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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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 第2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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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中年男人骑着自行车从韩绮梅的身边“唰”地冲了过去,在不远的地方又急速刹车停下,那人是刘家湾的刘向明,韩绮梅唤他“明叔”。

  热心的明叔要送韩绮梅一程,韩绮梅说不用谢谢。

  明叔要走,韩绮梅又抓紧了问,路上的树都到哪去了啊?

  明叔说,这条道承包到户了,以凌波河的中线为界,河北归大田坳的人管,河南归河南的人管。承包后大家担心好木材被偷,干脆把树全砍了,连树蔸也没留下一个。如果泥土也要承包到户,这条道怕也给一截一截地分了。

  韩绮梅到凌波镇,凉鞋里,脚趾缝里,黏结了许多的泥沙,她脱了鞋,在河水里洗洗清爽,才进凌波镇。

  凌波镇依水而建,明末清初有住户数百家,曾号为巨镇。灵均镇未建之时,这里一直是鸿鹄江流域的政治、经济、文化交流的中心。与凌波河对岸自然生成的大田坳村落相比,它的城市化倾向十分显著,河岸的护城墙高两丈有余,绵延二十余里,生活用的洗濯处与商埠参差其间。从凌波镇牌楼进去,即是蟠龙街。蟠龙街是全镇现存最完整的一条古街,大青石铺成的街道两旁,民房、商房一间靠一间,大小不一。有的建筑虽已破败,仍能从它的造型和高度窥见到高伟的原貌。所砌石面精钻细凿,石面平整,工艺考究,歇山式的角楼脊梁上,鸱吻高竖,兽头昂蹲。有的房子,门已不存,从外就可看见房顶的方形藻井。八十年代初,北京电影制片厂在蟠龙街拍过一部反映旧中国女人命运的电影,对这一带的旧房进行过不同程度的修复,个别老屋恢复了檐牙高啄、钉头磷磷、瓦缝参差的旧貌。遥想当年,蟠龙街一定是最热闹的繁华地段,现在凌波镇新区已在蟠龙街的南面形成,蟠龙街的房子十有*闲置。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蟠龙街,成了花颜衰朽的弃妇。

  走在冷冷清清、色泽如砚的青石板上,韩绮梅怀念起幼时见过的情景。斜阳夕照,凌波河南岸绿竹摇风,北岸已华灯初上;继而两岸炊烟袅袅,归鸟相还;稍晚,黄金道两侧,凌波河两岸,捣衣声渐起,渐大渐密,后至此起彼伏,万户相和。其时,鱼舟掩映在暮色之中,月光波浮在碧水之上。那种美,那种谐和,岂是语言可以描摹。

  穿过蟠龙街一条往南的小巷道,进了新区。这里建筑散乱,街道无章,嘈杂喧腾之中自有一番新气象。

  汽车站已聚集了十几个人。要去鸿鹄市的,不断地向东边张望;要去灵均镇的,不断地向西边张望。

  凌波镇的汽车站是个虚拟的候车点,约定俗成的。没有站牌,没有候车室,没有治安维持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始,汽车总停在凌波镇新区这条路的这个点上。于是,这里就成了凌波镇汽车站。要在此处乘车的人,必须经得起“挤”的考验。在灵均镇与鸿鹄市之间来往的人多,车有限,这里又是灵均镇到鸿鹄市的中点站,每趟车到这都是爆满。

  一辆泥迹斑斑的大客车在尘土飞扬中从东边疾驰而来,带着尖锐的刹车声在人群前戛然而止。车门未开,车下的人蜂涌而至,将车门堵了个水泄不通。车门在车内车外两帮人的挤压中缓缓开启。

  车上的人出不来,高声叫骂。车下的人上不去,也高声叫骂。一阵推推搡搡一片叫喊咒骂,终是要下的下了,要上的也上了。车子如贪食的鸭子,吃到肠胃鼓胀才摇摇摆摆上路。

  韩绮梅最后一个上。待她攀着车门把手抬脚要上,车内突然挤出一个人来,直往车下躜。韩绮梅没站稳,差点被撞下去,幸好右手抓牢了门把,右脚脚尖在车梯的边沿艰难地踮着。在冲出来的人落地的一瞬,车子启动,车门徐徐关合,韩绮梅右手把了车门,左手抓紧肩上的挎包,身体在风中荡来荡去,像片摇摇欲坠的叶子。

  车内有人高声喊叫“停车——停车——”

  车内实在太吵,司机根本听不见。

  悬空的韩绮梅眼看着车门向她逼近,却不能进去,更不敢往下跳。她不知道手被车门压着了会怎么样,与车轮碾过身体的后果相比,还是让手承受点伤痛较能接受。

  她闭上眼睛等待车门靠拢的那声闷响——

  在她闭上眼咬紧牙关等待疼痛发生的下一秒,一股力量将她拉进了车厢。这股力量来自一个白色的影子,一双强有力的手。这白色的影子强行推开了机动车门,将韩绮梅拉进了车厢。

  韩绮梅被灰尘呛得不能呼吸。掺杂着各种气息的异味扑面而来。嗓眼难受得厉害。她捂着嘴一阵猛咳。嗓眼里确实黏结了些有棱角的异物,这异物在嗓眼里细碎地蠕动,她只能咳个没完没了,咳得全身抽动,腹腔绞结,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韩绮梅被拉进来时几乎撞进一个怀抱,却来不及看清眼前的人是谁,来不及说声谢谢。更糟糕的是,因为咳得剧烈,车子又摇晃得厉害,她无法自控,不时撞在那个人的身上,手臂上。他们挤在车门边,中间那一公分的紧张的距离,要调动全部的神经感觉才可维持。那人一只手横贴在车门上。韩绮梅隐隐地觉得他有意在给自己当护垫。横放的那只手,正好可隔断韩绮梅的头部与车门的撞击。她无法离那人远一点,车内实在太挤。韩绮梅感觉身边的人身边的杂色在晃晃悠悠地一张一缩。她着急自己的失态,又闷热,起了一身的汗。

  “你没事吧?”一个声音雨滴般落在她的头顶。

  这声音在车内摇摆不定,像是雨滴被风从窗前吹开了,视线里忽而空空如也,忽而又回来了,真真切切的,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肌肤上,连同他的呼吸,他的目光。韩绮梅的思维回到了岩霞师院女生宿舍401,一个下午,在那里,田君未也是这样问她“你没事吧”。

  那四个字,怎么可能这个时候在这里出现?

  “你没事吧?”那人再问。这次是缓缓坠落,穿心而过。

  田君未的声音!

  这声问,不再是摇摆不定的雨滴,是股清洌洌的水,悠悠忽忽地在她心里流过一道波痕,这线波痕顷刻间扩散,弥漫了五脏六腑。这声音把她从不适中解脱,有种离尘的飘然,朦胧的晕眩。这声音刺激了她,竟止了她的咳嗽。她抬头,看见了田君未的眼镜,田君未高挺的鼻尖,线条劲健、活力十足的下颌。这个线条明快的下颌几乎抵着她的前额。如果用毛笔给他画像,这下颌是只能中锋用笔的。

  韩绮梅觉嘴唇滞重,头脑出现间断性的空白。车速加快,风从车窗外扑进,携裹道上的灰尘,从这个窗口到那个窗口旋过,一团一团的,卷走了异味、嘈杂,也卷走了所有的人,包括她自己。眼前存在的,只有田君未,田君未的心跳和呼吸。车子已不存在,沙尘的味道使韩绮梅迷失,田君未如沙漠中孤零零气象葱郁的一棵树,让她惊讶,兴奋。

  韩绮梅嗫嚅着吐出三个字:

  “田君未。” 

  这三个字来得很不易,是长篇大论后的一个句号,三个字的前面是有千言万语的,又是长篇大论中的一个破折号,承上启下,后面跟了无穷的意味。

  田君未向后挤挤,这样好放平了视线看着韩绮梅,贴在车门上的手也跟着移动了一下。手背上一块锈迹。

  田君未不言语,像是脱离了物质的外壳,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说话,只拿眼直直地看着伊人,聚精会神,心无旁骛,傻里傻气。

  他的眼神意味深长。他微笑地看着韩绮梅,镜片后眼光烁烁。那眼光逐渐有了烧灼的温度,炽热,有极温存的颜色。

  这颜色使空气都透着微微的醉意。

  田君未嘴角微扬,只是这样笑着看着,如孩子入了无瑕的梦,不管周围人的注目和打量。

  韩绮梅的心思却是转了十八弯,这十八弯中终有一道两道离了眼前的现实,回到从前的现实里去,她本想问田君未你真的来过采薇园吗,话未出口,脑子里却转出另一句,“田君未就喜欢我这个样子”。 

  于是她不说了,田君未的脸上叠出了谢惠敏的笑脸。

  她是可以做梦的,她是可以希望的,可她往往用不着挣扎就归于平静。如同对采薇园的认识,不需要时间和过程,只需一步,就从荣华走进废墟。爱情的感觉款款而至,没有前兆的突然折翅。

  这个人与我无关。

  刚才,谢谢你。韩绮梅说,然后艰难转身,背对着田君未,丢过来冷冰冰的一句,你的凳子,给你送寝室了。

  早知我一开口就可止了你的咳嗽,应该早点开口,田君未说。脸上还是那幅表情。

  韩绮梅一手攀住靠门的窗沿,把脊背挺得直直,努力站稳。

  真的是他……他怎么也在这趟车上……我在想些什么……应聘会怎么样……杂乱的句子在韩绮梅的头脑里喋喋不休。

  车里的闷热、嘈杂,刺鼻的异味,又和先前一样,一阵风走了,一阵风又来了。

  车子一路颠簸东行。接下来,他们没说一句话,这有违田君未先前的作派,却是韩绮梅希望的。车子不时的剧烈晃动,致使韩绮梅不能自持,几次撞到田君未。想叫田君未移开横贴在车门上的手,又担心话一出口会招致这个人意想不到的回答,她只能暗暗埋怨路况的糟糕,抓着窗口的手酸酸的,这样子到了下车,衣服没几根干纱了,头发散乱地粘贴在额上,脸上,脖子上。

  田君未自是辛苦,小心翼翼地护着韩绮梅,车子开不了一段路,就有人上车下车,不是担心她被人碰着,就是担心她被人踩着,加上韩绮梅还要固执地脱离他的保护,如此一路,累出身大汗。

  到灵均中学门口,田君未跟韩绮梅一起下车。两人各自从包里取出一本书拼命扇风。

  七点三十分,比谢惠敏定的时间早半个小时。

  田君未和韩绮梅都是从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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