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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老师声音哽咽。
高健洪激动起来,既如此,拖欠教师工资的地方政府应该检讨自己的行为是否违法了!拖欠须追究拖欠者的法律责任!
——对,应该追究拖欠者的法律责任!
教师们情绪激昂,气氛剑拔弩张。
胡镇长站起,作了一个请大家安静的手势,表情沉痛。
——各位老师,我刚才说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发,可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有钱呢?即使是发五、八、腊,我也是东跑西凑,求爷爷告奶奶弄到的钱,为了教师们的生活,我这个当镇长的没少操心!我也希望有钱,可钱从哪里来呀?靠农业富不了,工业企业又少,即使有也在亏损。大家眼睛也看着,镇政府的房子也不像样了,还是七几年的老房子,在这里办公的人都嫌它寒碜,可有什么办法?前任镇长、书记留下的烂摊子,我有这个能耐一下子翻天覆地嘛?最近有人反映凌波河因为采金破坏很大,我也想去管,可管得了吗?一条船能养活几家人,我能去断了人家的生路嘛?家大难当,没钱的家更难当,你们就不能给予一点理解?
这个五尺男子说到这声泪俱下,说到拖欠教师工资,说明白了那是上一任领导留下的问题,我没有责任解决,我应该说,是谁的问题你们还找谁去,但我胡某没有这样做,我担起了责任,想了很多办法。
胡镇长忽然把话说得气势磅礴,就全国范围而言,拖欠教师工资的省、市所占比例和拖欠金额都非常惊人。拖欠教师工资是社会的顽症。但就是顽症,也得有人来向这顽症开刀,我一直在为教师工资的兑现努力,我没有退却!
全场静默。凌波中学除了少数的科班文人,一部分半农半教,其中几位教师喂猪养鱼种田的手路比握粉笔时挥洒多了,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的文人底色。自古以来,中国文人笔走龙蛇,胸藏万象,一旦离开文墨与现实中的达官显贵打交道,就毫无警觉不能控制地显示出文人的天真和疲软,几下花拳绣腿就可让他们臣服幕下,他们开始忘却残酷的现实,冷峻的真相,小心翼翼地反思自己的意气用事,换位思考对方的苦衷,甚至对他们口诛笔伐的对象歌功颂德起来,正义的呼声反而成了一时发泄的孩子气幼稚而可笑。否则,泱泱大国,上至秦汉,途经两晋南北朝,再至隋唐,直逼宋元明清,上下五千年,让历史的动脉颤抖最厉害的何以多数是山野樵郎,田头村夫?刘日华陈述《义务教育法》时几位差点低头饮泣的老师这时十分惭愧地接收了镇长的真情表白,一时超脱了自我困境,为胡镇长的精神光芒所照耀,发自内心地流溢出了感恩之情。
教师们有的甚至露了恭敬之色,过了好一阵才在胡镇长的慷慨陈词中醒过来。
冯天琦问,那——胡镇长,我们什么时候能拿到钱?
——不会拖到过年。
——给一个期限!
——腊月二十四之前!
——胡镇长,这口头上的事——
——韩秘书,你写两张腊月二十四给教师发放工资的凭证,我签好字,你那里保存一张,交一张给冯校长。
刘日华老师第一个从会议室出来,其他教师一个接一个地出了会议室。中秋领工资的希望是泡汤了,等待腊月二十四吧。
中秋过后没几天,教师们回忆起胡镇长的慷慨陈词心脏还在一跳一跳鼻子还在一酸一酸的时候,这个年轻有为的镇长已经很威风地坐着一辆红旗轿车进进出出了。有教师说,老师们为工资去讨说法的那天,胡镇长正要杨大春起草购买红旗轿车的报告。
教师们的心凉透了。
学校的日子还得继续。
冯天琦还是第一个到校。
陈根华老师还是必备详案。
周晓松上音乐课依然热情洋溢。
陆静霞批改作文坚持有眉批和尾批。
新教师的教学都得到了师生们的认可。
凌波中学,在有电的晚上,办公室的灯还是通亮。
教务员黄厚忠在灵均镇的岳丈过世了,李校长照例召集了行政人员,商议送葬礼。
那天,冯天琦在课后特意到办公室征求老师们的意见,每个人50元的礼金,能去的就去,学校调车,傍晚5点出发,5点30分到灵均镇,到孝家吃晚饭。
同办公室的都说去,独韩绮梅犹犹豫豫。冯校长问绮梅你要不要去,韩绮梅只好干脆答应:去!
韩绮梅身上只有30元的伙食开支费,天色已晚,又不能赶回家去要,便问霄鸿借了50元。
出发前,大伙急急忙忙买了个花圈。集合时大伙吵吵闹闹开着粗俗的玩笑,像一群为出行远游激动不已的孩子。喧哗中也没人点点人数,李校长元帅般地命令出发,车子启动,拐过教学楼远去,把黄拔群书记搁在了车后。黄书记跟在车后追着喊着,沉在兴奋中的人们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丢了书记。
孝家门口下车,冯天琦才发现不见黄书记。
等黄书记大汗淋漓赶到,孝家已开饭,一屋子人正吃得热火朝天。
你们这群饿死鬼,慢一脚也不行啊?啊!我跟在车子后面追,啊,谁也不理,是死了自己的爹妈要奔丧啊!
黄书记眯着眼睛,张开大嘴,一顿臭骂。李校长拍拍黄书记的肩,一个劲地说请老兄息气请老兄息气。黄书记这才把眼睛瞪大了,去你的!我泄气了,那灵堂里横着的不就是我了?
一阵哄笑。
灵堂里放着哀伤的音乐,凌波中学一群人用餐处却是闹洞房般的喜庆。
安抚好了被丢的黄书记,大伙把玩笑的目标瞄准了冯天琦,起因是灯光把冯天琦的侧影放大在墙壁上,勾勒出冯天琦丘壑分明的形象。
高健洪看着墙壁大笑,其他人悟出什么来也跟着笑,就冯天琦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冯天琦奇怪地看着大伙,笑什么呢?笑什么呢?
钟澄羽笑说,冯校长,你很像一个电影明星。
冯天琦愕然,我?像电影明星?
高健洪叫,对啊,《地雷战》里那日军中队长中野,就你这模样,离远了,灯光暗了,眼睛看上去就两个洞的那个。
冯天琦拿了筷子去打高健洪,高健洪起身躲,把身下的椅子也带翻了。
又是一阵哄笑。
周晓松不急不慢地说,冯校长就别客气了,看你的影子,真的蛮像。
冯天琦笑得脸色通红,我看周晓松倒像哪个女明星哩。
周晓松故意柔媚了声音说,我真要像了哪个明星,不管男的女的都开心。
哄笑声又起。
王荣祥拉了冯天琦坐下,道,我说,老冯呀,这凌波中学不发工资,没饭吃的苦怎么就你一个人担下来了,你看李校长就长得活灵活灵的,抱得动两头猪。
李校长拿筷子敲敲碗,横眉竖眼,嗨嗨嗨,王荣祥,我可没得罪你啊!
穿着孝服的黄厚忠过来敬酒敬烟,到冯天琦面前,十分关切地说,冯校长,今晚多吃点,上次跟你同桌吃饭,我伸手去拿筷子,突然之间这筷子就动起来了,后来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你的手……
冯天琦一起身,将黄厚忠推到门外,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不怕岳丈半夜起来揍你!
一顿饭,在打闹嬉笑中过去。
返回时,黄厚忠提出有些拖儿带女的亲戚要赶回凌波镇,要学校的车带带,李校长说,车子爆满,不好坐。黄书记说,有什么不好坐嘛,啊,伢子妹子今晚就在灵均镇玩玩,明天星期天,你们明天再回去。钟澄羽说,好啊,我正想邀请我的哥们姐们今晚在这玩玩呢。
韩绮梅说我要回去,吴珊珊拉住不放。
冯校长说,绮梅,你也得放开点,别老像个大家闺秀,青年人在一块,就一起玩玩嘛。
韩绮梅犹犹豫豫。钟澄羽在一边喊,愿意留下来的就跟我走。
冯校长说,这样,我回去后到秋城家去一趟,请你秋城哥告诉一声你父母。
韩绮梅说不行啊得回去。
吴珊珊拉着韩绮梅就跑。
李霄鸿却悄无声息的跟车回去了。
夜色中的灵均镇以与白天完全不同的声色猝然展开,它的繁荣让人目不暇接。
大大小小的招牌悬挂在大街小巷。歌舞厅、咖啡小馆、美食小吃店、桑拿浴、美容院在或破旧或华丽的建筑物间琳琅满目。人力车夫拉着三轮车到处转悠,一辆黑色小轿车在朦胧的暮色中带着两道铮亮的光芒飞驰而过。穿着时尚的女子散着漫卷的长发、扭动腰肢在街上来来去去。空气中同时弥漫着烤鱼排和油炸龙虾的香味及街边水果皮的*气息。韩绮梅神思恍惚,眼前似乎是电影镜头的再现,三十年代上海滩的大幕在八十年代末的嘉名县灵均镇拉开,黑帮老大,殷商巨贾,豪门贵妇乃至市井百姓纷纷登场。这酷似旧上海滩的令人感叹和回味的街景。荣耀与辉煌。荒谬和靡烂。在街上悠闲的男男女女带着酥软倦怠的神色,他们的血液和肉体沉溺在热烘烘的声色中迷迷惘惘,昏昏欲睡。
几个年轻教师在街上有说有笑,韩绮梅默默无语。
钟澄羽忽然说,韩绮梅,你放心好了,我家房子大,女宾男宾是分开来住的。
韩绮梅嗯了一声。
吴珊珊笑,废话,不分开住还跟你们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