振振有辞地说,这不能怪那个水水,只能怪他理解有误。他太愚蠢了,太愚蠢了!他居然忘了《东方红》第一句只是“东方红”,第二句才是“太阳升”么——其简谱刚好是1162么!

  他给我这样说的时候,黑着脸一个劲长嘘短叹。

  面对着这个对水水深信不疑的编辑,我看出来了,“梦婆”一词意味着:凡是远离知识和理智的人(小孩、女人、精神病人等),在很多人心目中虽是可怜的弱者,但在一些命运关头,他们突然又成了最接近真理的人,最可信赖和依靠的人。

  我得承认,知识和理智确实不能解决人生的一切问题。我只是惊讶,拒绝知识和理智的力量,常常比我们估计的要强大得多。奥地利学者S。弗洛伊德,早就用他的精神分析学对此作出了精密而系统的理论表述。他怀疑理智,甚至下轻信意识,更强调潜意识的作用,认为潜意识的混乱、琐碎、隐秘,不是无意义的。恰恰相反,作为意识的源泉和动力,潜意识隐藏着更重要的真实,需要人们小心地去探察。

  弗洛伊德认为,潜意识更容易呈现于小孩、女人、精神病人,更容易呈现于人们的梦里——即理智薄弱或崩溃的一切地方。这位精神病医生著《梦的释义》,成了一位释梦大师。在他看来,梦是潜意识的隐晦浮现,是研究精神病最重要的人口。

  他一定会惊喜马桥人称呼疯女人的用词:梦婆。他也一定能够理解马桥人对梦婆既可怜(在常理行之有效的时候)又崇拜(在天命秘不可测的时候)的矛盾态度。

  “梦婆”一词精练而准确地概括了弗洛伊德式的发现;梦是正常人深藏的疯癫,而精神病是白日里清醒的梦。

  “梦婆”在马桥的特别地位,似乎也支持了~切反智主义的重要观点;在最不科学的地方,常常潜藏着更为深送的科学。

  我不知道其它地方的语言,能不能做到这一点。英语中的“疯子”一词为lunatic,源于同根luna,即“月亮”。这么说疯人也就是月人。月亮只能出现在夜间,当然已经接近了梦。读者一定还记得。水水的精神病态,确实是每每发生亡黄昏到夜晚这一段时间,常常有油灯或者月光的背景。也讲知识和理智需要清晰,不大容易存活于朦胧夜色;也许月光是精神病(梦婆的第一义)和神明(梦婆的第二义)天然的诱因。一个特别喜欢月光的人,一个特别愿意凝视月光或者在月光下独行的人,行止如诗如梦,已经徘徊在几间俗世的边缘,具有了心智超常的趋向。

  这样说来,一切精神病院,应以月光为最大的病毒。

  同理,一切神学院,一切超越科学的绝对信仰和洞悟,都应以月光为最高启示。 

 
乡气
  

  我对希大杆子知之甚少。无法知道这个人来自何方,是何种身分,为何移居此地,甚至无法知道他的姓名——“希”字不大像是一个姓。有人提到他下巴塌,双眼皮,与其他人长得不一样。关于这些特征的重要性,我直到很久以后才明白。

  综合我听到的各种传说,他大约是在三十年代进村的,在这里住了十多年,或者二十多年,或更长的一些时间。他带来了一位老人,帮他煮煮饭,照看几只鸟笼。

  他讲话“打乡气”,就是有外地口音,不大让人听得懂。比如“碘酊”。又比如“看”可代替“视”:“玩”,可代替“耍”;还有“碱”,言指肥皂,也一直在这里流行,后来影响到周围方圆很广的地方。

  从这些词来推测,他是一个当时读了新学的人,至少有一定的化学知识。据说他喜欢吃蛇,那么把他想象成一个爱吃蛇的广东人,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他给马桥人留下的印象很复杂。有人说他好,说他刚来时,出示一些洋药洋布洋火,换谷米吃,价钱比较公道,尤其是碰到有人拿蛇来换,更是喜笑颜开,价钱上好打商量。他还可以诊病,甚至可以给妇女接生。本地郎中们曾经对他大举声讨,说他不过是妖术惑人,连阴阳八卦都不通的,还拿什么诊病?连棋盘蛇那样毒的东西都敢吃,心肝岂有不毒之理?不过,这些话后来不攻自破。张家坊的一个妇人难产,痛得在地上打滚,牛喊马叫,叫得郎中没了主意,村里人也惊了手脚,结果是她的舅舅出面作主,取来一把菜刀在阶石上磨了磨,要给她破肚子。

  菜刀已经架在肚子上了,幸好希大杆子赶到,大喝一声,骇得操刀的住了手。

  他不慌不忙,喝了茶,洗了手,把闲人全部喝出屋外。一个多时辰以后,屋里有啼哭声了,他又不慌不忙地出来喝茶。众人进去一看,娃崽已经接生出来,产妇居然平安。

  问他是怎么搞的,他的话太打乡气,没有什么人能听懂。

  娃崽后来长得很好,能说话能满地乱跑的时候,还被父母逼着,上门给希大杆子叩了几个响头。希大杆子似乎也比较喜欢娃崽,常常同他说话,同一起来玩耍的其他娃崽说话。渐渐的,娃崽们讲话也有些打乡气,还说蛇肉好吃,吵着要父母给他们抓蛇。

  马桥人从不吃蛇。在他们看来,蛇是天下最毒之虫,蛇肉必定损失人的忠厚,对希大杆子可以生喝蛇血、生吞蛇胆,更是惊惧无比,三五成群窃窃私语,总觉得是村子里的不祥之兆。他们纷纷禁止娃崽再去希家玩耍,主要是怕希大杆子用蛇内把他们教坏。他们威胁娃崽,看见姓希的了么?他是卖娃崽的,说不定哪天就把你们装在麻袋里背到街上去卖了——你没看见他房里有好多麻袋么?

  娃崽们想了一想,没有什么麻袋的印象,但看到大人们认真的脸色,也不大敢往希家去了,最多只是邀成一伙,远远地看一看。看见姓希的热情招手,谁也不敢上前去。

  因为姓希的接生有术,村里人终究没有一把火烧了他的房子,把他家老少两个赶出村。但他们对希家一直好感不起来。人们都看不起他的懒,他腿上一层密密的汗毛,就是懒的证明。也不能容忍他的奢侈:居然给笼子的一些鸟喂鸡蛋,喂肉片。

  更不可接受他的一脸阴青:冷淡而且傲慢,对长辈也是没有一点恭敬的,从来不懂得让座,更不敬烟敬茶。动不动就要呵责来客,要是对方听不懂他的话,他就冷笑一声,咕咕哝哝做自己的事去了。从他那凶凶的脸色来看,他莫不是在打乡气咒人?

  他以为别人听不懂就可以口臭?他使“乡气”这个词有了确切的体现——不仅仅是言的问题,确实是一股气,一种冷冽生硬之气,一种搅得生活惶惶不安的戾气。他使“乡气”这个本就有些刺耳的词,更加有了贬义的沉重,常常从咬牙切齿的一些嘴里迸出。至于是否殃及后来的外来者,是否暗暗影响到马桥人对一切外来者的态度,并非不成为问题。

  土改反霸工作组进村的时候,打听这里是否有地主恶霸。老百姓当时有些害怕,吞吞吐吐,甚至一见到工作组的人就关门。最后,工作组杀了龙家滩一个最大的恶霸,提着他的脑袋游乡,到处当当当地敲锣让人们来看,群众见了血,这才把门都打开,一个个摩拳擦掌。很多男人找到工作组,首先就提到了希大杆子。

  “他有什么罪行?”

  “剥削,好吃懒做,自己从不育菜。”

  “还有呢?”

  “他戴着洋锁,嘀嗒嘀嗒叫的。”

  “是怀表吧?怀表是浮财。还有呢?”

  “他吃毒蛇,你看无聊不无聊?”

  “吃蛇不说明什么问题。最重要的是看他有没有山,有没有田,我们要把住这个政策界限。”

  “他有田呵,有,怎么没有!”

  “在哪里?”

  男人们就含糊了,说你们去查吧,肯定会查出来的。

  “什么地方?”

  男人们有的指东边,有的指西南边。

  工作组去查了,发现希其实并没有田,也没有山,除了几箱鸟,家里空空荡荡的,怀表�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