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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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 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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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静脸上漾过一丝笑意,嘴角向上提起,湿秀玲珑的嘴唇,在可爱中泄露了点俏皮狡黠的秘密。

  ——聊什么呢?你工作以后的打算,我的生意经,还是田君未?

  韩绮梅深吸一口气。

  ——田君未和我,真的没什么,现在工作的事已搞得我焦头烂额,也没那份心思去细想田君未是怎么回事。他和谢惠敏之间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关心我。感情的事,我很厌恶做游戏,我不想做马戏团里的猴子,看人家耍还是耍给人家看,都不是件舒服的事。

  胡静端正了神色。

  ——这中间,肯定是你误解了。田君未家离我家很近,在灵均镇也有一些玩得开心的朋友,可我没见过他对一个女同学这样用心。你从我那里走后不久,他就急急忙忙闯到我店里来了,满头大汗,一脸大难将至的样子,进门也不叫我,直问有没有看见韩绮梅。把你在我那里的情形大致说了说,他骂了句该死的谢惠敏,就火急火燎地跑了。中午他在我那买了两条烟,下午两点左右,他又风风火火来了,手里捏一封信。当时的太阳可烈了,街道都晒得起白光了,他帽子、墨镜也没戴,脸啦手啦晒得红红的,还没进门就一个劲地冲我巴巴结结笑,乐颠颠地说是事情办妥了事情办妥了,然后一边叫我赶紧把店门关了,一边说要委我以大任。我说店门不能关,他就一屁股坐在里面,还说我就求你这一次,你做我的信差,我做你的临时工……你看看,他给你办事的那个劲,不是真心实意的,能这样?

  韩绮梅沉默。田君未意味深长的微笑飘扬而来。眼睛里极温存的颜色。手臂上那条粗长的黄色划痕。向外翻起的细小的皮屑,夹杂斑斑点点的小血珠,一个绝色的伤口……有些什么簇拥而来,在心里萦萦绕绕,不绝不息。眼前升腾起温馨的雾霭,紫气弥漫,暖色冉冉,与大田坳美丽的晚霞交相辉映。她原谅他了,尽管她不确定他犯了什么样的过错,她已原谅了他,就是那张来历不明的报到通知单,她也不想去追究原委了。眼前所有的景物握手言和,月亮穿梭在晚云里,花朵开放在绿叶之中,鱼在水中结伴,暮归的老牛步态悠闲地走在田间的小道上。天空附下身来,与田野的肌肤一起融化。

  胡静研究地看着沉默的韩绮梅。

  ——想什么呢?问问你的直觉,田君未是不是真心实意?

  韩绮梅回过神来。

  ——还是不要提这事。晚班车真的要赶不上了。我们快点走吧。

  胡静神色严正,又疑惑重重,你冲他今天替你办事的这股子热情劲,明天一定要见见他,他说他信里写了见面的地点,你一定要去。

  好吧韩绮梅答。

  胡静要韩绮梅早点回去,韩绮梅坚持要送她到黄金道。两人相持不下,身后响起车铃声。韩绮梅回头一看,是李强国。

  李强国在她们跟前下了车,热情地招呼绮梅哪里去啊。

  李强国额头挂着汗,脸红红的,笑眯眯的盯着韩绮梅,绮梅,很久没见,长得更成熟了。

  胡静忍不住哧哧地笑,趁李强国弯腰拍打裤管上的灰尘,附在韩绮梅的耳边细语,他上次见你时,你是不是半生不熟的?他的脸红得像个大柿子。

  韩绮梅没理会胡静,却注意到李强国没刮干净的胡子,硬硬的毛桩在他的皮肤上,像收割后的田野。他用了一把钝了边的剃须刀。

  眼见李强国打算支好了自行车长谈,她急忙说,我同学要赶车,我要送她。

  胡静抢着说,什么我同学我同学的?我们都是灵均中学毕业的。李强国,我认识你。

  李强国脸更红,言语也不利索,啊……啊……你也是……也是灵均中学毕业的啊?怪不得有点面熟。

  胡静看他紧张的样子,更觉好笑,对韩绮梅使了个眼色,然后对李强国道,我要到凌波镇赶车呢,不奉陪了。

  胡静说完就走。 

  李强国看着韩绮梅,手足无措。

  韩绮梅也往回走。

  李强国赶上胡静,我正要到……嗯……到凌波镇去办点事,坐我的车子就是。

  胡静欢天喜地,迭声道好好好。

  李强国骑上车,回头对韩绮梅说,绮梅,有空……嗯……到我家来玩玩,我……嗯……就是……嗯……正休假。

  韩绮梅无可无不可的笑了笑,奇怪这个当年灵均中学的高材生连几句简单的话也说不利索,声音在嗓眼里咕噜,让人直担心他的嗓眼被什么堵塞。

  韩绮梅进家门时,把信从背部塞进了又大又厚的上衣,信封的一角插进腰带里。

  母亲注意到了她手里的书。

  ——拿的什么呢?

  —— 一本杂志。

  母亲接过翻翻,又给了韩绮梅。

  父亲在厨房里叫梅梅过来帮帮忙,韩绮梅随手将书放在椅子上,进了院子。母亲也跟了进去。

  直到信封在背上吸足了汗,韩绮梅才趁父母在厨房忙的功夫上楼把信取出。

  风从窗口拂拂而下。窗外,云淡星繁,一轮朗月悬在梧桐树上。正是蛙唱虫鸣夜静。立在窗口的韩绮梅,听到自己的心跳。那封信躺在光下,她远远地看着它,接近审视。它渐变为液态,在她眼前波涛微微,上下起伏。一个人给另一个人的文字是有心跳的。通过文字传递温度,情感在文字中涌动,天罗地网地逼近,与阅信者实现一场水乳交融,亦或清淡寡味地疏离,不过是一个人给另一个人的背影。她拿起信封,又放下。白色的信封似是浮云漫漫,她不清楚要不要打开信封,又似乎听到了一声呼唤,不容许她站在这片神秘海域的入口止步不前。她拆开信封。

  绮梅:

  这样称呼你,觉得离你不是太远。

  今天出了好多的汗,流水一样,二十几年流过的汗,也就今天这样多了。

  现在又是满头大汗,再流下去,怕是江河湖海。

  希望越强烈,汗流得越快越多。

  真的很想与你在一起!

  这句话,请你千万别认为冒失,这句话,我早就想说,想了很多年,就因为怕冒失,一直没敢说。很多年你会没概念,女孩子对时间总是概念模糊。不如这样跟你说,这很多年至少包括6年,72个月,2160天,51840个小时。为了一句话,用51840个小时做铺垫,是否做到了“言尽其意”?

  很想来看看你!想跟你在一起!

  以前听着这话要发笑,认为神圣的感情被浅薄的语言糟踏。与你谈感情应有更高的形式,但现在想着你,这些话就自然降临,它们从心里抽丝样地出来。

  附了多少张纸,就有多少万句话要跟你说。后天我即启程去甘肃,我答应了那里的孩子,要与他们同苦同乐一年,我必须去。明天你该到人事调配科取干部介绍信,请你先来见我。还记得高中时我们去野炊的地方吗?我在那等你,明天上午8点。

  你会来的。

  今天在花坛边等你时,写了一首诗,见面时再念给你听。

  想跟你在一起!

  请记住这句话。一定要记得!如果真有上苍,这是上苍赋予我的权利。因为我来到这个世上多半是为了靠近你。

  另外:别让我在大街上表演追女人的镜头,多没品味啊!呵呵……

  君未

  7月23日匆匆

  厚厚的一叠纸,仅三张写了字,且是龙飞凤舞,字大如斗,其余的十来张纸是空白。当初拿到厚厚的信,韩绮梅反是奇怪,田君未也做这样的事,写信写到长河千里,滔滔不绝,他不累,只怕自己看着会累。又似乎还是得意于信的厚度,让这样的一个人抒情到绵绵不绝,该是动了多深的深情。初看三张信纸,不免有淡淡的失望,第一时间的想法,是田君未愚弄了她的期望。看完信,才觉这样才是适度,才是田才子。韩绮梅自笑内心深处还是贪多,又庆幸田君未没把那份情意渲染到索淡寡味。把信看了又看,却并不期待明天快快来临。

  文字是有魔力的,看了又看的结果,是把没有的变有,把沉睡的慢慢激活。

  大田坳的夜,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深邃,详和。点点的灯火,有了朦胧睡意,一点一点地熄灭。大田坳人卸下一天的担子,立直腰打了个哈欠,轻轻地撩开蚊帐,以睡眠来卸掉一天的辛苦。

  母亲在楼下喊,梅梅早点睡啊。

  韩绮梅一点睡意也没有。

  不是心花开遍,却也微澜起伏。

  信中的每一个字,在无边际的宇宙间流动,那妙不可言的旋律,随风从窗口款款而去,又随风从窗口潺潺而入。爱已来临,一滴泪下滑,直到了唇边。胡静的叙述如一阵春风拂得她心旌摇荡,这封信则像旷野飘落的羽毛,真真切切、轻轻巧巧地扫拂到心尖最易感的部分。信在手里,有了温度。手指在字上抚过,信纸上有些不规则的圆形阴影,阴影有不易觉察的皱褶,是水漫漶后干涸的痕迹,是他的汗水吧。今天的他,为她韩绮梅流了多少汗?她把信捂在胸口,如同抱着情人的头颅。

  情人?韩绮梅一阵颤栗。

  把信再看一遍,又看到目酸。

  “请记住这句话。一定要记得!”

  是田君未说的吗?韩绮梅真担心这说话的人又消融到灰蒙蒙的大背景里去。思绪回到了女生宿舍401室,回到了那个梦,当田君未握着她的手,一种无所担当的轻松和有情相守的幸福随那一握徐徐降临,她抓紧了这只手,直到生命的源泉回流到她的肌体,直到醒来。他是孤岛,他又是海洋。

  她闭上眼,希望再梦一次。

  田君未镜片后的眼睛,深如暗海,又炯炯发亮。

  那略微沙哑又十分华美的声音再次响起:

  当我俩的灵魂壮丽地挺立起来,

  默默地,面对着面,越来越靠拢,

  那伸张的翅膀在各自弯圆的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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