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功文集 作者:韩少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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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少功文集 作者:韩少功- 第5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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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每天早上睡懒觉了!他拿到回乡通知的时候,高高兴兴地骂了一通娘,一个人进馆子狠狠地吃了一碗肉丝面,喝了三两酒。

  多少年后,他有一次到县里开一个于部会,碰到自己在专署的老同事胡某,以前的一个小通讯员。胡现在当官了;在会上说的“三个关键”“四个环节”“五个落实”,本义完全听不懂了。胡轻轻顿着纸烟的动作,向右上方理一理头发的动作,吃饭以后还要漱漱口而且用把小刀削苹果的动作,本义也感到十分陌生,十分惊讶和羡慕。他在老同事下榻的招待所客房里手足无措,对着明亮的电灯也盼不开眼。

  “你呀你,当初是亏了一点,也就是一件小事么,不该处分得那么重。”胡抚今追昔,给了他一个已经削皮的苹果。

  “不碍事的,不得事的。”

  老同事叹了口气,“你现在是不行了,文化太低,归队也不合适了。你有娃崽没有?”

  “有,一男一女。”

  “好呵,好呵,年成还好?”

  “搭伴你,锅里还有煮的。”

  “好呵,好呵,家里还有老的?”

  “都调到黄土公社阎家大队去了。”

  “你还很会开玩笑。你婆娘是哪里的?”

  “就是长乐街的,人还好,就是脾气大一点。”

  “好呵,好呵,有脾气好呵……”

  本义不知道对方的“好呵好呵”是什么意思,以为对方这样详细了解他的情况,会为他作出什么安排,给他什么好处,但终究没有听到。不过,这个晚上还是很令人愉快。他感激老胡事还没有忘记他,对他仍然客气,还接济他十斤粮票。他还回想到多年前处长婆娘的那一个圆圆臀部,有片刻幸福的神往。散会的那一天,老同事还要留他多住一晚。本义说什么也不同意。

  他说年纪大了,现在更晕街了,还是回去好,老同事要用他的吉普车送本义一程,本义也连连摇手。他说他怕汽油味,平时路过加油站都要远远地绕道,根本不能坐车的。他旁边的一位干部证明,这不是客气话,马桥一带的很多人都怕汽,情愿走路也不坐车。县汽车运输公司不久前把长途线路延伸到龙家湾,意在方便群众,没料到一个月下来没有几个人来坐车,只好又取消那一趟班车。

  老胡这才相信了,挥挥手,目送本义的身影上了路。 

 
黄皮
  

  “黄皮”是一条狗,极普通的黄狗,没有更多的特征成为我们取名的依据,它不知是从哪里来的,似乎没有主人。因为知青的粮食多一些,父母还多少给些贴补,知青户的锅里就多一些好闻的气味。这些人还没有完全改掉大手大脚的习气,脏了的饭。馊了的菜,随手就泼到了地上或倒进沟里。日子一久,黄皮在这里吃油了嘴,几乎就在这里生了根,满怀希望的目光,总是盯着我们的碗。

  它也熟悉了知青的语音。要把它从远远的地方叫来,要它对什么目标发动攻击,非用城里的长沙话不可。若是用马桥话,它就东张西望地看一看再说。马桥人发现这一点以后,十分生气。

  它甚至熟悉了我们的呼吸和脚步声。我们有时候晚上外出,到邻近的村寨串人家,到公社里打电话,回村时已是深夜。我们爬上天子岭,马桥在我们的脚下,沉没在缓缓流动的淡蓝色月光里,离我们至少还有五六里路。在这个时候,无须说话,更无须打口哨,远远的马桥就有了动静,一线急促的碎践声从月光深处游游而出,沿着曲折小道越来越近,越来越快,最后化作一个无声的黑影,扑向我们的袖口或衣襟以示欢迎。

  每次都是这样。它对五六里开外任何声响的捕捉和识别,它不惜辛劳的狂奔式接应,总是成为我们夜归者的温暖,成为提前拥抱上来的家。

  我不知道我们离开马桥以后,它是如何活下来的。我只记得,在罗伯遭疯狗咬了以后,公社发动了一次广泛的打狗运动。本义说黄皮最没良心,最应该打,操着步枪亲自动手,连发了三枪没打到要害。黄皮勾着一条流血的后腿,哀呼着窜上岭去了。

  夜里,我们听到了房子附近的坡上有狗吠,是它熟悉的叫声,叫了整整几个晚上。也许它十分奇怪;它可以听到我们远在天边的脚步,了我们为什么听不到它如此近切的呼救?

  我们当时忙着要招工离开马桥,顾不上它了。甚至没有注意它的叫声是什么时候停止的。

  我多少年后重访马桥时总算认出了它,认出了它只有三条腿的一跛一跛。它看了我一眼,没有任何表情,重新靠着墙脚闭上双眼睡觉。它又老又瘦了,多半的时候只能卧着,也听不懂长沙后了。我伸出手摸一摸它的头,它抽搐了一下猛醒过来,毫不客气地反过头来大咬一日,当然并没有真咬,只是用牙齿把我的手重重地夹了一下,表示威胁和厌恶。

  这条没什么说头的狗再次看我一眼,掉头而去。 

 
后记
  

  人是有语言能力的生物,但人说话其实很难。

  一九八八年我移居中国的南方之南,最南端的海南岛。我不会说海南后,而且觉得这种话很难学。有一天,我与朋友到菜市场买菜,见到不知名的鱼,便向本地的卖主打听。他说这是鱼。我说我知道是自,请问是什么鱼?他瞪大眼睛说,“海鱼么。”我笑了,我说我知道是海鱼,请问是什、“么、海、鱼?对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显得有些不耐烦。”大鱼么?“

  我和朋友事后想起这一段对话,忍不住大笑。

  海南人有全国最大的海域,有数不尽数的渔村,历史悠久的渔业。我后来才知运,他们关于暂的词汇量破该说是最大的。真正的渔民,对几百种自以及鱼的每个部位以及鱼的冬种状态,都有特定的语词,都有细致、准确的表达和描述、足可以编出一本厚厚的词典。但这些绝大部分无法进人普通话。即使是收集词条最多的顺熙字典》,四万多汉字也离这个海岛太遥远,把这里大量深切而丰富的感受排除在视野之外,排除在学士们御制的笔砚之外。当我同这里的人说起普通话时,当我迫使他们使用他们不太熟悉的语言时,他们就只可能用“海鱼”或“大鱼”来含糊。

  我差一点嘲笑他们,差一点以为他们可怜地语言贫乏。我当然错了。对于我来说,他们并不是我见到的他们,并不是我在谈论的他们,他们嘲瞅呕哑巩哩哇啦,很大程度上还隐匿在我无法进人的语言屏障之后,深藏在中文普通话无法照亮的暗夜里。他们接受了这种暗夜。

  这使我想起了自己的家乡。我多年来一直学习普通话。我明白这是必要的,是我被邻居、同事、售货员、警察、官员接受的必需,是我与电视、报纸沟通的必需,是我进人现代的必需。我在菜市场买鱼的经历,只是使我突然震惊:我已经普通话化了。这同时意味着,我记忆中的故乡也普通话化了,正在一天天被异生的语言滤洗——它在这种滤洗之下,正在变成简单的“大鱼”和“海鱼”,简略而粗糙,正在译语的沙漠里一点点干枯。

  这并不是说故乡不可谈论。不,它还可以用普通话谈论,也可以用越语、粤语、闽语、藏语、维语以及各种外国语来谈论,但是用京胡拉出来的《命运交喷曲》还是《命运交响曲》吗?一只已经离开了士地的苹果,一只已经被蒸熟了院制了的苹果,还算不算一只苹果?

  方言当然不是唯一的语言障碍,地域性也不是语言的唯一属性。在地域性之外,语言起码还有时代性的维度。几天前,我与朋友交谈,感慨交通和通讯手段的发达,使人类越来越强化了横的联系,越来越加速了文化更新的进程,在不久的将来。可能基本上铲除和融化文化的地域差别,倒是可能扩大和加剧时代差别。地球村的同代人吃着同样的食品,穿着同样的衣服,住着同样的房子,流行着同样的观念,甚至说着同样的语言,但到那个时候,五十年代的人了解三十年代的人,二*二0年出生的人了解二O—O年出生的人,有可能就像现在湖南人要了解海南文化,中国人要了解英国文化一样困难。

  事实上,这个过程已经开始。在同一种方言内,所谓“代沟”不仅表现在音乐、文学、服装、从业、政治等等方面的观念上,也开始表现在语言上——一要一个老子完全听懂儿子的词语,常常得出一把老厂,已成为我们周围常见的事实。“三结合”、“豆效票”、“老话”、“成分”……一批词汇迅速变成类似古语的东西,并没有沉淀于古籍,没有退出日常生活,仍然在某些特定的交际圈子里流通,就像方言在老乡圈子里流通一样。不是地域而是时代,不是空间而是时间,还在造就出各种新的语言群落。

  这个问题还可以再往深里说。即使人们超越了地域和时代的障碍,是否就可以找到一种共同的语言呢?有一个语言教授做过一次试验,在课堂上说出一个词,比方“革命”,让学生们说出各自听到这个词时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形象。答案竟然是多种多样的;有红旗,有领袖,有风暴,有父亲,有酒宴,有监狱,有政治课老师,有报纸,有菜市场,有手风琴……学生们用完全不同的个人生命体验,对“革命”

  这个词作出了完全不同的下意识诠氯当然,他们一旦进人公共的交流,就不得不服从权威的规范,比方服从一本大词典。这是个人对社会的妥协,是生命感受对文化传统的妥协。但是谁能肯定,那些在妥协中悄悄遗漏了的一闪而过的形象,不会在意识的暗层里积累成可以随时爆发的语言篡改事件呢?谁能肯定,人们在寻找和运用一种广义普通话的时候,在克服各种语言障碍以求心灵沟通的时候,新的歧营、歧很、歧义、歧视现象不正在层出不穷呢?一个非普通化或者逆普通化的过程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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