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知,一艘漕运粮船上装载的粮食最少也有上百担,几万斤,莫说是宁王区区十二箱,两千来斤的财物,就是更多、更重的东西,若能夹带其中,也不会被人发现。而这样的漕运船只经过各处关卡、闸口时均不需检验,其实,即使检验,粮食数量太多,极耽误时间,根本检验不过来。
他轻摇了摇头,挥去脑中的想法,心道:林有贵的事现在还没理出个头绪,我管那作威作福,视百姓如草芥的宁王的财物做什么,劫了就劫了吧,算他倒霉。
又是一个时辰快过去了,漕运的船队总算走远了。两侧民船得了准许,一只只驶回河道中,继续航行。虽然已是晚间,不便行船,但大家都尽量加快船速,希望把白天耽搁的时间补一些回来。
黄芩低头正要从舱门进入船舱内歇息,突听船头一声猛力的吆喝“哎!……”,响彻河面。
他回头向声音来处望去,只见一个精赤着上身的年轻船工,正咧开嘴,扯起嗓子,大声唱起船歌来:
“
大河涨水小河沌,
半边清来半边浑。
中间流成鸳鸯水,
浪打沙冲永不分。
。。。。。。
”
与其说是唱,不如说是声嘶力竭地呼喊更恰当。
甲板上的其他船工哄笑起来。
有人嗤笑问道:“四郎,想家啦?”
又有人打趣道:“才不是,想他家那个鲜鲜嫩嫩的小娘子是真的!”
还有人嬉笑道:“要我说啊,该是想着家里热被窝里的鲜鲜嫩嫩的小娘子才对!”
“哈哈哈。。。。。。”包括唱歌的四郎在内,大家都笑作一团。
船工的生活单调乏味,但这帮男人总还能在其中找出乐子来。
气氛浓重而热烈,黄芩也受到感染,嘴角微弯,显出几分笑意来。
转眼间,他收了笑,凝目望了眼高邮的方向,暗道:出来两日了,希望高邮不会多生事端。。。。。。念仅至此,挑帘入了船舱。
比起水贼和宁王的人,他更放心不下的是那个高深莫测、暗藏玄机的韩若壁。
这一刻,高邮州内天色已暗,未打烊的店铺门前都挂起了灯笼,铺子里点上了火烛。
韩若壁走进一家纸马香蜡铺里时,还不算太晚,可店老板竟已趴在柜台上打起了瞌睡,足见最近生意惨淡的程度。
韩若壁用手敲了敲柜面,道:“喂,有生意上门。”
店老板睁开惺松的睡眼,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道:“客官要买什么?”
韩若壁道:“买一叠黄纸。如果有朱砂,也顺带上些。”
店老板摇了摇头,道:“客官怎会用得着这东西?”
韩若壁疑道:“怎么?”
店老板来了精神,道:“我瞧您不象本地的,应该不是家里死了人,来置办丧葬物件的。而且,现在清明已过,离七月十五中元鬼节还早,十月初一的朔日鬼节更是没影,我不懂,你一个外乡人,好端端的,为何要买烧给阴间鬼魂的黄纸?”
韩若壁倒是惊了惊,而后不耐烦道:“有钱赚还不好?说一大堆,扯东扯西的做什么?一句话,卖不卖?不卖,我找别家。”
店老板赶紧赔笑道:“卖,自然是卖的!我刚才那么问,是因为衙门里前阵子关照过,叫我们遇上外乡人时,别怕麻烦,要多问几句,多留点心眼子,发现可疑的及时去衙门里报告一声。”
韩若壁笑道:“这么说,你觉得我很可疑喽?”说着递过几文钱去。
店老板一边收了,一边笑道:“客官说笑了,我是好些天没开张,难得碰上一个客人,自然忍不住想多聊几句。”转身从柜子里拎出叠黄纸,包了些朱砂,放在柜台上。
韩若壁拿起,迅速离开了。
他脚力极快,走了一程便到了金家庄里的一处偏僻农宅。
这处农宅有一个院子,前后两间屋,是他初来高邮时租下的,但不知是狡兔三窟,还是嫌弃条件不好,一直空置着没有居住。和黄芩分别后的第二日,他才搬来了这里。
打开门,穿过小院,进到第一间屋里时,他点上了灯。
屋内陈旧、简单的家设没有任何变化,韩若壁却象是觉察到了什么,神色稍变。但也只有一瞬,就又恢复了常态。
接着,他穿过第一间屋子,来到了第二间屋子里。
这间屋子显然已被收拾过,虽然比不了‘妙不可言’的精致华贵,但也干净舒适。
韩若壁依旧先点上灯,而后环顾了一下四周,将手中物件丢在桌上,拉了条长凳坐了下来。
接着,他坐在桌前,低眉垂眼,拈出一张黄张,竟慢悠悠地折起纸来。那折着纸的双手,手指颀长有力,动作灵巧娴熟,似乎深谙此道。
他一面折纸,一面悠然道:“这屋里没别人,你还不出来?”
话音落下,便有一袭黑影不知从何处闪了出来,手中还摇着一把折扇。
那人缓步走至桌前,“唰”地一合手中折扇,跪拜道:“大当家。”
他头都没抬,继续折着手中黄纸,道:“什么时候到的?”
那人答道:“早上。”
他又道:“你不在总舵待命,跑来这里找我作甚?”
那人又答道:“大当家通过暗线让人送酒到高邮,兄弟就知道你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北斗总舵了,所以特意到此,供大当家差遣。”
看来黄芩开始的怀疑并没错,韩若壁就是北斗会神秘的大当家……‘天魁’。
韩若壁停了手,抬起头来,微一沉吟道:“来的还算时候。起来说话。”
桌上,灯火下,一柄小巧的、黄纸折成的小剑已经完成,安静地躺在那里。
那人依言起身,站立一旁。
瞧他的模样,年纪该在三十以内,高个头,相貌英俊,两道长眉,一双利眼,显得颇有几分机智。他道:“大当家怎知我藏在屋内?”
韩若壁笑道:“你一身‘醉死牛’的味道,我能闻不出来?”
那人面有羞色,道:“总是帮大当家酿酒。。。。。。这味道。。。。。。怕是除不去了。”
沉默片刻,韩若壁道:“老五,据我所查,这次的劫船,老二他们一定出事了。”
原来,这手执折扇的青年便是北斗会的五当家‘玉衡’倪少游。
倪少游紧皱眉头,道:“大当家没能寻到他们?”
韩若壁站起身,踱了几步,摇头道:“人和船,都没有着落。他们就象平空消失了一般。”他叹了声,道:“来高邮前,我就知道必是生了不小的变故,却不成想极是麻烦。”
倪少游道:“会不会是湖上水贼捣的鬼?”
韩若壁摇头道:“我曾借机探过水贼的老窝,看上去并不太象。”
倪少游又道:“或者娄二哥他们劫船时出事了?”
韩若壁又摇头道:“宁王出了悬赏花红捉拿我们,可见,船一定是按计划劫到了。不过劫船之后,他们就再没了消息。”
倪少游想了一下,道:“那么,需要通知会里其他兄弟吗?”
韩若壁道:“暂时不要,目前风声很紧,只须让会里兄弟收敛一些,等我查出点眉目,再联系他们不迟。”
倪少游点头道:“全凭大当家作主。”
他思考了片刻,又道:“不过,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韩若壁笑道:“都是兄弟,有话就直言嘛。”
倪少游面露尴尬之色,吞吞吐吐道:“我觉得。。。。。。也可能是娄二哥、燕四哥得手后见银钱极多,一时发昏。。。。。。就。。。。。。”
韩若壁象是早知道他要说什么一般,接话道:“你是想说,他二人合谋把这趟货吞了,携货潜逃了?”
倪少游低低“嗯”了声,道:“所以,我想,只要找到货,就能找到二哥、四哥他们了。” 他面露为难之色继续道:“以大当家的本事,找到是迟早的事,我担心的倒是找到后,大当家要如何发落他们。”
他此番前来,想必也有替娄宇光、燕青山说情的成份在里面。
韩若壁摇头叹道:“你说的这种可能性实在太小。”
倪少游坚持道:“大当家,你有所不知,娄二哥好赌,燕四哥好嫖,而且随着我们北斗会的强大,这二年来,他们的味口也越来越大,手上的钱花得极快。其实,他二人手脚一直不太干净,经常趁着你在外时,侵占会里的钱财。”缓了缓,他面露羞愧之色,又道:“最早,是娄二哥带大家出道的,是以,虽然知道他这么做不对,我们也只是私下里劝,并不曾向大当家告发过。”
韩若壁微点了点头。
倪少游面露凛然之色,加重了语气道:“但现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能不说,还请大当家责罚小五之前的隐瞒不报!”
韩若壁笑道:“讲义气是应该的。至于这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倪少游呆了呆道:“难道大当家都知道?”
韩若壁点头道:“我一直都知道。”
倪少游惊道:“可兄弟们从未听你提起过。”
韩若壁道:“我曾经想过要多加些银钱供他二人花销,但后来又想,他们已经养成了从会里偷偷拿钱的习惯,纵是多给也没甚意义,所以还是维持原样了。”
倪少游不解道:“大当家为何不当面斥责,令他们戒赌、戒嫖,改过自新?”
韩若壁呵呵笑道:“钱财得来就是买享受的,我既然默许了,要怎么用,是他们的自由。”
实际上,娄宇光和燕青山的秉性韩若壁岂会不知,这二人侵占的钱财均是他暗中划拨给帐房的,且二人拿去的数额一直也在他给定的限定范围以内,又何须再做不必要的斥责。
倪少游道:“可我还是心有怀疑。”
韩若壁点头道:“我说可能性太小,并不代表完全没有可能,只要查下去,总会有结果的。”
紧接着,他思忖着,又道:“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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