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三十分,比谢惠敏定的时间早半个小时。
田君未和韩绮梅都是从灵均中学毕业的,他们熟悉灵均中学的朝朝夕夕、一草一木。
“灵均中学”和嘉名县“灵均镇”的命名一起诞生,随后灵均酒家、灵均贸易公司、灵均鞋厂、灵均影剧院争相挂牌开张。
透过学校高大厚实的围墙,常能听到那位年逾半百的语文老师杨老的沉浑阔朗的吟骚之声——
“余既滋兰三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冀枝叶之峻茂兮,愿俟时乎吾将刈……”
学校因有这位敬仰屈原刚直不阿、崇敬屈原敢于指斥朋党雍君误国之罪的老教师而名符其实。美中不足的是,自建校以来,从围墙铁门尚未走出一名举贤授能、修明法度的“美政”名人,杨老吟起骚来不免断断续续,一唱三叹。
寂静的校园,宽敞的操场,高大的楼房,灰色的墙壁,朱红漆的宽大铁窗,透着无上的威严和神圣。韩绮梅第一脚踩在校园的路上就备觉亲切。校园的杂草都有别样的风姿。
韩绮梅说,田君未,今天谢谢你,我先进去了,去应聘。
田君未说应聘这事我知道。
知道你知道。韩绮梅说完就往里走。
田君未紧跟上去,从黄色挂包里取出一本书,递到韩绮梅的眼前。
——新编《语文教学法》,昨天赶到新华书店买的。回来时没车。今天一早赶回,正巧遇到你。
田君未急急地说。
纸香徐徐散开,直入心脾。她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没接。
田君未擦拭一下额头,补充道,特意给你买的,我想,以后用得着。
田君未的面色比在学院时黑了些,想是西北的阳光晒的,手臂上一条粗长的黄色划痕,黄的锈色中,细小的皮屑向外翻起,夹杂着斑斑血珠,点点滴滴,如画布上着色浓艳的花蕊,又像是欲坠地的果汁。
那花蕊和果汁都在韩绮梅的心尖上颤着,这颤,微微的,像她上车时的那阵咳一样的磨人,钻心钻肺,连着一丝儿无名无由的疼痛。这颤还是渗透了温柔和爱惜的,让她后悔在那个时候那个样子上车。韩绮梅努力不动声色,却止不住红了脸。有些意念是不能控制的,就像一个人在心潮澎湃的当口会有不同寻常的表现,她清醒地意识到极想去做一件事,一件简单不过的事,在她却巨大到张满了整个天空,巨大到窗口后的每双眼睛都能看见——她不过想拉过他的手,仔细看看他手上的伤痕——
当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在明亮而幽暗的短梦中醒来,她的温柔和爱惜在明亮的阳光下气息微微,最后寻不到着落,消隐到哪棵树后去了。她想做的事,竟是巨大到握也握不住,脆弱到刚刚诞生就遭遇了夭折。
接下来,什么也没发生。意念的产生和消亡,如眠歌的回旋,短暂,模糊,带给她的只是瞬息的昏昏沉沉。
她淡漠地说,你的手,擦破了,别忘了处理一下。
田君未说小事,一只手仍以先前的样子持着那本书。
纸香还在徐徐散开,直入了心脾。
韩绮梅接过,说了声谢谢,又问,你不用?
——我用不着。
——为什么?不打算应聘?
——你先进去吧。应聘点在东面教学楼后的第一幢平房,应聘完后到花坛边来,我在那等你。
校园里冷冷清清。小道上到处是纸屑,易拉罐,各色的塑料袋。到底是校园,纸屑总是多于其它的垃圾。
韩绮梅怀疑谢惠敏是恶作剧,她在田君未所说的那幢平房前看见“新教师招聘处”的牌子,才定下心。平房低矮,又在教学楼的后面,房间的光线十分阴暗。招聘处的门开着,几人在里面聊天,看不清面孔。一人立后门漱口,咕噜声无所顾忌,头发蓬乱,肩上搭一条毛巾。
她犹豫着站在门口,刚开口说早上好,一个人快速迎了出来,是谢惠敏。
谢惠敏挡在门口,不引韩绮梅进去,却把她往外拉。她低声道,这么早就来了?我本来要到校门口去接你的,讲讲话就忘了。你先不要进去,我有事跟你讲。
韩绮梅说什么急事要在这个时候讲呢让我报个到再说不迟呀。
谢惠敏笑笑,露出了两颗可爱极了的小兔牙。她说,急着报什么到?这么大的一个县,上师范的有几个?就是上了师范的,又有几个能乖乖地回来当教书匠?今天能有三、四个来应聘就是好事,你还怕排队挤不上?
韩绮梅若有所思地啊了一声,朝应聘处看看,不信任地问,这样啊?
谢惠敏把韩绮梅一直拉到平房后面的河塘边。河水泛绿,水面漂浮些烂菜叶、树枝、死鱼。水面一丝波纹也没有。早晨的地面有着敦厚的温和,小河塘内部的酵素却不堪繁衍的争先恐后,溢出水面,携带鱼腥味四处游荡。升腾而来的气味是有颜色的,披红挂绿,各有形状,一丝丝一条条一块块一团团,扑上身来,有难以抵御的强悍。灵均中学罩着一团腐烂的气象。韩绮梅站在柳树下,直直地看着谢惠敏,有急事要说的谢惠敏反而忸忸怩怩。她避开韩绮梅的眼光,随手扯了根柳条玩。
有什么事呢?想折柳送人,花坛边上有人正等着。韩绮梅说。
——你是说田君未?
——嗯。
——他跟你一起来?还是你们本来就约好了一起来?还是碰巧?
——碰巧啊。我在凌波镇上车,他正在车上。
——那么巧?
谢惠敏恼怒地将枝条甩在地上,不解恨,又甩出一脚,枝条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啪”地一声掉水里,落在死鱼的白肚皮上。韩绮梅看不到谢惠敏的表情,却直面了她的愤怒。善妒起源在痴情,她不想因此说什么。
谢惠敏转身,扬过来一张笑脸。飘忽的柳条将暗影投在她天真无邪的脸上,笑绽现在暗影的晃荡之中。韩绮梅警惕地看着这张笑,却看不见一丝真实的东西,面前这张脸,天真无邪的背面隐隐地透着股子阴气,表情后面的所有贮藏都在预示着一种嫉恨的力量,这力量凝结在笑的外壳上,只等嫉恨的门户打开,这力量就会排山倒海。
这感觉,从杨小莉那里也得到过,韩绮梅一时掉进冷冷清清的孤独。
谢惠敏的笑一层比一层灿烂。
在这张笑脸前发怔的韩绮梅别过脸,对着河面喃喃说,惠敏,别笑了,想想我们在这儿读书的时候,你的笑……
她回头看看谢惠敏,眼里闪过一丝哀伤。
——笑使距离消失,也可以……使距离产生。
谢惠敏收住笑,眼里透出一束侵入性的决心,言语里带了些嫌怨,也带了些傲慢。
——呵,说出来的话比人家写出来的诗还要深刻。人总是要变的,生存有生存的法则。今天我没时间跟你讨论距离问题,只想告诉你,你在掠夺别人位置的时候,就没想到过被人打劫的滋味。你今天最好有个合情合理的选择。
韩绮梅对谢惠敏这番话缺少防备,实在,这番话来得太过莫名其妙,也无从防备。还没从惊讶中清醒,谢惠敏接下来的话,让她好不容易绽放的希望彻底枯萎。
——你别以为这里真的在搞什么招聘,这是幌子,做给外人看的,名额其实内定。这里语文教师也不缺,就更不用说你来这应聘能有什么希望。当然,你如果去应聘,灵均中学是会录取你的,有人愿意为你作出牺牲,把父母费尽心机争取到的一个名额拱手相让。你今天应聘上了,意味着另一个人的失去。师院毕业的人回到嘉名县,除了到灵均中学当教师,怕是没有更好的去处了……
谢惠敏把虚掩的门撞开了。
有人说女孩子的所谓灵气和率真是由于贫乏造成,当她的灵气和率真在渐渐消失的时候,她就丰厚了,成熟了,成熟之后如果还表现为灵气和率真,就会流于甜腻和平庸。以韩绮梅的想法,灵气和率真的持续,是内在的纯洁。可谢惠敏正在失去它了。
韩绮梅平静地开了口,惠敏,既然如此,在我家,就不该提应聘一事,更不该鼓动我到这里来。
谢惠敏笑了。
她的笑很响亮,却又是走了一条暗道来的。
谢惠敏止了笑,拉了一把韩绮梅,指着塘里的一条死鱼,你很爱吃鱼,我也爱吃,人不可能吃没刺的鱼,免不了被鱼刺,被刺的感觉很敏感很细腻也很痛苦,所以在描写人难受的时候,就有了一个恰如其分的词语,“如鲠在喉”。
谢惠敏咽了下口水,好像喉咙里确实有刺在喉,让她不适。她摸摸脖子,接着说,记不记得读高中时,我参加1000米田径赛突然休克?是田君未把我抱进了医务室。其实在他跑近我的时候我就醒了。谢惠敏的神情由怨恨转为幽然,似乎忘了现在,沉入一场回忆,声音也柔软到如同梦呓。我喜欢他,我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他的成绩,他的穿戴,他衣服的颜色,他的声音,他身上的气味……可这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他所关注的,是你,不是我。为什么不是我?
说到最后一句,谢惠敏突转为歇斯底里。
这么说来,是我让你在很长的时间里“如鲠在喉”?韩绮梅想了想,认真地说,这感觉是很难受,时痛时痒。
谢惠敏看着平静的韩绮梅,满腹狐疑。
——你要做的做到了,而且做得严丝合缝。你让我乐颠颠地跑到这里来领受你的教诲,让我回去没法向我母亲交待,让我燃起希望又让我的希望成为泡影。巧妙的是,这场失望里还要搭上我的母亲。“如鲠在喉”,我感同身受。
韩绮梅仍是平静地说。
谢惠敏却又放声笑了,没有节制的笑声充斥了灵均中学的每一个角落,又从灵均中学的弯弯角角里汇集起来,打击着韩绮梅的耳膜。那笑声还和塘里浮游的异味气团粘滞一起,八点钟的早晨,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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