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身体状况。一开始还以为没什么。妈妈听力有些受阻,说话依然爽朗,大姐说哥哥回来了爹爹还到塘里捞鱼。问到后来,爹爹连电话也懒得接,我就说暑假我回家。妈妈说,“你最好别回来。”妈妈是我们这个大家庭的首长,她老人家的话一旦发出,不容违抗。这次我选择了遵从自己的心意。我清楚妈妈不要我回家的原由,一是路途较远,老人家担心我路上的奔波劳碌;二是人情世故多,老人家担心我回家一趟,有了不得的开销;三是乡村条件不比城里,老人家担心我回家睡不安稳。第三条,妈妈跟二哥说了,二哥又跟我说了,我说,“妈妈就是喜欢操空心,我在那屋子里长大的,怎么会睡不安稳?”
怕妈妈知道我要回来就早早急急地等,也怕妈妈知道我要回来就忙东忙西的张罗准备,我到长沙后才告诉妈妈我回来了。
7月18日,回了湖南。从长沙赶老家所在地永新村的路上,兴奋于故乡的变化,并没有太急迫于赶往父母身边的心情。听二哥说,汨罗市有台湾老板投资造了一座大寺院,又和二哥驱车前往拜访。现今想起,年纪一把,怎么还是愚蠢到以为时可待我,来日方长?
上午十点多到家,两老未像以往一样出门迎候远道回乡的小女儿。心情骤然沉重。走进家门,爹爹妈妈坐在客厅。我进门先唤妈再叫爹。妈妈情绪不怎么好,对我说了句,“大姑娘,俄尼(家乡话,“怎么”的意思)到现在才到家?”父亲形容消瘦,依然高兴地说了句“月月回来哒”。
父亲已行动不便,但尚能在扶持下到室外走走。老父亲尽管行动不便,仍坚持自己洗漱。用餐时一条毛巾不停地擦拭,生怕嘴唇上留有饭粒菜渍。上厕所也坚持独往,想是在女儿面前有顾忌。洗澡也坚持自己来,女儿远远地站着照看一下也不行。无奈手脚无力,洗浴时又摔一跤。
7月22日早餐时,我跟妈妈说,“我想把爹爹带到江苏去,请护工护理。”当时这样说,也不是一心只在爹爹身上。一是考虑爹爹生病,本就身体不好的妈妈看了心里更不好受;二是爹爹比较习惯城里生活,妈妈则喜欢视野开阔前后敞亮的地方,我现在的住房妈妈住不惯,一老到城里,一老在乡下,各得其所,等爹爹身体好些再考虑接妈妈到城里然后一起回湖南;三是我回家照料也是做做样子的事,过不了几天就得回江苏,留大姐一人照料有许多的不便,不如把爹爹接到江苏由我负责,妈妈一人由大姐负责照料,这样各自负担变轻,爹爹由护工负责照料也到位些。
当时妈妈也没什么,还开玩笑说,“你爹爹又不是小孩子,俄尼讲带?”我立即说,“说错了,应该说接。”妈妈也就笑笑,“你爹爹到江苏去,如何行得通?路上上上下下的也不方便。”
当天我去了屈原镇,在屈原镇十字街口看了日全食全过程,太阳全部隐去时,盛夏的街道有些微侵肌的凉意。第二天天放亮一早回永新村的家。那是2009年的7月23日。
妈妈把我叫到她的床头,面色凝重。妈妈说,“大姑娘,我跟你商量个事,你回江苏的飞机票可不可以先退掉,把我的事办完了再走。”听这话不对,心里钝钝地一痛,有因晕车致呕吐的感觉,我实在太明白妈妈的意思,只是情愿未懂。“您老人家有什么事?”妈妈看着我,声音平静,“我身体一直不好,也一大把年纪,很多事情能说不能行,你们的爹爹又是这个样子,趁你在家,叫医生给我打一针,让我先走。”妈妈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安排我去菜园拣个萝卜,在我,却是眼见一座巨型物开始弯曲。我深知妈妈不是开玩笑,她是在认真的安排一件事。“您说什么呢?爹爹病了可以医治,您老人家身体不好,也一直在治疗,有什么大不了的要打一针?”妈妈依然坚持,“就按我说的去做,把飞机票退了,人这一辈子,千修万修死难修,趁你在家,让我死得体面点,别再作践我……”妈妈说到这,寂寞萧条中落下两行清泪。
从我懂事起,妈妈就是个不讳言死的人。我知父母不容易,妈妈更不容易,经历了他们这辈人人尽皆知的大灾大难不说,磨难中咬紧牙关带大一行儿女的千辛万苦我只能想象其中的万分之一。大哥小时候生过“老鼠打洞”的疮,二哥在学校打球被同学压断了腿,大姐又得“百日咳”,轮到二姐和我身体上顺心一些,学业上又让妈妈操了不少心。大姐的前面,还有一个不满周岁的女儿夭折。不可想象!如今也为人母的我,小孩有点小感冒就寝食不安,为子女心心念念操心极重的母亲在悲惨无望的岁月如何渡过这种种难关?不仅要熬过举家食粥寒冬缺衣的贫困,还要牙缝里挤出钱来努力让子女个个读到高中毕业,这其中的坚持和辛苦也只有爹爹妈妈清楚。如今一行儿女各自成家立业,又都有了各自的儿女,都过着衣食无忧、天高气和的日子。妈妈还是操心。妈妈的忧与愁未因儿女们的成人少去半点。日子好了,过得红红火火了,妈妈还是如此,做儿女的有时难免认为多余,“操那么多心何苦呢?都是成人了,都会想事啦,有困难自己也会想办法解决。”我经常对妈妈说。可妈妈还是操心到夜难成寐。妈妈对苦难的深重感觉,是由过去岁月的累积。凄凄切切中的呼号奋发,不是我们能体会。而妈妈的言死,我知不同于其他村妇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绝没有演戏的成分。就生活的艰难,妈妈是真的觉得不如死了的好,就一行儿女,她一面言死,一面又坚韧地活下来。妈妈经历的黑暗太深,担负的责任太重,久经风摧雨逼的身子又太弱,死不过是她言词上的一时解脱。
这次,妈妈的言死更进了一步,方式方法都已想好了,妈妈是觉得她可以走了。
可我此次回家,不是为安排母亲的死。我不是温驯的绵羊,也不是豪情满怀的英雄,我经受现实的历练,小心翼翼藏匿起自己的沧桑,其中大部分也是为了父母的幸福和健康。可母亲却要我执行和目睹母亲的死!没有比这更为残酷的想法!尽管目前只是一个想法!“如果您真的这样想,让我死在您的前面,我从江苏赶回来,不是来等您死!”
我想我一定是做错了什么,妈妈才会把这份责罚放在我的身上,或者在五个子女中,母亲最信任我,因此将人生归宿之事交付于我?这份信任让我全身发抖!“如果我这次回来错了,我立刻就走!”我从母亲的房间冲到院子后的厨房,又从厨房冲到前楼的客厅。爹爹病重,妈妈寻死,这样的处境让我撕心裂肺亦张慌失措。妈妈不再说话,一脸迷惘的跟着我,见我又哭又喊的没个停当,妈妈无可奈何,“没想你大姑娘是这样的脾气,早晓得你是这个样子,我就不说了。”
接下来的几天,妈妈再不提这件事。我亦哪也没去,陪着爹爹妈妈。心里总有一种凄凉不散。妈妈也真是衰老到了“能说不能行”的地步,有天感觉疲劳,大热天居然不想洗澡。我了解妈妈的脾性,衣服不洗到清水里不见一个泡沫不见一点浑浊,老人家是不会将衣服晾起来的,身上有一点点不干净,老人家是睡不安稳的。在我的反复坚持下,妈妈让女儿洗了个澡。“不要你洗,俄尼叫你洗呢?”妈妈说。“一路子女,您老人家洗了多少个澡呢?”我回答。洗澡时,我跟妈妈说,“这几天,就让我给您擦澡。”擦洗得很慢,看着母亲的白发,我亦怀告别的心情。第二天,妈妈说,“幸亏你帮我洗了个澡,昨晚睡了一个好觉。”我满心欢喜。接下来几天,妈妈悄悄把澡洗了。
7月29日,两个哥哥到家伺候,我返了江苏。走前,帮爹爹修剪了指甲,由于大意,给爹爹修剪脚指甲时,还弄出血来。“疼不疼?”“没事哩,不疼。”爹爹说。在家期间,未听到病重的父亲半句呻吟半句怨言。我走时,父亲在床上大声说,“我和你妈妈,你放心啊,重要的是自己的家庭,是带好孩子。”
10月4日,是农历的八月十六,“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一轮满月高悬。我到文明广场放许愿灯(孔明灯)。灯内气体充满,正待要放之时,一陌生老人过来扶着灯笼看,突听嗞的一声,老人将灯弄出一长条裂缝,张鼓圆满的灯生生的在我眼前瘪下去,为老父老母祈平安的愿望成了泡影。“您老人家过来看灯就看灯,为什么要撕啊?”我颤着声音问有点慌的老人。旁人说,老人家是好奇。我又何尝不知,不再对老人无礼,默然将损坏的灯笼交给卖主,内心的惶恐与担忧却是无人能知,也无法言说。
10月5日,晚餐时突觉全身无力。躺沙发昏沉时电话铃响起,二哥来的电话,“爸爸快不行了,你们准备回吧!”赶紧打电话给也在江苏的外甥,商量回程安排。20分钟后再打电话回老家,问老爷子的情况,大嫂接的电话,“爸爸刚才去了,你们回来吧。路上小心。”电话那头已是人声鼎沸。
10月6日,6点半赶单位,完成深入学习科学发展观活动有关文件,9点半回家取行李,赶车,10月7日凌晨1点36分进湖南汨罗江畔永新村的家。老爷子安静的躺在水晶棺中。
妈妈在床上休息,见我们到了,妈妈一定要起床陪我们。妈妈安排大姐做些饭菜,然后有些疑惑地看着我。第二天,听人说,妈妈以为我到家会为父亲哭一场,结果没看到我哭。我也不知,为什么父亲去世我没有悲痛的感觉。要寻找答案,可能是觉得父亲已圆满地完成了他的一生,而父亲在重病期间的平静,亦体现了父亲生而不喜死而不惧的达观,子女们以平静的方式送父亲,应是父亲认可的。移棺时(把水晶棺从房间移至室外灵堂),哀乐四起,鞭炮齐鸣,孝子孝孙们哭得伤心,妈妈无言地将一条绿色小方帕塞在我手里。我默然落泪,内心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