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师道,谢谢各位关心,等发了工资一定去。
埋头喝茶的胖乎乎的范美英,一听发工资来了精神,对啊,28号就是中秋节,该发钱了啊!
刘老师泼凉水,这可不一定,说不定那姓胡的镇长又在中秋夜过来挨家挨户地安抚民心,财政困难啦,老师们再等等啦,实在对不起啦……
孔老师往刘老师的杯子续上茶,说你咯老头子啊说话就是没劲。转身又给范美英续茶,小范,发了工资怎么用啊?
小范先是咯咯地一阵笑,大家耐心地等她笑过,她又不说了。陆老师说还保密啊,小范才闪亮着眼睛说她的计划。
你们听好了啊。发了工资呢,我先去买一桶雀巢咖啡自己吃,再到鸿鹄买两盒燕窝给老妈。秋天一过,冬天不就来了吗,老爸怕冷,给老爸买一件真皮大衣。哥哥嫂子很关心我呢,所以要给嫂子一套品牌时装,给哥哥一条金利来领带。两个侄女呢,再给她们一套高级玩具。男朋友家里也得去看看,背上背一袋,左肩一袋,右肩一袋,手里还拎两袋,让那两个老的看到未来的媳妇就开心。还有啊,自行车太破,我又胖,轮子都快压瘪了,得换一辆载重的。
范美英的伟大计划把大伙听得目瞪口呆。刘老师在她头上拍了一下,想得美!透支明、后年的工资也不够啊。
钟澄羽接言,你呀,要学我们的韩绮梅同志,赶紧找一个在公司里面挣大钱的如意郎君,就可以实现你的理想了。
韩绮梅正色道,钟澄羽,你这人说话怎么回事啊?
孔老师语重心长,绮梅呀,这姻缘呢就跟坐车一样,过了这班,就只能等下班了。李强国是这凌波中学毕业的,人是好得不得了,读书时成绩又好,人品又好,又老实,你连他都不要,只怕找不到更好的啦!
刘老师道,孔老师说的没错。李强国在这可是难得的好学生,从来没见老师批评过他,年年的三好生,好几次评为县的学习标兵,高中毕业时听说还被评为岩霞地区的优秀学生,这样的人难得啦。
陆老师也说,李强国,蛮好的。
韩绮梅分辩,只是同一个村而已,人家根本没那意思。
刘老师道,信都写过来了,他没这意思还能有别的意思?要好好把握才对。你们大田坳就出了两个大学生,两人要能走到一块,还不成为佳话。
……
一提到李强国,韩绮梅就胃痛,像是吃了什么不消化的东西。从刘老师家出来,胃更不舒服,到住处,刚要掏钥匙开门,隔壁房间的灯忽然全熄了。“停电了”的喊声同时从左邻右舍传出。韩绮梅立在屋檐下,直到左邻右舍有了亮光,才开门进去。
韩绮梅背靠门让视觉适应了亮度,在靠窗的地方摸到一把椅子坐下。
秋天的月亮很干净,不忍逼视。
几只蝙蝠月下掠过,流畅而苍凉。
风刮树叶,叶叶萧萧。
遥远的地方传来几声狗吠。
房间里没备蜡烛,也没有煤油灯。
淡淡的月色从窗口流进,把她的疲惫和不舒服洗得干干净净。
韩绮梅就这样坐着,寂静中只听得见树叶的沙沙声。
我的血脉有一端拴在了鸿鹄江,离鸿鹄江越远越疼痛……
君未的声音,就这样随着那月光那摇晃的树影悄无声息地来临。
这样寂静的夜色,他会在北方简陋的窗口守望南方吗?想着君未,她问自己,爱他吗?她惊觉这么久了还没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一旦思考,这问题又是如此难于回答。爱他吗?说爱,分明就没有朝思暮想的热切;说不爱,鸿鹄江边那场风雨又算怎么回事。谢惠敏对他衣服的味道刻骨铭心,自己呢?在付出的程度上她已不能与谢惠敏对等,而她已把谢惠敏的付出一笔带过,顺应了君未的召唤,与他挥霍了一场欲望和享受。尽管那场挥霍可能是风雨催逼的结果。却是一场茫然的真梦。是真梦吗?还是真的只是一场梦?田君未寄过来的诗为什么不是先前的那首?“过从窗下是田郎”的句子呢?梦和真实莫非已在一场重感冒中分岔重接?莫非我在自由的梦中为自己被囚的真实弥补了什么?为丰富那漫漫的黑夜吗?我们真实地出现在灵均镇的街道上,诗的真实呢?干部介绍信的真实呢?那一场风雨,哪一阵是真,哪一阵是梦?
韩绮梅有些眼花缭乱,这样一想,似乎置身无数的梦中,窗外的月亮也有些不真实了。她立起身,把脸贴在玻璃上,仰视茫茫的苍穹,澄清的月色冲她流泻而下,沁入心脾。她轻叹一声,离开窗口,她不愿在这样的夜色里沉入内心太深,越过意识表层去凝望内心会破坏她的安宁,那里内伤隐隐,更不愿为复原已过去的混乱无休无止。
连那些飘缈的幸福瞬间,也提不起力气去想了。
鸿鹄江边的风雨时如轻烟,时如急管繁弦。
她深切地感受到了疲惫。
摸索着上床,浑浑沌沌地睡去。
中秋节的前两天,教师们到了一起就是说发工资的事,年轻教师们看上去无所谓,眼神里也流露出要领工资的喜悦。
有的人已忍不住要问李校长,工资什么时候发啊?
李校长总是挥挥手,哈哈一笑,总要发的,总要发的。
往年中秋发工资,在中秋前两天就发了,中秋节要放假一天,中秋前不发,这发工资的事就意味着黄了。
教师们不愿相信这是事实,仍是情绪高昂地盼望着发工资。
27号的下午,没有动静。
冯天琦找到范建成,要他去镇政府问问这工资到底发不发。
范建成说,就是发,这造工资表都来不及了啊。
王荣祥说就是不发也得去问个确信吧。
范建成回来后报告的确信是:没钱发!
冯天琦当即找到李校长,要李校长和自己一起去镇政府替教师们要个说法。
李校长说,官司胜一次,受制一辈子。这拖欠工资不是从现在开始,能忍则忍吧。
学生已放学回家。李校长和冯副校长在教学楼后面的梧桐树林里谈话,教师们听是谈工资的事,都过去打探,人越聚越多。
冯天琦声音粗粗地说,中央三令五申不能拖欠教师工资,这拖欠教师工资的往往就是当地政府。你不去问我去问。
高健洪在人群里振臂高呼,冯校长,我跟你一起去!
刘日华老师也用苍老的声音说,我也去!
王荣祥声音高昂:我也去!
我也去!
我也去!
……
李校长大声呼喊不要起哄不要起哄,他的声音很快被教师们的声音覆盖,眼见群情激愤,李校长悄悄从人群中退了出来,来到校长办公室,拨通了给镇政府的电话。
当三十来个教师赶到镇政府的时候,胡镇长已在会议室态度凛然地等候他们。韩秋城和杨大春也在。
教师们有秩序地进了设备陈旧、光线阴暗的会议室,情绪已没有来时的激奋。
杨大春就近了韩秋城,火气十足,这会议室又不是酒店大堂,谁都可以进来的!
韩秋城扶扶眼镜说,是胡镇长的意思,再说这些都是老师。
杨大春朝老师们正邪莫辨地一笑,离去。
脸色泛红的冯天琦与胡镇长握过手,先说对不起领导了,胡镇长还没来得及接言,高健洪粗着嗓门说,胡镇长,这次应说对不起的是你,不该是我们,这上半年连下半年的已经五个月了,钱不发一分,教我们怎么过日子?
胡镇长气定神闲,高声道,教师的工资历来是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发,我胡某并没有自作主张更改这个传统,对不起是想说的,现在我不能说了,说了,你们反而觉得是我的不对。
秋城给老师们一个一个地倒水,倒一杯,就笑一笑,就说一句“请喝茶。”
周晓松用他柔软的声音问胡镇长,那请说说我们不对在哪里?
钟澄羽嘲弄地,能错在哪里?错在勒紧裤带还坚持革命呗。
王荣祥嘴唇忿忿地颤动,胡镇长,今天我们不是来讨论谁对谁不对的。五个月没领工资了,直接关系到老师们的生计问题,青年教师暂时不要提了,中、老年教师除了几个家境好一些的,其他的都为生计愁白了头。现在眼巴巴的要过中秋了,工资都拿不到,家里是愁云惨雾的。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或多或少发点钱,让大家回去过个节愉快一点。
杨大春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板着面孔冲王荣祥责备了一句,镇长不是说了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发嘛?你们校长都没说什么呢。冯天琦说,一样一样,来的都是代表。
杨大春不屑地看了一眼冯天琦,然后挨着胡镇长的耳朵问,什么牌子的?
胡镇长回答就红旗吧。
他们把声音压得很低,靠近的几个教师还是听清了他们的对话。
高健洪冲杨大春的背影低声狠道,里里外外一条狗!
刘日华立起身,慢慢地戴上眼镜,从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口袋里摸出一本卷起来的白皮书,一脸严峻地看着胡镇长,问道,1986年中央颁布的《义务教育法》,胡镇长有没有学习过?
胡镇长点点头。
刘日华展开白皮书,是《义务教育法》。
“《义务教育法》第十二条中规定,‘实施义务教育所需事业费和基本建设投资,由国务院和地方各级人民政府负责筹措,予以保证。’第十三条中规定,‘国家鼓励教师长期从事教育事业。’第十四条写道,‘全社会应当尊重教师。国家保障教师的合法权益,采取措施提高教师的社会地位,改善教师的物质待遇,对优秀的教育工作者给予奖励。’我现在要问,连正常的工资都不能保证按时足额发放,基层政府是如何筹措‘实施义务教育所需事业费’的?教师的社会地位与物质待遇又如何谈得上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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