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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是开学第一天,韩绮梅要面对这56个孩子,56双眼睛。第一堂课,该说些什么呢?永远要珍惜第一,心理学教授曾在课堂里说,破壳而出的小鹅,会本能地跟随在它第一眼见到的活动的物体后面。小鹅承认第一,无视第二,这种“印刻效应”同样存在于人类之中。
“第一”,很重要;“第一堂课”,同样重要。
学生对课堂已不陌生,所谓的第一堂课,仅仅是韩绮梅与这56个学生同处一室的第一堂课,对于学生来讲,只是课堂里相处的对象不同,其它的并没什么不同,要给学生造成深刻的印象,造成具有“印刻效应”的印象,韩绮梅还得费一番脑筋,第一堂课不能凝聚学生的心,不能使学生产生跟随性,对于以后的教学和管理都是难于弥补的缺陷。如何用好第一?如何造成第一?韩绮梅把名单放在书案上,陷入深思。
白天给学生报名时,与韩绮梅搭班的英语老师吴珊珊介绍了一些情况。吴珊珊说对这些学生一定要狠,不狠他们不怕,有的学生一旦试出了你的深浅,有一天就有胆量拿你下菜。这话听起来叫人心跳,可看看那些学生,到底是些天真的孩子。
韩绮梅执笔取纸,刚写下“第一堂课设想”几个字,母亲高声叫她下去。
还在楼上的韩绮梅,已听见父母在为什么事争吵,到楼梯间,只听父亲在说,捕风捉影的事呢,你急么子急。
母亲埋怨地,我不急谁急?你胸无大志,换得子女应该出息一点吧?没想到这些个子女也一个顶一个的不求上进!
父亲急道,这话又说到么子地方了呢?不管是秋城、楚暮,还是梅梅,不都学有所成嘛?
母亲责问,么子叫学有所成?梅梅眼看着养活自己都困难,这叫学有所成?现在是被人家看险看成了。人家采缘摆谱要摆到家门口了,你还好意思说学有所成?你咯老头子拿了点退休费就知足知止了,我这家怎么个当法?韩家待客历来是迎进迎出,没丢过面子,没想现在落到这步田地……
母亲说着说着竟放声哭了起来。韩绮梅僵立楼梯间,不知如何应付。
父亲见母亲大哭,面色阴郁起来,喃喃道,心安茅屋稳,胃好菜根香,平平稳稳地过日子有么子不好?人家要造屋造到前面来,这是人家的自由,又不是我能控制的,就是采缘家的房子造好了,她家是她家的过法,韩家是韩家的过法,又有么子好说长道短。
父亲停了停,忽然烦躁起来,对母亲厉声道,你总是无事找事!
父亲一句抵母亲无数句的力量,沉重,强悍。在采薇园,它强大到足以移山倒海。父亲不轻易使用他的力量。他一直说男人的力量要用在大事上,而采薇园里并无大事。父亲在古纸堆里长久静默,无非给一个孤僻失落的灵魂以栖居,在那里他得到正确的安置。他的力量消解在物象的崩溃之时,又在怀念与接受之间衍生一种生不逢时的郁闷。这郁闷是不能反复提醒的。它在年长日久之中累积,年长的人禁忌会越来越多。而母亲琐碎的抱怨总有一刻会触碰到他,让他愤怒。禁忌是不能碰触的。
韩绮梅没提防父亲发这么大的脾气,眼见母亲忽地冲向父亲,哭喊着“你总是看我不顺眼,么子事都是我的不对,死在你面前算了”,一头撞在父亲身上,父亲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韩绮梅喊着妈妈,赶上去扶父亲,母亲又一头撞向门框,韩绮梅拉了一把父亲,见母亲那边紧急,赶紧放了父亲,去拉母亲,母亲倒退两步,甩开韩绮梅的手,一屁股坐地上,呼天抢地地哭。
父亲从地上爬起,拍拍衣服,嘟哝了一句“像么子”,去了院子。韩绮梅扶母亲坐好。母亲继续哭,韩绮梅立在一旁。
夜色已深,韩绮梅换了几次洗脸水,母亲就是不理。韩绮梅站得脚发麻。她看了看还在抽抽嗒嗒的母亲,再看看墙上的钟,低声道,妈,很晚了,这样哭下去,不要搞得生病。
想我不生病,就长点出息!母亲嘶哑着声音说。
韩绮梅试试水盆里的水,凉了,便对母亲说,我给您老人家去倒点温水,洗洗早点休息。端了水盆正走,又回过头来,说,妈,明天,正式上课。
母亲没有吱声。
韩绮梅倒好水到前厅,母亲正起身出去。
——妈,这么晚了,到哪去?
——管我到哪去?你早点休息,不要影响了上班。
母亲苍凉着声音回答。
——您先洗洗,有什么事叫我去就行了。
——不关你的事,我去去就来。
母亲坚定地。又说,你有么子事忙你的去。
母亲说完,反手将门带上,把韩绮梅关在屋内。
韩绮梅拉拉门没能拉开,门已被母亲上栓。韩绮梅急速上楼,父亲坐在书房,书桌上摊开一本线装书,父亲并没看书,微闭双眼,正低吟郑板桥的那首词:
……
闻说物换星移,神山风雨,夜半幽灵哭。
不记当年开国日,元主泥人泪簇。
蛋壳乾坤,丸泥世界,疾卷如风烛残。
……
父亲听得韩绮梅上楼的声音,也不回头,问,是不是出去了?
——出去了。我找妈妈去。
——去吧!明天你要上班,也只能让你去了。我去找,兴许一个晚上就不回来了。
——您早点休息。
——这么晚,一个人去,怕不怕?
——没什么,您放心。
——要不,挂个电话给你哥哥?
——不用惊动他们了,妈妈应走得不远。
韩绮梅从后门出来。一片迷雾,像从黑暗的深渊漫涌而来。迷雾笼罩着采薇园,也笼罩了凌波河及整个的大田坳。采金船比白天更为尖锐,笨重,凶险而阴沉。它们不反射任何光亮,以蛮荒的黑直插柔软的夜色之中,切割凌波河的肌肤,改变凌波河流域的生存和命运。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月亮悄然独行于迷雾,幽幽而燃的那点光亮,在白露来临之前的夜色里已觉不到什么温暖,天地间是触手可及的凉意。秋天真的快到了。
远近的村落,河对岸的凌波镇,浸洇在薄雾,像一座一座黑黝黝的岛屿,没有灯光,夜空里震荡着夜鸟孤寂的回响,屋里的人、棚里的牛、圈里的猪、笼子里的家禽,都已在漫天的雾气里睡眠。
母亲不见踪影。这个时候,母亲不会到人家家里去,韩绮梅很快确定了母亲的去向,那就是外公外婆的坟地。
外公外婆的坟地,在凌波镇东南面的一片果园。从采薇园到果园,是一条不短的路程。这样的夜晚,走一条通向坟地的路,即使一步之遥,也是漫长的。
韩绮梅疾步走在路上。
大田坳的小路上立着一个一个的草垛,它们罩在一缕一缕的纤雾里,被广阔的田园衬托,有着梦幻一般的宁静和安谧,耳边不时响起干草簌簌索索的声音,然后一切又都静下来,静下来……白天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树,在淡淡的月色里,在纤雾飘荡之中,呈现出各种怪异的姿态,它们有了人的生命,在姿态中显示出它们深不见底的欲望和不安,它们喘息,左右摇摆中阵阵呻吟……
夜色中的光也有了生命,一股股的,蟒蛇似地扭转,扭得那黑越来越沉,越来越浓淡不明,越来越模糊不清。这模糊不清中又似是而非地掺和了别的什么生物,琐琐碎碎的,心怀鬼胎的,伺机爆发的。还随时会长出几百几千只手来。这手是专从背后偷袭的,无声无息的就到了你的腰上,你的肩上,你的脖子上,等你反应过来,你已在它们的掌握中了,想逃也逃不了。夜的恐惧是没有范围的,要说有范围,就是无边无际,铺天盖地,视线落在哪个角落,哪个角落就是一堆恐惧。
韩绮梅疾步而行,尽量避开那些恐惧的想象。明天正式上课,是成为教师的第一天,该多想想明天的事,但骤然而来的声响、迅疾横穿小路的野猫野兔,总把她拉回到这个灰暗的夜,让她时不时的悚然而惊。她如陷在阴冷凄清时光里的一尾力量单薄的鱼,力不从心地游曳在孤独萧索的迷宫。她不免想起那个梦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哭泣,无数条伸向不知去处的路,她的奔跑,梦中美丽的景色,总是横在她与美景之间的深不见底的沟壑……
而我 /只能跪在人生的绝处 / 泪雨滂沱
眼泪终于流出来。想到这样的夜里不知母亲孤身一人在何方,眼泪更是汹涌。母亲不只一次说要死了算,在这心怀鬼胎的夜,谁知哪里就是死亡的陷阱。韩绮梅就这样边走边痛快淋漓地哭,倒把先前的恐惧忽略了不少。
到果园时,韩绮梅已完全没有了害怕,雾气浓酽了许多。果园里杂草丛生,阴气森森,韩绮梅听见母亲的哭声,就是找不到人。这里的土坟大小样子差不多,散乱,杂立在密密的果树之间,很难分辨。去年清明时,韩绮梅来给外公外婆上过坟,是跟父母一起来的,现在忘了方向。韩绮梅在坟地间跌跌撞撞,尽量避开可能有蛇的草丛,努力分辨出可以安全落脚的地方。寻声找到母亲时,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