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绮梅声音沉沉,惠敏,真的没必要再提他的名字,早说过,我跟他没任何关系,你也用不着为了他跑到我面前眼泪鼻涕一把抓,如果我去灵均中学应聘与这个人有半点关系,宁可不去。
谢惠敏咬着嘴唇笑,仍是七拐八弯,鬼鬼祟祟,这次多了几分洋洋得意。
——灵均中学公开招聘,重点就在公开二字,能与他田君未有什么关系呢?他明天也确是要去应聘的,不过是应聘人中间的一个而已。去与不去,由你自己选择。我也不过是知道你家家教的严格,过来看看你毕业后的情形。这个时候,你还计较什么呢?计较我昨晚说过的话?如果是,那肯定是关于田君未。
韩绮梅扬着头,看好谢惠敏,眼神有点倦怠。她一字一字地说,这世上如果有我计较的东西,就是安静!
谢惠敏快速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将挎包往肩上一搭,一只手在韩绮梅的头上摸了摸,哈哈又是一阵笑,瞧你,把使者当成了无赖,是不是?你放心,我走。
出门,谢惠敏强调:明天上午八点,灵均中学门口见。
谢惠敏走的第二天,是7月23日。
离报到通知单上说的到当地教育主管部门报到的日子,只剩两天。
凌晨五点左右,韩绮梅就被楼下拉门栓的声音惊醒。天已放亮。韩绮梅索性起了床。
大地有种茫茫的辽远的寂静,朦胧的曙光还未强烈,清凉的湿雾正敛入万重屋檐,曦微之光漫过层叠青瓦,似一曲音阶的流泻,以空旷的跳跃的方式表达对夜的回味。
韩绮梅刚到楼梯口,遇到父亲。
父亲说,你也警醒,这么早就起了。
早餐时,母亲说,梅梅,你知道妈妈操心劳肺一辈子,心里不能有事,想到你要去应聘,一个晚上没合眼。工作的事,是件大事,你一定要上点心,马虎不得。
韩绮梅低头吃着面条,说妈妈放心。
父亲突然急急地说,对了,梅梅,快点吃。凌波河这阵来了几条采金船,河上送客的船昨天下午停开了,你只能步行到凌波镇坐公共汽车。
母亲立即放了碗筷,着急道,看我这记性,何事忘了要紧的事?幸亏起得早。
这时有沉闷的嗡嗡声潜行于晨风之中。
母亲形容有点憔悴,眼神也有点浑浊,一夜没合眼的样子。
韩绮梅走过杨坳里、刘家湾、范坳里三个屋场,才步上连结大田坳与凌波镇的大道。
道边开了一条绵延十几里的水渠,名为黄金渠,这条道自然就叫黄金道。黄金渠和黄金道有七、八十年的历史。开黄金渠时是为了灌溉农田,福泽乡里,临近的人们可没想到这道下的凌波河竟产砂金,祖祖辈辈没能发现的宝库,被一个外地人发现了。自从青海湖边一个魁梧的男人降临凌波河,为表达愿望为祈求富贵而命名的黄金道一夜之间名实相符。
不到半个月,青海人的足迹遍布大田坳及凌波河流域临近地区,使这里的人短时间内长了不少见识。譬如采炼黄金设备简单,技术易学,经济效益高啊;譬如金矿有两种,一种叫山金,一种叫砂金啊;再譬如,含金的岩石,崩碎成砂粒,随水流入江河,日久沉积,就是砂金啊。他还让人知道了,我国的青海就盛产黄金。他说,在青海,砂金开采由来已久,80年代以来,采金热风起云涌,采金者云集祁连山、昆仑山、“把盐搁那”山(巴颜喀拉山)及可可西里地区,人数曾高达12万之多,采金场遍及全省。他还强调改革开放政策好,国富民强,金价上涨,采金可赚大钱砌洋楼。还说大田坳人是躺在金窝窝里生生地吃着窝窝头,碰脚的钱也不会弯腰去捡。
由无可取代的金属之王铺就的灿烂景象晃得凌波河岸数万双眼睛有了灼痛感。他们心潮起伏,开始回望蓝天下长河边日复一日的生活境况。哦,朝霞,落日,河流,树木,哦,那一望无际的稻田,这日子实在是过于单调了啊!与他们的内心需求相互慰藉、与他们的简朴生活相互依存的恰到好处的田园风光黯然失色,黄金的光芒闪耀在他们梦里,拥抱金子的渴望烧起了冲天大火,本来恬静的夜晚骚动不安,睡不着了,几个胆大又有点存款的壮年男子半夜起床,会集一处,一阵商讨踌躇,其中一位就着明月猛抽一口烟,将烟蒂挥指弹入星空,慷慨道:“把家里那点钱拿出来,合伙。”
很快,数条采金船从黄帝故里郑州浩浩荡荡驶入了凌波河,抽沙设备分布黄金道、黄金渠一侧,以它们拙劣粗糙的模样悚然出鞘直指湛蓝的天空,并向凌波河投去沉默丑陋的倒影。还不能觉悟这恒古的精美生态是自己生命一部分的凌波河两岸的子民,在采金船开船工作的那天,用他们欣羡或喜悦的目光围观这些楔入凌波河流域文明核心的铁戈长矛。青海湖人忘了告诉他们:青海省长期乱采滥挖所造成的恶果正越来越明显,雪线上升,冰川后退,湖泊萎缩,土地荒漠化面积迅速扩张,环境恶化形势严峻。
居住在凌波河南岸的平日喜好品水养鱼的几位白发先生从生死存亡、兴衰祸福的地理风水出发,对不能干扰凌波河的理由阐精释微。风水之法,得水为上,凌波河是自然造化的来龙去脉的的联结,是这片天地的心血管和精魂所在,是南北地域的中心,一旦失去原有的环境,整个凌波河流域依山傍水的完美景观不复存在,南北流畅的气场也将因凌波河的改变横中阻滞。采金采金,采出来的是金子,采掉的是一条河的金子也买不回的生机之源,富了一群人,毁掉一条河,贻祸千秋万代啊。老先生们将意见递交凌波镇政府,要求刹住采金风头,从严管制凌波河。政府官员先是拖延不理,等到采金船下了水,便敷衍塞责。大春一流还送了老先生们泥古不化一说。老先生们也只能怅望苍天,沉重的一声叹息。
凌波河的质地是柔软的,凌波河的心性是一位轻云蔽月、流风回雪的女子。她没有苍苍渺渺的浩大,她源深泽远,纵贯东西,形态纤细,你在河的此岸稍稍抬眼,即可看见对岸窗开一半着印染布衣的老人伸出身子晾衣,背着书包的小儿在河岸沙地上追逐游戏。凌波河在大田坳的村落与凌波镇的城堞间曲折出一弯幽深的波光鳞鳞的静谧,客船行于水上,稚童嬉于水边,她盈盈地只是轻漾些微澜,如同一双白色锦鞋的轻足月下踩着袅袅的微步,从未惊醒过南岸城墙后那些蝶丝缠绕的春梦。她的清澈凡尘不染,任两岸醉红妖娆,柳絮飞扬,她的河床每一日都是千万年前造物的新生,一种无声无息的亘古的洁净,一碧到底,纤云飞度。老人说,凌波河也有过惊心动魄,30年代这里有过一场暴戾的龙卷风,风起时,一位叫刘老倌的船家送客到大田坳返南岸,河水动荡起来,船下旋起一柱涡流,扭摆着将刘老倌和他的木船送到半空,刘老倌头晕眼花,直喊“随你便 ,随你便”,水柱旋转着将船带到了黄金道的另一侧,速度慢下来,高度渐渐降低,闭着眼睛喊“随你便”的刘老倌居然随船平安降落水面。美好结局成就了“刘老倌上天,随你便”的神奇传说。那场传说有两岸人的亲眼目睹,刘老倌在“随你便”中继续快活地活了三十年。天赋异秉的美丽的凌波河,苇滩静绕之中本就是一位在水一方凌波御风的柔婉仁爱的女子。那在北面静静伫立的一脉青山,是守望她的洒脱俊郎。
凌波河沉淀河床深处的心情,在一瞬间即可通达那些在她身边或远望或暗思过的对一弯静水极度敏感的心。现在通达韩绮梅心脏的,是巨大的惊悸。几艘锈迹斑斑的采金船以狰狞之势分散在黄金道两侧,秀韵多姿的凌波河被切割成了几片,河床痉挛在强大的噪音之中。鱼群不再漫不经心地悠游,急急地折曲了身子乱窜。清澈的河水浑浊了,浮泛黄沙的颗粒。黄沙擦伤了鱼的眼睛,又飘浮上岸,埋藏岸边的花草。采金船正以极为粗暴的方式改变这条千百年来与青青山岭一同卫护这片土地的水域。我勤劳质朴的乡亲啊!你们在以一种怎样的激情实施不可思议的毁灭!凌波河,应对她持虔敬之心。韩绮梅怔怔地伫立,面对凌波河真是不知说什么才好。
黄金道也发生了令人惊讶的变化。
晨光之中的黄金道白而亮,那白而亮不是指它的颜色,是它的空荡。它空荡到了白而亮,空荡到了让人惊心的地步。凌波河流域是有雾感的,是一幅湿润的水墨长卷。眼前光秃秃的黄金道只剩几根电线杆孤零零的,凸现一道干燥的枯涩。路边一个一个的大坑,如同被残暴撕去舌头的嘴,干涸荒凉地敞在那里。泥土无视花花草草的存在,散乱地四处堆放。几株小黄花从泥土里艰难地探出头来,花瓣耷拉,没了生气。被打扁了头的黑蛇,草绳样的挂在坑沿。
这里曾是绿荫的通道,是乡下娃娃们做梦的地方。阳光曾透过浓密的树叶在小布鞋上留下斑驳的光影。就在三个月前,韩绮梅走这条道回来,还是垂柳披拂,林荫相叠,苍苍蔚蔚的树枝密密层层,相连相拥,一段一段的路,因为两边的树枝伸得太长,树叶太密,几乎不见阳光。黄金渠清波荡漾,路边的低矮植物累累垂垂直浸渠水,浸到凌波河。葱翠玲珑的绿将这条道装点得充满灵机。连接大田坳与凌波镇的不是黄金道,而是这绵绵延延的厚重的绿色。
这绿,忽然之间消失得彻彻底底,一条黄金道就这样千疮百孔地*在苍穹之下。
脚下是一层粉末样的尘土,在晨风的吹拂下飞飞扬扬。黄金道的两头连接着别的路,望呀望呀望不到边的样子,似是千里万里,那灰尘,也是千里万里。
一个中年男人骑着自行车从韩绮梅的身边“唰”地冲了过去,在不远的地方又急速刹车停下,那人是刘家湾的刘向明,韩绮梅唤他“明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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