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绮梅就是不肯起第一句。
田君未急了,又没老虎吃你,随便起个头吧,我搜肠挖肚奉陪到底。……这样,我先背一首正宗的十四行诗,你再来开头。
田君未清了清嗓子,以所谓带感情朗读的腔调高低起伏地背诵:
白朗宁夫人抒情十四行诗集第二十二首
当我俩的灵魂壮丽地挺立起来,
默默地,面对着面,越来越靠拢,
……
田君未背完,镜片后有泪光闪烁。又不确定,眼睛水质,有光映射,未必就是泪光。不管是与不是,忽见一男子独对自己热泪盈眶的样子,韩绮梅有点慌惑,薄如晨光的朦胧的温暖瞬息降临,驱走了迷离夜色的凉意。
你以后这样教你的学生去朗读,估计百分之九十的学生都要得皮肤病,韩绮梅笑。
她完全没有了梦意和倦怠。好吧,听好,第一句来也!久—违—的—男—孩,灰色黄昏充满灰色思绪灰色中走来久违的男孩。
田君未一听在跑道上跳起来。
是诗呢?还是流行歌里的唱白?田君未夸张地扭摆臀部,用摇滚乐中唱白的节奏把“灰色黄昏充满灰色思绪灰色中走来久违的男孩”复述一遍。
韩绮梅有些着急,你倒是接不接啊?
秀才息怒,我接我接。他说寂寞烦恼有甚要紧做做扩胸运动就可排开。
两人一来一往,顺口溜一般胡诌,编到中间一句,韩绮梅不知如何接,田君未求之不得,立即说,这一句,我来。
戴三百度仍失足的男孩俨然多智星在女孩眼里。
韩绮梅笑,多智星的智慧我怎么没看出来?
田君未催促快接下一句。
韩绮梅:东游西荡摇摇摆摆欣欣然随他攀上久违的石壁。
田君未:已是入梦时分山水静默湖色苍茫树叶都寒凉了。
韩绮梅:滔滔不绝雪莱志摩现实未来男孩一急学青蛙叫。
田君未忽地摘下眼镜揣进口袋,嘴里说着我什么时候学青蛙叫了,伸手去抓韩绮梅,那里手还没到,这里人已跑老远。
韩绮梅到宿舍,室友说,你的罗老师来啦,人家可是从外地赶来气没喘匀就来看你,等了多时才走,还背着他的萨克斯。
韩绮梅笑,什么“你的罗老师”,老师就是老师,不是“你的”老师。室友们笑,是我们的罗老师了,我们享受了一次音乐盛宴。
回宿舍,田君未把“久违的男孩”一字一句地忆录,发现胡诌的十二个句子每句二十字。他将其抄录工整后又用小篆体誊写一遍,玩味良久方满足地睡去。
半夜却醒了。
窗外,月光婆娑,朦朦胧胧,星星特别鲜亮,窗口几枝瘦竹趁了夜深低声细语,婆婆妈妈,它们的絮叨吵醒了他。那是小女人私秘的声音,阴柔琐碎。他的睡眠有生以来就是高质量的,松涛海啸不能奈何的,何以被这点声音吵醒了?眼光从竹叶边擦过投在深邃的天幕。他想这天幕下指不定这一刻有多少人与他同时醒了。她也醒了吗?应该睡得很香,你看她那么能睡。
目光擦着竹叶回来的时候,已看不到月亮,月已西去吧,那竹叶的摩挲竟有点相见时难的急切。眼光落在竹叶,久久的。絮叨不那么难听了。
月亮在哪逗了一圈,回来悬挂窗外。一只蝙蝠从月亮中心划过,张爱玲“苍凉的手势”就潜入了意识。胸口有些闷。他后悔看书太多,那些沉迷灵魂的深渊散步的人,写出来的句子都像巫咒,想起那些句子就压抑,这压抑让他力不从心,譬如今夜,他的意识就在一个“苍凉的手势”的末端颠来倒去,再想到韩绮梅沉睡时的模样,他忧心如焚。原来睡眠与死亡如此相似。这星月争辉的夜晚,似乎有些阴暗。
她是睡着,还是醒着呢?
最好,像他一样的醒着。
二、湖边燃起离别的篝火
第二天上午,红色字幅消失,风卷走了一般。
《哲学》公修课。
每次上课总比老师到得迟的田君未,破天荒早早到了。他将一个洗得发白的又旧又皱的黄书包搁在身边座位。
对这班学生而言,上《哲学》课是对耐心极为残酷的考验。这样说不是因为哲学有什么不对,所有的原因全在上《哲学》课的方老师适合于上亲子课却上了哲学。方老师做母亲功德圆满,每堂课的开场白总有办法将弯子绕到她一双儿女身上去。她有一个在新西兰奥克兰理工大学深造的儿子,还有一个在天津大学就读“测试计量技术与仪器”专业的女儿,她家这点子事在师院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最让人难受的是她在标榜之时故作的谦逊之态,踌躇之中因骄傲而起的红晕与娇态,与她的年龄及发福的体形实不相称,这于多少有点唯美思想的年青人的视刺激自然是难以言说的痛。学生强烈要求换老师。《哲学》开的是公修,毕业考试又是开卷,对学生的申请,校方总有理由驳回。
田君未曾对这一事件作出如下明确结论:之所以学习哲学,是因为在每周一个小时的哲学课上我们被智慧抛弃,当我们怀着乡愁在哲学课上流浪的时候,社会现实真实荒诞的部分便在我们眼前显现,这将引导我们在未来世界以哲学先知的思想破旧立新。
每遇《哲学》课,田君未不是迟到就是病假,今天一早就到了,同学们惊讶不已。
田才子,今天是不是又发诗兴要采集素材啊?
田君未,这堂课不会就讲考试内容吧?
今天怎么不巧没生病啊?
……
经过田君未身边的人几乎都有一个问题,田君未一律哈哈相对。一男生要坐在他放书包的位子,他忙说,对不起,对不起,同宿舍的要我占的位子。
田君未不时往门口张望,韩绮梅出现,他立马站起来,直朝韩绮梅打手势,示意坐到他身边去。韩绮梅佯装没见,径直往女生较多的一排走去。
一百多号人挤在一个不算宽敞的教室,如鸭在圈,嘈杂的闹声里听不清一个完整的句子。田君未正张嘴,铃声响起,方老师夹着精致的公文包迈着相当权威的步子进来了。
田君未有点沮丧。起立坐下。未等及方老师开口说话,田君未就从书包里抽出一本《白朗宁夫人十四行诗集》。
同学们,方老师润了润嗓子,今天我们要讲的主题是“从歌德的《浮士德》看歌德的哲学思想”……
一个新颖的命题。
许多学生抬起头,正了正身。田君未合上书页,端正了神色等下文。散漫的课堂一时肃静许多。
方老师对这一变化非常感激,少女化的音质里多了些花蕊未开的娇柔。她说,最近我在新西兰的孩子回来了一趟……
此话一出,哗然四起,方老师对此种状况司空见惯。来岩霞师范学院读书的孩子,乡下的多城镇的少,读师范不用花钱,每个月还包伙食。眼前的学生听说人家出国念书深造,还不等于“下里巴人”听到“阳春白雪”,刘姥姥初进大观园,犁地的听说“和平”号空间站升空,哪有不为之动容的。教室又恢复先前的散漫。少有几个一幅洗耳恭听的模样,却又面相痴呆,眼神无华,三魂七魄至少有三魂离形:一魂窗外观云,一魂月下散步,一魂在图书馆内找情书情词。
这次的变化方老师并未留意。
她接着说,最近我在新西兰的孩子回来了一趟。有天晚上,我们母子俩聊天时,谈到了一个十分严肃的课题,那就是对宇宙的认识,我儿子的话对我很有启发,他说,宇宙是无数活跃的精神原子,每一个精神原子是一个独立的小宇宙,在他里面像一面镜子反映着大宇宙生命的全体。当时我想,歌德的生活与人格不就是这样一个精神原子么?
方老师讲到宇宙认识,田君未埋下的头颅抬了起来。方老师讲到“精神原子”,他脸上露出了一些诡秘的笑意。一个即将恶作剧的孩子,为要付诸行动的作弄自鸣得意。在方老师话音停顿的间隙,田君未举起右手,斜斜地直伸前方,郑重到滑稽的手势令人想起《七根火柴》里英雄高擎的手,一面旗帜牵引了全场的目光,也收回了那已离散的三魂七魄。
那位同学,请站起来,有什么问题吗?
对不起,冒昧打断一下。田君未推推眼镜,文质彬彬。您刚才讲的话对我很有启发,很敬佩您的儿子在宇宙观上超越常人的见解,由此联想到歌德也是合情合理。我最近在看一本有关艺术创作的书,书中的一些章节谈到了歌德,我想在此转述一些观点,或许对您刚才所讲是个补充。
方老师极不情愿地挤出两个字“请讲”。
歌德是一个生活在矛盾中的人,他的一切矛盾之最后的矛盾,就是他对生命的真实与形式的和谐有同样强烈的感情。他在哲学上受斯宾罗沙泛神论的影响,他乱糟糟的心借此清醒一些,大宇宙的秩序帮他整理了内心的秩序。但歌德从自己生动活泼的生命所体验到的,与斯宾罗沙倾向机械论与几何化的宇宙观迥然不同。所以,歌德的精神一方面有柏拉图式的超越,一方面有对世俗生活的着迷。这种矛盾体现在浮士德的身上,就是神与魔的矛盾。神与魔同时存在浮士德的身上。神向往星空,向崇高的境界飞翔,魔沉溺人间,固守尘世。
田君未停顿,对周围巡视一眼,一时掌声雷动。
或许是因为学生田君未的表述过于流畅过于完整,方老师有点不安。
田君未接着说,歌德自己的生活与人格最终实现了德国大哲学家莱布尼兹的宇宙论,也就是方老师从新西兰奥克兰理工大学回家的儿子与方老师闲聊时所表述的内容。
田君未在语调安排上将“新西兰奥克兰理工大学”放在重中之重。又是一片哗然。
韩绮梅一会盯着田君未,一会看看方老师,流露出一些惊奇一些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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