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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日，韩绮梅早早地到了学校。会议在一间教室举行。会议内容是政治学习与课务安排。五十来个教师衣衫整洁、端端正正地坐在教室，自有一番肃穆的气氛。韩绮梅惊讶地发现李霄鸿也在其中。她是有3年教龄的代课老师，只因一直代课，没好意思跟韩绮梅说。
会议由黄书记主持。黄书记穿了一件浆洗得白白净净的衬衫，一条藏青色的长裤，与韩绮梅那天所见完全不同。他一说话，又回复到那天的状态。见教师到得差不多，黄书记眯缝起他那双细长的眼睛，撇拉着脸上的肌肉，大着嗓门对着教师们喊，“快快快，先把思想汇报交到台上来。”
这一喊，肃穆的气氛被打破。稀稀落落的五个人上去交了汇报，这其中包括韩绮梅和钟澄羽。没写汇报的在下面窃笑，有的干脆亮着嗓门喊，能有什么思想汇报，没饿死就行了，还谈什么思想汇报，忙了半年工资也没得发，一个假期也就忙着做点小生意挣钱糊口。
坐在后面的高健洪站起来，摊着一双大手，我他妈的更惨，带着堂客出去贩烟，结果钱没挣到，把家里的一点米钱倒贴进去了！
教务员黄厚忠粗着嗓子说，这能怪谁啊？带了女人自然是阴气太盛，阴气太盛自然就阳气亏损，阳气亏损自然就财运难通。
高健洪跨过几排位子，对好黄厚忠的头“啪”的就是一巴掌，全场哄笑。
黄书记拿了板刷猛敲讲台，安静，安静！
李校长进来，黄书记委屈地汇报，你看看这些人，有几个像人民教师的，新学期第一个会议，也不当回事！
李校长笑，挥挥手，开始吧，开始吧，然后拣离讲台较近的位子坐下。
黄书记眼睛眯得更厉害，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新的学期开始了，首先，我代表学校领导及我校原有的师生员工，向本学期调入和分配至我校的教师表示热忱的欢迎！
鼓掌。韩绮梅，钟澄羽，还有一位新调进的青年教师李剑峰，站起，向大家致意。
黄书记说，同志们啦，立德修身，啊，一向被视为人生的基础，是齐家、治国的根本，啊，也是教育能取得成功的基石。教师要立德，啊，教师不立德，影响不是你自己一个人，而是影响一大批人，啊。我们的生活是困难点，啊，但困难不应成为我们拖拖沓沓的借口。啊，今天上午，我们稿政治学习，下午是教学分工。在此呢，啊，我仍要强调几点要求，希望同志们能将我校的传统发扬光大，啊！
……
教师们认真听完了黄书记的“一、二、三、四、五”，接下来是凌波镇年轻有为的镇长胡维贤作指示。胡镇长是在黄书记讲话时进来的。
胡镇长步上讲台，气度非凡地说道：
我简明扼要地说几句。
今天能与敬爱的老师们坐在一起，我很高兴。多久以来，没能解决好教师们的工资问题，我又很惭愧。但好歹今天面对的是有襟怀有气度的老师，事情没做好，我还是斗胆在此说几句，代表镇领导提一些希望。
面对新形势，教育发展的任务更为繁重。广大教师要自觉树立先进的教育价值观、质量观和人才观，切实增强教育工作者所应有的社会责任感；要以高尚的精神潜移默化自己的言行，教者崇高，学生才能感染到崇高、学到崇高，继而追求崇高。提到崇高，我想对老教师们说几句，凌波中学的老教师树人多年，桃李天下，我对凌波中学的老教师充满了敬佩之情，但这些年来，老教师动不动就提要上访、要告状、要罢课，确实给凌波镇政府带来很大的压力。上面有文件规定，对教师上访实行“谁主管谁负责”的原则，实行领导“三包一保”制度，领导班子成员包调查、包处理、包结案、保稳定，规定凡信访工作被动，多次发生*事件的学校，实行一票否决，取消当地领导评先选优的资格。你们有你们的困难，政府有政府的艰难。工资问题迟早是要解决的，但这不是凌波镇的问题，它是全县的问题，甚至是全地区、全省、全国的问题，人们常用“人类灵魂的工程师”等闪光的词句来形容赞誉老师，是美誉，更是鞭策。是教师，就得淡泊名利，是教师，就得超然物外，如果不能跳脱名缰利锁，不能全心教书育人，那又何谓“为人师表”？
台下一片嘘声。高健洪低声嘟哝，他娘的，我们打落牙齿和血吞，屁都不许我们放一个，他娘的当官当得顺风顺水，还在这耍娘娘腔！
胡镇长白净的脸上挂着一丝自得的笑意，他理理西装领子，继续演讲：
青年教师呢，要认真搞好行为自律，让人格的光辉照亮青少年的成长之路；要切实发扬钻研精神，努力提高教学质量。
祝愿每一位教师能与这个朝气蓬勃的时代一起成长，并带领你们的学生一起步向成功。
最后，我以四个字互勉：理解万岁！
谢谢大家！
胡镇长讲完最后一个字，意味深长地注视在座的人，缓缓离开。
一段难捱的沉寂，黄书记和李校长热烈地鼓掌，几个新来的教师鼓掌，其他人附和。掌声不大，断断续续，大部分是手指与手指碰出来的声音。
接着是钟澄羽代表新教师发言，赢得一片掌声。
下午主要是课务安排，领书、领备课笔记本，打扫办公室。
韩绮梅被安排教初二年级两个班的语文，与范秋毓是平行班。韩绮梅提出，刚刚毕业，教学经验不足，还是先带两个初一班比较好，李校长同意了她的要求：可以，教初一（3）班的语文，任班主任。因办公桌不够，又来不及买，韩绮梅与钟澄羽都未分到办公桌，只分得一张虽破损但坐着稳实的凳子。他们坐在凳子上就着膝盖写完了他们的教学计划。
韩绮梅的教师生涯就这样真真切切地来了。
生活不能在梦中度日，韩绮梅还是在这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傍晚下了点小雨，天凉夜静，韩绮梅睡得很舒适。早上5点左右醒来，却是因了一场肝肠寸断的哭泣。梦中的自己仿佛是迷了路，无数条路伸向不知名的去处，眼前是一片美丽的景色，她在奔跑，跑得头发飘飞，跑得四肢乏力，可她与美景之间总是横着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她无法走到想去的地方。周围迷雾茫茫，细雨霏霏；眼前是清凉宽广的月光，在花蕊里开放的太阳，五彩的蝴蝶，四季的植物；黑暗中是心力交疲、跪地而泣的自己。韩绮梅在梦里哭得昏天暗地，无休无止，最后是泪尽气断，不得不醒过来。
枕头湿了一大片，她掏出棉胎，棉胎上也有一大块湿印。韩绮梅把棉胎放阳台晾好，拿着枕套下了楼。这一场山洪爆发式的哭泣是白天不曾预料的，踉跄的脚步，无奈的哭喊，醒过来还倍觉凄怆。
第二天，韩绮梅对这个梦还念念难忘。梦，似是生命的经验，似是意识对环境的映照，更像是对某种结果隐晦的预测。灯光滑向深邃的黑暗，韩绮梅的蓝色笔记本上又多了一首题为《梦》的诗：
东倒西歪的褐色的老屋
灰白色的岔道盘蟠如裸裎已久的树根
无数僵硬了表情的脸
张着患白内障的幽昧的眼睛
倒卧丛草中的枯骨
泛着寂寞冷清的光
在其中奔跑
世间声音皆沉寂
我在流沙上
只望有人告我
哪里是可去的方向
我在奔跑
头发飞扬风中如海藻飘浮在水里
分裂扭曲的旷野从眼前切过去
死寂一头沉重地栽入心底
忽然所有的景象都在浓雾中隐遁
路的尽头我心力交疲
一声悲呼惨烈地喊出
天昏地暗中我失声恸哭
——深渊无底
不愿回头
前方
穷尽华丽也无法描摩的
美景 渐渐幕启
恣意流泻的缤纷
渗透泪雾 融尽了四季的
蓊郁与奇绝
而我 只能跪在人生的绝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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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我蓝墨水的上游是汨罗江
白露将至，天气凉了一些。
院子里有人在喝茶闲聊。富财爹津津乐道优秀儿子李强国，有人不时在说韩娭毑教女有方，梅梅要成为人民教师了，真是不错哩。也有人在说杨小莉的闲话，说杨小莉仗了有钱的爸爸有势的哥哥神气得没法子了。接下来便有人说，采缘家要在采薇园的前面垒台子做屋，不知会不会挡了韩家的风水。韩娭毑说这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富贵荣枯总在天，什么风水不风水的，凡事都有个自然。
月光把玲珑的枝枝叶叶的影子洒在每个人的脚边，洒在采薇园下仍然流峰细致的凌波河里。
远处传来小孩跳橡皮筋唱歌谣的声音：
“黄春和的粉，半雅亭的饺，蟠龙街的臭豆腐香又辣；杨裕兴的面，徐长兴的鸭，柳德芳的汤圆真好呷。黄春和的粉，半雅亭的饺，蟠龙街的臭豆腐香又辣；杨裕兴的面，徐长兴的鸭，柳德芳的汤圆真好呷……”
楼上，韩绮梅坐灯下，专注地看一张学生名单。
白天学生报到，韩绮梅已对这些孩子有了初步印象。柳眉杏眼的刘薇是个古典小美人，水灵的眼睛尽是生气和聪慧，笑起来含一点点羞色，羞色里没有忸怩和害怕，恰到好处地衬出她小小年龄已具备的学识和教养；个子高挑、留着两条长辫的何珊有大气的五官，她羞怯地笑，细声细气地说话，是个长得抢眼却很文静的女孩子；王文娟有一个高挺又秀颀的鼻子，言语间带着点傲慢，见到老师时笑得特别妩媚；穿着夸张、大眼大嘴的谢丽丽一幅无所畏惧的样子，看她走路时摇摇摆摆的神态，学习上怕也是散漫得可以；谢一琛稳重严肃，一件白衬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