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员叩哪歉龇嗯镒印�
他惭愧地笑了笑,说他有时候百思不得其解,隔好远,为什么永远就是那么远呢?隔好久,为什么永远就是那么久呢?就没有一个办法,比方说用挖洞的办法,一挖就挖到另一个世界去?
这是我小时候的幻想——常常把脑袋钻进被子里,希望从被子的那一头钻出来时,一眼看见什么明亮的奇迹。
我们等待新的声音,呆了好一阵,倒什么也没有了。
复查扫兴地打了一个哈欠,“算了,时间差不多了,散工吧。”
我说:“你端灯。”
他说:“你穿好衣,外面冷。”
灯火移到了我背后。于是,我的身影在我前面突然无限放大,把我一口吞了下去。
归元(归完)
在马桥语言里,“完”字发音yuan,与“元”是一个音。完是结束的意思,元是初始的意思,对立的两义统一于相同的声音,过程的两极竟在语音上相接。那么,马桥人说“归yuua。”是指归于结束呢?还是指归于初始呢?
如果事情都是归于结束,那么过程就是一条永远向前的直线,永远不会重复,永远有前和后、彼和此、是和非的绝对位置,也就有了比较和判断的意义。相反,如果事情都是归于初始,那么过程就是一个永远周而复始的圆环,永远处于前和后、彼和此、是和非的重叠和倒置,叫人迷茫。
在我看来,历史的乐观主义者,无非是坚持完与元的两分。把历史看成一条永远向前的直线,他们所有的荣辱成效毁誉得失,会永远一清二楚地保存在那里,接受精确和公平的终审。他们的执着将最终得到报偿。而历史的悲观主义者,无非是坚持完与元的合一,把历史看成一个永远重复的圆环,他们是不断前进的倒退,不断得到的失去,一切都是徒劳。
马桥人将选择哪一个yuan?归元还是归完?
或者完本就是元?
马桥是这样一个地方,一个几乎遗落在地图里无法找到的小村寨,有上、下两村几十户人家,有一块田和一片可以依凭的山岭、马桥有很多石头,有很多土。这些石头和泥土经历了千万万年,你怎么睁大眼睛也看不到它的变化。它的每一颗微粒,都在确证着永恒、它永远不息的流水,喧哗着千万万年以前的声音;而千万万年以前的露珠,现在还挂在路边的草叶上,千万万年以前的阳光,现在还照得我们睁不开眼睛——前面一片嗡嗡而来的白炽。
从另一方面说,马桥当然不再是从前的马,甚至不再是刚才一瞬间的马桥、一条皱纹出现了,一根白发飘落了,一只枯瘦的手失去了体温,一切进行得悄然无声。
一张张面孔在这里显现然后又逐一消失,成了永远不再回头的事实。我们唯有在这些面孔上,才能怵然发现光阴行进的痕迹。没有任何力量可以使它停止下来。没有任何力量可以使这一张张面孔避免在马桥土地的沉陷——就像一个个音符在琴弦上轻轻地熄灭。
隔锅兄弟
“稀客来了。洞里坐坐?”
样子有点眼熟,但我不记得他是谁。
“韩同志,身体好么?”
“好。”
“工作好么?”
“好。”
“学习好么?”
“好,还可以”
“尊翁大人身体健么?”
“还可以。”
“令即令爱长得乖么?”
“我只有一个女儿,多谢你关心。”
“哦,”他点点头,“城里的工业生产还好吧?”
“当然……”
“城里的商业流通也还……
我担心对方要问遍城里的各行各业。急忙打断地的排比句,“对不起,你是…
…“
“分手还没有多久,就不认识了!”他前我笑一笑。这是我观看防空洞的时候,身旁冒出来的一个中年人。
“是有点眼生。”
“贵人健忘呵”
“也不奇怪,我离开这里都快二十年了。”
“是么?二十年了?这就怪了!果真是洞中一日,世上千年?啧啧。”他大惑不解地一个劲摇头。
远处一个人笑着喊:“他就是马鸣咧——”
“对,贱姓马,小字鸣。”
“你就是马鸣?你就是神仙府的……”
“惭愧惭愧。”
我这才把他想起来,想起了当年我到他那里刷写毛主席语录,而且注意到,他虽然鼻尖上挂着一颗鼻涕,要落不落的。他脸上每一道皱折里都有肥沃的污泥,却居然一点也没见老,红光满面,声气硬朗,还像以前那样,身上套着一件油污污的棉袄,两只手箱进袖子。唯一的变化,似乎就是胸前多了一枚什么县教师进修学校的校徽,不知是从哪里捡来的。
“你还住在……神仙府?”
“喜迁新居,喜迁新居。”他笑了笑,一只手提着一节泥糊糊的藕,朝防空洞里指了指。
“这么潮湿还能住人?”我大吃一惊。
“就不懂了。人是猴子变的,猴子是鱼变的,鱼一年到头游在海里,什么都不怕,怎么一活成了人反而怕什么潮湿?”
“你不得病?”
“惭愧,我这一世人,什么好东西都吃过,就是不晓得药是什么味。”正说着,一个婆娘匆匆地来了,说她家园子里一只大南瓜没看见了,问是不是马鸣摘了。马鸣立刻怒目而视,“你如何不问我杀了人没有?”见婆娘发了呆,又逼上前咬紧牙关崩出一句:“你如何不问我杀了毛主席没有?”接着朝地下碎了一口,忘了我这个客人,扬长而去。
远处有几个娃崽嘻嘻笑。被他眼角里瞟了一下,又骇得四散奔逃。
他就这样气呼呼地走了。我最后看到他,是离开马桥的时候、我看见他又在例行的站山,扶着一根拐棍,孤零零独立在上的后面那个坡上,远眺前面迷迷茫茫的田野,还有浮游在山冲里的粉红色晨光。好像看得十分人神。我还听到他哼出一种奇怪的音调,似乎是从肠子里挤出来的呻吟,但居然是电视观众十分熟悉的旋律。
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
好像一只蝴蝶飞到我的窗口。
不知能做几日停留,
我们已经分别得太久太久……
我没敢招呼他,不便打搅他蝴蝶般的雅兴。
我后来才知道,马鸣对我说过几句话,算是对我最大的礼遇了。好几年来,他同村里的人完全绝交,对谁都没有一个好脸色;更不愿意说话。他天天游山玩水,天马行空,冷眼入世,有一次一个娃崽子在水塘里,村里的其他大人都没有看见,只有他在坡上看见了。他救出娃崽,对娃崽父母事后的感谢却不屑一顾,把人家送上门的腊猪肉统统丢到粪的工,说莫污了他的口。他情愿吃蚂蚁和蚯蚓,也不吃俗人的俗食,更不愿意接受村里人的恩惠。
他已经搬出神仙府了。马桥最古老的这一栋大宅已经坍塌。志煌带着一些人,拆了些屋基土去熬硝。一些烟砖也还可用,村里人就拿去砌了个路边的凉亭,也给他砌了一间小房子。他笼着袖子去看了看,并不搬进新屋去住,一种决不苟且求和的姿态。他情愿钻防空洞。
他在洞子里睡得并不太多,更多的时候是野宿山上枕风寝露。有人曾经问他睡在山上怕不怕被什么野物吃了。他说吃了有什么要紧?他人一辈子吃了不少野物,理应被野物吃回去,这才叫公平。
这些年来,他最恨了个人,先是恨本义,本义之后就是恨盐午:他总是冲着他们的背影骂“妖孽”,不知冤仇何来。其实他们三个人的面相倒有些相似,都是削长脸,双眼皮,下巴稍稍下塌,翘得上面的下嘴皮撮出来,就有点地包天。偶尔想到这一点,我突然有一种无端的猜测。我想象在本义和盐午死了之后,马鸣将在他们的坟前—一哭拜,眼泪鼻涕畅流,让人们觉得有些惊奇。我想象将来可能有另一个烂杆子传出话来,说马鸣曾经说过,他与本义和盐午其实是血亲,都是多年前希大杆子(参见词条“乡气”)留下的种——用马桥的话来说,叫作隔锅兄弟。
隔锅兄弟,有时也叫借锅兄弟,指兄弟共有一个父亲,却从小不在一口锅里吃饭,不在一个家庭长大。骨肉分离,是出于名正言顺的过继,还是出于瞒天过海的私生,还是迫于劫乱之下的飘泊离散,在这里并不重要,没有相应的命名来给予区分。一是隔锅,二是兄弟,有这两条就足够了,马桥人似乎更注重这两方面的关键事实。我想象,传出话来的烂杆子曾经问过马鸣,他这样说有何证据?马鸣回答:希大杆子离开马桥时,亲自向他说过的——当时他还只是娃崽,也他娘的不相信,朝希大杆子吐了一通痰。直到后来,他长大了,发现村里确实只有他和本义,还有盐午,活脱脱就是姓希的那个鸟样,这才相信他亲爹真地没做好事呵。
我想象马桥人听说这些,无不惊讶得目瞪口呆,像一群中了毒药的蟑螂。他们看着马鸣从地坪里轻轻飘过去的身影,还有偶尔从眼角里射来的一道冷光,谁也没有勇气上前去,叫住他,把事实作进一步的核实。
嗯
当时公社布署各个村寨都要挖防空洞,也叫战备洞。据说苏联要从北边打过来了,美国要从南边打过来了,台湾要从东边打过来了,所有的战备洞要在腊月以前挖好。还说一个很大很大的炸弹已经在苏联发射了。再过一两天就要落到我们这里——要是我们的飞机不能把它打下来的话。队上只好安排三班倒,日夜不停地干,抢在世界大战的前面。一般来说,每一班搭配两男一女,男的管挖土和挑土,女的力气小一些,专管士。房英就是在这个时候,提着锯短了把子的锄头,跟着我和复查进了洞。
战备洞很小,宽度仅仅可以容两人交错过身。越往里挖,光线就越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