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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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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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绮梅扫净狼藉的碎碗片和饭粒,取了毛巾倒了盆温水送到母亲身边。母亲抬头,眼里满布血丝,盘龙髻有些松散,花白的头发有点零乱,整个人苍老而疲乏。母亲看了韩绮梅一眼,用手擦拭了下眼睛,无力地说,你把饭菜热一下,再吃一点,别饿了肚子。

  韩绮梅满心满腔的翻起了热浪,眼泪竟潮水般地流下,就这一刻,韩绮梅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心中渴望的亲情,尽管是最平常不过的亲情。

  韩绮梅侧过脸,不想让母亲看见自己流泪,眼泪却止不住地涌,喉咙口一堵一堵的,不可遏制地起了阵抽噎。最不想流泪的时候,怎么又流泪了呢?还是在母亲的面前。

  本已平静的母亲听到这阵压抑着的哭声,心烦意乱。她把毛巾往水盆里一扔,慢慢起身,拖着疲惫的身子去了前楼。

  屋外还有一线天光,风还是柔和,玉兰花依然容光焕发,厨房后面的一片竹林发出叹息般的声响,笼中鸡已安然栖息。

  桌上的饭菜凉了,一阵风雨,明亮的色泽逼出一片哑光。

  韩绮梅把菜一道道地热了重新上桌,拉亮了餐厅的灯,再往前楼去叫父母。前楼没有声响,父亲书房的灯亮了。

  母亲呢?

  韩绮梅找遍底楼的每个房间,没看到母亲,出了采薇园往四围里找寻,也没有母亲的影子。韩绮梅跑进房,快速上楼,二楼几个房间找了个遍,连楼道旁一个储藏室也看了看,就是没有母亲的身影。

  韩绮梅来到父亲的书房。父亲坐在藤条椅里,拿一本线装的手抄体《二十四史》,书已残破,父亲一手托书轴,一手极小心地翻动。父亲的手指,在灯下细细长长。

  韩绮梅立在门口招呼了一声。父亲回头,温和地笑。父亲扬了扬手,示意韩绮梅进去。韩绮梅没挪步,急急地说,妈妈不知到哪去了。

  父亲沉默,然后说,梅梅,不用急,先坐坐。

  天色暗了,我还是到附近几家去看看,妈妈可能串门去了。

  父亲笑。我说不用急就不用急。你妈要是在串门,你这一去搅了她的谈兴,又是事。你先坐坐,向我汇报汇报你的情况。

  好。我把饭菜热了,您先下去再吃一点,边吃边说说话。

  父亲小心地合上书,把书平放在书案,微微翘起细细长长的手指,用手掌轻轻地压压书角,然后放松了身体,背靠藤椅,双手搁在扶手上,头一仰,“哎”的一声长叹。

  梅梅,爸爸没有一顿饭吃两次的习惯。你去吃吧。

  韩绮梅说不想吃。

  那过来坐坐,陪爸爸说说话。

  韩绮梅过去,坐在父亲身边的骨牌凳上。

  见女儿眼睛红肿,眼里藏着丝焦虑,父亲不免又是一声长叹。

  梅梅,你母亲这样的脾气不是一天两天,不要往心里去。我也拿她没办法,有时轻声细语相劝,她就跟你铆劲,我跟你母亲也算相伴一辈子了,现在越来越榫头对不上卯眼,说话做事就是不能凑到一起。

  父亲脸上的皱纹松弛着,一脸的落寞。

  韩绮梅婉言劝父亲,妈妈可能是经历的苦难太多,性情就有点难以理喻。

  可那种艰难经历也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古来三五个英雄,雨打风吹何处是呢?世事轮流转,哪用得着像你妈那样满腔悲愤的?这次去会的岩霞朋友,跟我们差不多的家庭,人家不都是和和美美的。按理说我们这样的家庭现在在大田坳还是数一数二的,你两个哥哥虽没赶上考大学,现在在凌波镇家庭工作都不错。你呢,大学毕业马上要工作了。我就不知道你母亲是何道理要把个家搞得愁云惨雾的。你妈是转不出繁华旧梦呀!哎——

  父亲又是长叹。

  韩绮梅无语,沉默半晌,才说,妈妈不是为别的,不是真的跟您生气,她老人家希望我学院毕业更有出息点,可我就这样回来了,妈妈为这解不开心结。

  父亲伸手在韩绮梅手上拍了拍,把话说得意味深长,你能了解你妈妈的心思就好,凡事努力为之,不要再让她失望。

  韩绮梅心思一沉,本想跟父亲谈谈对工作的想法,忽然深觉疲累,她立起身,声音懒懒地对父亲说,我去烧点水,您老待会下去洗漱洗漱,早点休息,我收拾好碗筷后去接妈妈回来。

  韩绮梅下楼,心里比遭母亲训斥时更难过。

  韩绮梅刚出采薇园,父亲略显苍老的声音从楼上朗朗地传出来:

  东南王气,扫偏安旧习,江山整肃。

  老桧苍松盘寝殿,夜夜蛟龙来宿。

  翁仲衣冠,狮麟头角,静锁苔痕绿。

  斜阳断碣,几人系马而读。

  闻说物换星移,神山风雨,夜半幽灵哭。

  不记当年开国日,元主泥人泪簇。

  蛋壳乾坤,丸泥世界,疾卷如风烛残。

  老僧山畔,烹泉只取一掬。

  是板桥词,父亲不只一次朗吟这首。父亲尤喜“蛋壳乾坤,丸泥世界,疾卷如风烛残。老僧山畔,烹泉只取一掬”一句。韩绮梅对这首词始终不得要领,在一些读过的古典诗文集里也没见过这首词。父亲的声音已不似她小时候听到的大气恢宏。苍老的声音萦绕在孤独的采薇园与迢遥的星河之间。夜色之中,人语半空,四周漠漠,那一唱三叹的声音,更显苍凉、悠长、虚渺无着。尽是“残梦绕屏山”的无奈和凄怆。听着这声音,虽在盛夏之夜,心里也不免凉丝丝的。

  韩绮梅离开采薇园,下了高坡,问了依附在西面坡脚的两户人家,都说没见到韩娭毑,这两户人家是近年从湘西迁移来的新户,母亲也常去。母亲不在坡下,便是去了别的村。位居采薇园前方的李家坪,母亲很少去。母亲爱与之交心的,是杨坳里的采缘姑,范坳里的秀芹姑,她们整洁体面,丈夫都在鸿鹄市工作,母亲跟她们最是谈得来。

  大田坳的月亮是属于农人的,又红又大,瓜熟蒂落的样子。月下的大田坳,是高起手大造化的淡墨长卷,幽微、绵邈,如人未经襁褓之身,清气逼目。毫无遮拦的仰天可见的阔大的天幕,晶莹夺目的星星,合围村落的薄雾。村落、民宅、树冠,月下稀薄如烟的蜿蜒长路,凌波河熠熠闪动的俏皮又诡秘的鳞光。一切的直线、曲线、弧线、折线形成了谐和的呼应。隐隐传来的种田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带着孩子纳凉的女人哼唱眠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狗吠声,凌波河两岸此起彼伏的捣衣声,一组天籁般轻巧细腻的交响。

  从孤拔的采薇园下来,眼前是另一番景致。大田坳的景色是能使精神得到纯化和超越的,它有极富生活气息的平淡,还有着令人激动不已的强烈的温和。

  采薇园完全可以温馨、平常的方式存在,而它却以庸人自扰的悲哀存在着。

  韩绮梅走在月色中的乡间道上,欣赏着夜鸟的翔舞,树影的幽异,河水的奇幻,心境渐趋通明、平静,觉已从采薇园的愁雾中独立出来。“大宇宙的秩序帮他整理了内心的秩序”,韩绮梅想起田君未在哲学公修课上的话,紊乱的心入了条明晰的轨道。

  田君未?想起这名字竟有隔世之感。毕业才多久?韩绮梅不忍自笑。

  韩绮梅北行,来到了杨姓人聚集的杨坳里。

  这里以树为屏散落着十几户人家,每户民居多为单栋房屋,房屋低平。屋前为晒稻放农具的小块坪地。前廊上或左或右一律置竹编的大鸡笼。屋后即是茅厕、猪圈、菜圃。因每户人家筑屋时请的风水师各有来头,每户的房屋按各自的脾性朝向各异,或面南背北,或面东背西,或面西背东,或面东南背西北,或面西南背东北。就是东家的前门对着西家的猪圈,这家的厨房对着那家的茅厕,也是常情,好歹有树相隔,虽是气味难闻,却能香臭自得,相安无事。房屋高矮也不一,歇山式的屋顶平缓而下,上布小青瓦,靠得近的相邻飞檐翘角相抵相依。下雨天,这家的屋檐水能滴到那家的檐水沟里。房屋的高矮朝向代表了各家的个性,其它便是极为共性的东西。七个村落皆然,俯瞰每个村落,如同一堆堆摆放零乱的积木。

  韩绮梅从小在采薇园里长大,在母亲的限制下,村庄里的非美因素,知之甚少。

  走近杨坳里,声音变得嘈杂,大人们或躺在竹床上或坐在矮凳上,大摇蒲扇高谈陈年旧事,憧憬丰收年成。这高谈是和天上的月亮相映衬的,透着农人的希望和淳朴,是可以合着花鼓赶着水牛在广袤的田野上高歌的。也有人压低了音传播流言蜚语。这些人大抵是些不怎么接近农活的女人,每天做饭,浆洗衣服,打扫灰尘,干这些活的时候通常是没有帮手的,无人说话,手下的活又不费半点脑筋,于是聪明才智大半的闲置。一天的活忙完了,三三两两的聚到了一起,手脚歇着,头脑便活络起来。她们早已不穿胸罩,不是姑娘,所以没有牛郎织女的幻想,她们的想象不外乎在浆洗男人汗馊味浓烈的衣服时来,不外乎在打扫一年四季都有点阴湿湿的房间时来,不外乎在塞着灶火转战满布油渍的锅台时来,她们的想象应是屏了呼吸不宜大声的那种,是和田间不知名的小虫尖细模糊的声音相映衬的。她们在晚上你一言我一言,有滋有味的,为陈芝麻,为烂谷子,为绿豆小事,捕风捉影,无中生有,添油加醋。一回一回地,把墙上的影子演绎成有起、承、转、合的完整故事。演绎得精彩,她们会洋洋得意,在半夜里会高兴得醒转来,将她们的集体创作讲给鼾声如雷的丈夫听。丈夫自是听得不明不白,于是在第二天犁地的时候大着声音讲出来的又是另一个故事了。小孩子们在屋旮旮里窜进窜出,大玩“工兵抓强盗”。一阵凉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好凉快啊”的声音夹杂其间。

  采缘姑家正对凌波河。由于离河岸近,月光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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