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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站在二楼阳台西面的韩绮梅低叹一声,慢慢解开衣领扣,将固定发髻的小夹子一个一个取下,让头发瀑布似地流泻。该做的事情都已做好。母亲谈兴正浓。韩绮梅让身体从套子里解放,尽情领略凉爽的夏风。
凭栏而立。响亮的阳光下,是方圆四千余亩的大片田地。这里推广三季稻。大田坳的劳动者正头顶蓝天,脚踩黄土,抢收第二季,抢插第三季。大田坳公路井然交错,田地阡陌纵横,七个村落在绿色的浸洇之中紧依凌波河呈弧形井然有序地立在广袤田园的南面,七个村落自东向西依次是李家坪、杨坳里、刘家湾、范坳里、罗屋墩、陈坳里、谢山坳。中间茶园稻陌,松场竹径,药圃花蹊,断续相望,绵延三十余里。人们习惯把采薇园视作一单元。到采薇园做客的人,谦恭地把采薇园放在月亮的位置,七个村庄居“星”位,戏称“七星捧月”。再往北极目处是一带乳线起伏的向着大田坳呈弧形合抱的远山,清明的气象里能清楚地看见山上劳作的人影。
北有大地之骨依靠,南有万物生机之源,山山水水佑护着蓬勃的大田坳。大田坳人就在气息流畅的山川间会聚、孕育,享受着一个理想的宏大空间,生气滚滚,欣欣向荣。奇特的是,山南偌大的一个地域,四围平地,独韩家立一高坡之上。古书记载,很长一段时期,这里“无风尘之警,区域之内晏如也(平静无战乱)”,自古以来就是肥美的“粮仓”,韩绮梅的祖先择洞庭湖区的大田坳而居,且久居未迁,不是缘于对洞庭湖区社会环境的放心、对地理环境的仰赖,就是钟情于大田坳东北角上这神奇的一凸了。小时的韩绮梅立在高坡上,云层低垂时常有被吸到天堂去的感觉。
眼前的大田坳是实在的,丰盈的,明朗的。远山的静穆,漫无边际的稻浪款款展现的节奏,肥沃土壤与健硕稻草混合的香味,一切是那么美好。这情境曾出现在她的梦里,在她实习期间的一个晚上,她和一群孩子在一起,他们在金黄色的油菜花间欢快地奔跑,如同草原上的鹿群。她在梦里感觉到内心神性的善意。至高无上的慈爱,如同神圣的信仰,在她心里波涛汹涌。那是她唯一的美梦。美梦里有一群向着曙光跑去的孩子,她是一只有着宽大羽翼的白鸟,在孩子们的头顶盘旋,她用羽毛梳理孩子们的头发,用翅膀抱起一个跑得最慢的孩子。现在她的头脑里凭空腾起许多快乐的思想,如一群鸟儿翩翩的在蓝天白云间翔舞。一个强烈的愿望就在此刻生长,迈开步子随风疾走,她如此急迫地希望自己是一把耕田的犁铧,实实在在的拥有一方土,实实在在地耕种。她甚至看见一颗嫩芽顶破了泥土,颤颤地伸展出两片绿叶。她抿嘴一笑,能从事教育是件多么幸福的事。
风吹乱了头发,韩绮梅转身进了卧室。
有闲时就来坐坐啊!母亲热情送客。
韩绮梅赶紧合上手中的书,上阳台看看天色,天空满布色彩浓烈的积云,几家屋顶升起了袅袅的蓝雾,该是做晚饭的时候了。
在楼上干什么呢?母亲似乎对独处的韩绮梅很不放心,韩绮梅下楼,母亲立在楼梯口盘问。
看看书,韩绮梅小声答。
母亲板着脸,严厉的目光扫视,然后用发现重大事故的口气说,披头散发!何事搞的?
韩绮梅惊立在楼梯的最后两级——下楼时只顾把衣领扣好,却忘记盘好头发。
回过神来的韩绮梅赶紧把头发束成马尾巴,也不答母亲的话,侧身绕过母亲直往后院走。
我问你话哩?耳朵聋啦?母亲的火气又在冒头。
韩绮梅回头,小声的回了一句,这不是把头发扎好了吗?
头发是扎好了,可你么子态度?母亲大声质问。
韩绮梅径直去厨房淘米,不再理会母亲的无端起火。
又是什么事呢?大着嗓门也不怕人家听见?
是父亲回来了。
么子怕人家听见?我教育子女也是给你姓韩的丢脸,是不是?
韩绮梅想出去跟父亲打声招呼,母亲尖辣的声音把她撞回。
母亲暂且把韩绮梅撇一边,气冲冲地离开院子,攻击的目标转向父亲。
我是说你教育孩子声音也可小一点,孩子们也都不小了,是成人了,教育时也得注意方法。父亲说。
方法方法,你有方法,你的宝贝女儿也不至于今天这个样子!女孩子家应该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每次她从岩霞回来,要你多教导教导,你却说么子顺其自然,顺其自然。好啦,大学几年顺其自然啦,结果顺到了么子样?你没看见她那天回来的样子,白着一张脸,一身不像样的衣服穿在身上像个披麻戴孝的。你说说清楚,是我这个做妈的严格要求子女耻辱门风,还是子女不教耻辱门风?
母亲的心火霍霍燃烧起来。
但愿父亲不要火上浇油,韩绮梅祷告。
短暂的寂静,父亲出现在院子的走廊上,母亲紧随其后。父亲见了在厨房的女儿,招呼了一声梅梅回来啦,韩绮梅淡淡地“哎”了一声,心里悬着的石头落地。
母亲青着脸进了厨房,从菜盘里抓起一根黄瓜在砧板上快速地剁。“哚哚……哚哚……”的声音惊涛拍岸般撞击着采薇园。
父亲有意避开母亲的锋芒,在院子里洗了一把脸往前楼去了。
母亲再无话,把厨具弄得“嘭嘭”一片响,院子里三五只觅食的白鸡因厨房传出的大声显得不安,“咯咯”乱叫。一直在厨房忙碌的韩绮梅不得不忍受每一声突如其来的爆响,心脏一次次地惊跳。等到饭菜可上桌了,韩绮梅已头皮发紧。
屋外泛出黄昏将逝的胭脂色,风还是柔和,伸进院子的两三朵硕大的玉兰花依然抖擞了精神,迎风摆弄姿态,屋后的竹林发出细碎的唰唰声,鸡已归笼。
韩家饭菜上桌,诱人的香味徐徐弥漫开,笼罩了整个韩府。
韩绮梅心脏突突地跳。她清楚,母亲的愤怒如一场遇到堤坝的洪水,硬生生的给父亲的沉默拦堵在那里,这场洪水却在伺机寻找突破。
桌上的菜肴却不同于韩宅气氛的沉暗,每一碟里呈现的刀工、搭配、摆砌无不着意一把精致红火的日子,母亲在杯盘碗碟间倾注的生活趣味总会让最灰败的心绪明亮起来,白萝卜佐上三四红萝卜条,黄瓜撒几片娇嫩的红椒,河虾配上白色的香葱根,鲫鱼煲奶汤里点缀数片西红芾,每道菜似乎都在用心地实现对比上的美学意义。菜色的滋润和份量的厚实总让韩绮梅联想起霞光辉映下的凌波河和北面的无名山。母亲被破坏性的情绪控制,绝望,伤心,无助,痛苦,悲伤,怨恨,心慌意乱,种种灰败的心情相互叠加又循环往复相互提升,手下何以仍然风和日丽,柳色清新?避开母亲令人窒息的阴郁表情,单凭舌尖的触觉,一种平易近人的体贴与温暖直入心脾。
饭桌上,父亲似乎忘了跟母亲的冲突,抿了小口酒,开始讲述在岩霞与老朋友相聚的情况。老朋友接待的如何热情,几个老朋友如何的不服老,从岩霞市区步行去了岩霞楼又坐船去了洞庭湖的君山。还对母亲说你不要只是围着采薇园转,有机会也得出去走动走动,见见世面。母亲不理父亲的谈兴,铁青着脸不断往韩绮梅的碗里夹菜。韩绮梅说妈妈我自己来您老人家多吃点,母亲终于开了言,甩出硬梆梆的一句,吃的方面用不着你为我操心,有心多学点正经的本事,也让我这个当妈的脸上有点光彩!
韩绮梅刚巧送了口饭还来不及下咽,听了这句,一时梗在喉咙里下不去,胸口又堵得慌,胃里翻腾着似有东西要涌出,一难受,眼睛也红了。
父亲把酒杯一搁,对好母亲满含责备地叫了声“佩歆!”
父亲一生气,就对母亲直呼其名。
父亲这一声叫,促得韩绮梅把一口饭囫囵强咽了下去,迫不及待地提醒父亲,爸,有什么话等吃完了饭再说。
韩绮梅话音刚落,母亲已忽地站起,一只手直指父亲的眼睛。靠桌边的一只青花磁碗被碰到,掉地上发出“叭”的脆响。韩绮梅已熟悉了这种破碎的声音,此刻听见,还是觉有刀锋划过心口,疼痛得一阵颤栗。
母亲的愤怒洪水决堤,直向父亲奔泻——
姓韩的,你以为我徐佩歆到你韩家享福了不是?你年轻时就只知道抱着一堆黄纸混日子。现在年纪一大把,又到外面去会什么文棋酒友,一走就是好几天,完工了一到家还尽说我的不是!我十几岁到你韩家,有没有过过安稳日子,一年到头不是风就是雨,么子时候活得有过人样?孩子大了,你也听之任之,么子都不管!我教育了几句,还编排我的不是,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母亲先是瞪了眼指着父亲厉声责问,汹涌过去后,遭了天大的冤屈般伏在餐桌恸哭,边哭边数落,我活着有么子意思,还不如死了算。两个少爷一成家,家也难得回了,好不容易盼着细妹子有点出息,原来是盏点不亮的灯,大学四年就这样晃晃荡荡地回来了,人争一口气,火争一缕烟,活在世上谁不图个轰轰烈烈,我是被踩在地上也要逞英雄,你们一个个呢……
母亲一闹,父亲也离开了餐桌,背着手在走廊上烦躁不安地踱来踱去,然后低沉了声音嚷了句“无理取闹”,去了前楼。
父亲的书房留存许多线装书,不外乎经家集注、四书五经、鸿儒言录、名家字帖之类,有的纸张已经风化,几乎一碰就破,父亲对它们更是爱惜有加。每遇不快,父亲会一头扎进古纸堆,半天不出来。父亲的精神家园,建立在有虫蛀风化痕迹的泛黄的线装书。
韩绮梅扫净狼藉的碎碗片和饭粒,取了毛巾倒了盆温水送到母亲身边。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