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殇- 第19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条件……就是……就是现在很多单位招聘人才比较重外形,绮梅平日里穿得老套了点,她这次是去嘉名县最大的中学应聘,这衣服穿着上讲台……谢惠敏见母亲收了些笑容,说话也不利索了。

  母亲正色道,古时候的王昭君美冠后宫又何事了?最大的中学也是在嘉名县,最大的学校也还是学校。这还没工作哩,就讲究起穿戴来了?秀才不怕衣服破,就怕肚子里没得货。身上衣服妨碍办正事,那就不要去。

  母亲咽了一口饭,顿了顿,接着说,又不是上台摆谱的戏子,讲什么行头?细雨落成河,粒米积成箩,就是工作了,也要勤俭为本。

  眼看母亲上了怒色,韩绮梅赶紧说,惠敏只是建议,身上的衣服没什么不好。

  父亲也说,腹有诗书气自华,一个人的才干不是靠衣服穿出来的。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年青人要懂节俭才好。

  谢惠敏把头点得如鸡啄米,说得对,说得对。

  谢惠敏能表现的都表现完了,才跟韩绮梅上楼。她把裙子脱了丢一边,穿着文胸*就往床上去。*因蕾丝文胸偏小,被挤得高高挺挺,灯光下泛出曲线玲珑的两波光晕。

  韩绮梅拿了套睡衣丢在谢惠敏的身上,命令:穿上!

  谢惠敏懒洋洋的,烦不烦?大热天的穿那么厚实还怎么睡啊?跟田君未在一起的时候也就穿这么多。

  她着重补充,君未喜欢我听他说话,也喜欢我这个样子。

  谢惠敏一手撑凉席,一手从胸部到腹部粘粘连连地划了条柔软的弧线。是个熟悉的姿态,在电影里见过,那些沦落的或等着为爱情献身的女子,香薰沐浴之后,在肌体上涂上或昂贵或低廉的香脂,把自己陈列在或奢华或简陋的睡具上,然后以完全放弃矜持和贞操的姿态呼唤一场云雨。

  她加重了声音,君未就喜欢我这个样子,光明磊落,是吧?

  以后再不要来,你会脏了我的床。韩绮梅想要劝导,又觉是件匪夷所思的事,她与眼前的这个女子隔得很远,这感觉让她忧伤。她还是要挣扎着劝导,她们是多年的朋友。

  ——瞧瞧你那样子!邪恶的男人,一看到你邪恶就会蹦出来找你,没有邪念的男人,歪念头也会被你逗引得不择地而出了。男人碰到你,不出邪念也不行!

  韩绮梅这一说,谢惠敏更来精神,她立即坐起,跳下床,搂住韩绮梅的脖子,低声绵绵,看不出来啊,正经八百的韩绮梅讲话还那么感性,你说田才子是有邪念的人还是没邪念的人呢?

  韩绮梅厌烦地甩开她的手。

  ——穿不穿衣,随你便,不要让我做噩梦就行。

  韩绮梅的声音从冰窖里飘出。

  田君未?

  “田君未从此不再跟我有任何关系!”

  接近疯狂的声音在韩绮梅的心里蹿突飞驰,差点就要从她的嗓眼里飞弹而出。在谢惠敏的眼前,她必须将这句话硬生生地横堵在胸腔里。

  跟田君未在一起的时候也就穿这么多?什么意思?

  被欺骗的感觉轰然扩散。

  谁在欺骗她?谁欺骗了她?这感觉来得好没来由。

  韩绮梅惊讶自己如此计较谢惠敏的话,惊讶自己会变得小器,惊讶自己会在乎田君未跟一个穿得太少的女人在一起。

  女人?这个词跳出来吓自己一跳。不说女孩,而是说女人了。韩绮梅意识到自己不经意就跨越了一道防线,不免深刻地忧伤起来。时间真是无法把握,时间就这样把女孩改变成女人了。出了校园的门槛,就跨越了一道年龄的屏障,屏障的那一面是男孩女孩,屏障的这一面就是男人女人了。任“男孩女孩”多么的晶莹剔透,终究要破碎了重组,重组之后才能是人,是男人或女人。人就像一个古董。刚出炉的哥窑瓷只能是哥窑瓷,蒙了宋元明清的灰尘,穿越了生命的繁殖与湮灭,经历了血液的升腾与意识自觉的滥觞,带着些沉睡的划痕和完美的缺口,它就是古董了。

  弦纹瓶在书架上幽幽泛出青白的光,温润的色泽,细腻而光滑。韩绮梅将眼光移向谢惠敏,弦纹瓶似有丝丝的轻盈白色带了诡秘的笑意随她的眼光移动,弦纹瓶与谢惠敏就有某些深远的让她不能懂得的联系了。韩绮梅没有从性别意识的觉醒里感受到任何幸福,当她用女人来称呼谢惠敏时,只觉又一个童话碎了。

  韩绮梅关了大灯,拧亮了小台灯,把谢惠敏弃在暗处。

  谢惠敏一双大眼在暗影里闪闪烁烁,见韩绮梅是真的不理她了,慢条斯里地穿上睡衣,鼻孔里哼出一声笑,倒头便睡。

  夜已深,韩绮梅不觉困。她打量着熟睡的谢惠敏,总觉她今天在刻意表演什么。表演什么呢?热情似火的爱情?还是渴望与田君未鸳鸯交颈的暧昧?是想把田君未推向她,还是想把田君未从她的思想里剔除?韩绮梅的眼里,谢惠敏是个单纯可爱的人,她的小兔牙,她的不加任何修饰的笑容,她的一进屋就要脱鞋脱袜子的习惯,她讲话讲到高兴时张牙舞爪的样子,使她一直像个长不大的野孩子。她像条清澈见底的溪水欢快地流淌。她有野外小动物放纵的快乐,又有阳光的味道。健康。单纯。她的优点恰恰是她韩绮梅的残缺。今天反了常态。她要让韩绮梅一睹她的*媚态,把一种欲说还休的暧昧演绎得朦朦胧胧。

  灯光透过蓝色的灯罩,云雾一般,在谢惠敏的皮肤上细致地颤动。明与暗的处理,如此精微。她的体息,轻微的呼吸,融化在空气中。她是女人。她大大方方地抖落她的*韵事,她成熟了。这就是成熟吗?韩绮梅竟自红了脸,回想谢惠敏睡前讲的话,浑身腾起一场火,窗外的夜空呈现出潮热的烟火色。

  这新奇的感觉来得太过突然,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明显的泛红。火焰把玻璃也点着了。她下意识地看看自己的身体,紧了紧衣领。走到后窗,那风却是湿淋淋的。热潮退去,再想起田君未,就有说不出滋味的难受。

  几颗星在闪烁,几片叶从窗口飘落,月亮在樟树后挂着。

  “古朴峥嵘,就像五龙腾飞,他……真的来过!”韩绮梅想起了谢惠敏白天说过的话。“古朴峥嵘,五龙腾飞”,寥寥几字,把屋后那棵老樟树的气势和形态描述得淋漓尽致,不是谢惠敏所能为。田君未真的来过?他为什么来?来了又不与自己见面,又是为什么?

  田君未的声音,从一个遥远的角落,浸透青湖水草的气味,带着厚重的湿润,模模糊糊地从采薇园的上空漫过:

  亲爱的,让我俩

  就相守在地上吧——人世的争吵、熙攘

  都向后退隐,留给纯洁的灵魂

  一方隔绝,容许在这里面立足,

  在这里爱,爱上一天,尽管昏黑的

  死亡,不停地在它的四围打转。

  田君未的声音回旋着,一丝一丝、一缕一缕,后来渐如一波一波的潮流,冲击着耳膜。韩绮梅的身体被青湖的水吞噬,却无力从深渊浮出。这声音倏忽间又断然远去,丝丝缕缕,一波一波,把她的心从采薇园的窗口直往黑暗拉扯。她看见自己整个裂成了碎片,漫天溅落,无从垂拾。手中的书“啪”地一声掉地上。她睁大了眼睛,陡然出了身冷汗。

  她在梦中坠入深渊,是田君未的手拉她回了现实,现在,田君未却把她的灵魂和肉体分裂,让她领受切割的痛苦。她开始虚虚幻幻地想着那个离奇的梦,眼睛有点发热,鼻子有点发酸,胸口窒闷,艰于呼吸。

  “哎——”

  韩绮梅长长地叹息一声,才解脱了些压抑,轻松少许。

  她喃喃着“纯洁的灵魂,纯洁的灵魂……”自嘲一笑,自语了一句“无聊”,起身从《辞海》中抽出“久违的男孩”,动手要撕,忽又止住,然后俯身,展平了字条端详良久,指尖在“荒田野鹤学书”几个字上轻轻滑过,折叠好,“久违的男孩”得以重回《辞海》。

  心里难过。有一小团炽热的火,在心脏的某个角落蓬勃地燃烧。这团火,却不被日常的自己所感知,突遭寒流的袭击,腾起一缕焦雾,才惊觉它的存在。

  可是,田君未,与我有什么关系?从没对他有过希望,又何来的失望?

  田君未,田君未,田君未……

  韩绮梅在心里呻吟着这三个字,奇怪自己感觉的强烈。

  这种强烈,让她陌生。更让她害怕。那感觉就像看科幻片,预感有巨大的生物从海底上升,却不能预测它出来后的状况。

  ——早点睡吧。眼前当务之急是你的工作。

  谢惠敏软软的声音把耽于冥想的韩绮梅吓了一跳。这话表明是对韩绮梅的关心,又有点不怀好意。

  没有棱角的语言,也尖锐到足以刺伤一个人的心。

  老樟树在夜幕上留下个巨大的、线条粗厉的黑影,叶片零星地反射着月亮的光辉,隐隐约约地躲藏在暗暗的缝隙闪烁。

  那树下每时每刻都有些什么,在萌发,在腐烂。
  作者题外话:柯灵先生说:青云路,地狱门,相隔一层纸。阅读及阅读后的思想,各有各的路途。金黄色的麦粒扬起,可视为有形,也可化为无形。低首读一本书,有时就如抬头看一场烟火,过去即是虚无。

七、爱如明亮而幽暗的短梦
隔天一早,谢惠敏说要陪同韩绮梅去灵均中学应聘。

  跟你在一起,还能有讲课的兴致?韩绮梅说。

  我不能给你兴致,有人给你兴致。谢惠敏说。

  韩绮梅心不在焉地翻一本书,对谢惠敏下了逐客令,早点回去吧,应聘上,第一个月的工资拿来谢你。

  谢惠敏脸偏窗外,嘴角蕴着笑,不用谢我,谢谢田君未就行了。

  那笑走了一条暗道,不免七拐八弯,鬼鬼祟祟,带了些暗道的阴森气。

  韩绮梅声音沉沉,惠敏,真的没必要再提他的名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