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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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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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君未在语调安排上将“新西兰奥克兰理工大学”放在重中之重。又是一片哗然。

  韩绮梅一会盯着田君未,一会看看方老师,流露出一些惊奇一些兴奋。

  方老师肥硕的脸上飘起两片艳丽无比的绯云。有学生在揣测,那两片绯云,这一次是骄傲呢,是羞涩呢。

  田君未正视方老师,补充了一句:

  方老师,为维护作者的文名起见,我申明,刚才所讲内容全来自哲学家、美学家宗白华先生所著的《艺境》一书,当然,是再创性的转述,不是原文。

  方老师脸上分不清晴雨,她坚持向田君未打了个优雅的手势。

  田君未坐下,翻开诗集,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同学们出了久憋在心的恶气,轻松了许多,明朗了许多,宽容了许多,眼神中对受挫的方老师起了些谅解和同情,一个个坐姿端正起来。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田君未拎着书包在人流中连推带挤赶到韩绮梅的身边。韩绮梅低头收书。田君未将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伸到她眼前。韩绮梅抬头,怎么?要我代你向方老师递悔过书?

  田君未扶了扶眼镜,收回手,把脸偏向门外,如果你对我就这么点认识,老同学的名份也可不要了。说完就朝门外走。

  韩绮梅慢条斯理地整理她的书包。迟迟出门,还是撞上了田君未。

  田君未立在教室外,背对教室门。韩绮梅一出门,他就转过身来抱怨:

  我说韩同学,不是为了见你一面,我就不会把自己硬塞在教室遭那份洋罪,歌德跟我有什么关系?宗白华又跟我有什么关系?下课急着跟你套个近乎,你不同情我为你做的牺牲,还取笑?

  韩绮梅回说,在你与方老师之间,被魔攻击过的方老师唤醒的同情心好像更为强烈。

  田君未笑,我是英雄,不需要同情心。

  韩绮梅忽然叹息一声,似是自语:小心出头的椽子先烂掉。

  田君未不相信地看着韩绮梅,你对英雄并无好感?就是先烂掉,我这椽子也已经出头了。话毕,手伸进包里,取出一本诗集,从诗集中抽出了那张方方正正的纸,递与韩绮梅,道,第一次合作,瞧瞧,蛮有意思。

  纸上是昨夜的即兴之作,用小篆体精细誊录,眉额左边书“韩同学惠存”,下续《久违的男孩》。

  久违的男孩

  灰色黄昏充满灰色思绪灰色中走来久违的男孩

  他说寂寞烦恼有甚要紧做做扩胸运动就可排开 

  感情落寞干吗拉长个脸不妨来几个深呼吸试试 

  呼出废气呼进氧气然后歌山韵水让悲哀见鬼去 

  无星无月四围沉寂独有细雨飘飘洒洒夜色如凉 

  他说夜宵去四个花卷两份水饺吓得女孩吐舌头 

  出食堂七张菜票还余五张证明他只有书生肚量 

  葱油饼拌在水饺里快速歼灭抹抹嘴巴找仙境去 

  戴三百度仍失足的男孩俨然多智星在女孩眼里 

  东游西荡摇摇摆摆欣欣然随他攀上久违的石壁 

  已是入梦时分山水静默湖色苍茫树叶都寒凉了 

  滔滔不绝雪莱志摩现实未来男孩女孩学青蛙叫

  页脚右边书“荒田野鹤学书”。

  一首随意拼凑、着意打趣的诗一经刻意,有些别样的意味,韩绮梅嘴上说着真是糟蹋了这么漂亮的字一首歪诗哪用得着如此精致的雕琢,一丝淡淡的欣喜已在脸上舒展开来。

  田君未双手插裤兜,看着韩绮梅,眼神浮一层疲倦,那疲倦的背后却有一个春天在无端地激荡,流得湍急的春水几乎要从他眼里溢出来。他扶了扶眼镜,他十分讨厌这个动作,但他此刻扶了扶眼镜,一板一眼地说这是我第一次在认真地做一件事,平时写字习惯了一笔而成,昨晚,写得很拘谨。

  停顿稍许,又道,很久没练过小篆了,希望没见笑于内行之家。

  韩绮梅要说什么,上《哲学》课之前要与田君未同座的男生忽然闯过来,在田君未肩上重重地拍了一掌,好你个田才子,要你占位子的同宿舍的同学原来是韩绮梅啊!

  韩绮梅笑意顿失,脸上浮起一层冷冷的雾气。

  田君未未及反映,那人已跑老远。

  韩绮梅一声不响地弃他而去。

  田君未一脸茫然。韩绮梅转过身去的刹那让他喘不过气来,离开前拂过他鼻梁的眼神让他顿觉人群中他原来是孤身一人。她的身上始终笼罩一种荒凉刻骨的冷漠,那冷漠是孤寂柔软的,无声无息地从你脸上滑过,没有寒流的刺骨,却如秋后的第一场冷,让感觉到的人很难浮现重享温暖的希望。这突如其来的冷漠在田君未的心里留下沉甸甸的神秘岛屿,萦绕在岛屿四周的清冷的雾气反而让他的血液骤然灼热。那岛屿悬浮在他的心尖上,一点一点地碰触,一点一点地下压,他觉得他的神经为那个离开的背影莫名地忧伤和痛楚起来。他固执地认为他和这座冰冷神秘的岛屿在同一宇宙之中,他的情感与岛屿浮泛的雾气进入了同一云系,某些部分已经冷暖共存,他想到了江南的锋面雨,冷流强烈一点,暖流就会急剧升腾,而云团的冲并作用,终有一天会让他们形成混合云。田君未对未来充满希望,一阵茫然之后,他对着头顶一朵白云咧嘴欢笑。

  韩绮梅进宿舍大门时,已有同学拿了饭盒下来,一些男生站在大门口等女友一起用餐,往食堂去的路上,男男女女,成双结对,欢声笑语。这情景看上去真是环海内男欢女爱,普天下莺和凤鸣。这场景让韩绮梅想起了田君未,接下来他是不是也要把饭盒寄存在女生宿舍,也要在女生宿舍门口排队,也要和一个唤作韩绮梅的人肩并肩的一起去大块朵颐?

  想到情侣共餐,便想到王哲霖。大一时,有两次两人“偶然”坐一块。第三次“偶然”,王哲霖给了韩绮梅一张纸条,上写,我跟别的女同学同座,不是兴味索然就是旁若无人,跟你同座,心跳加速,心跳急迫且不规则,不知为什么?韩绮梅回函,去卫生所拍心电图,医生可明示。其后,韩绮梅再不敢与他同座,怕落了“偶然”的陷阱。王哲霖则发起全面攻势,积极摸索韩绮梅的学习规律,在图书馆、语音室、教室为韩绮梅占座位,多此一举的冲锋陷阵。几乎在所有的公共场所,韩绮梅在哪,王哲霖就在哪。韩绮梅被搅得烦恼不已,跟室友商量,401室从此对王哲霖实行闭关政策。一女友忍不住道出了秘密,人家王哲霖好像有女朋友嘛?还是岩霞市委哪个领导的千金,在岩霞市五州商厦当营业员,今天正巧来了,听说王哲霖每次都带女朋友在小食堂吃饭。

  小食堂即教师食堂,伙食比学生食堂高几个档次,有小卖部供应饮料点心,有小炒部现炒现卖熟食。“小”在这里令人备觉亲切,“小”有做精致了的意思,与“小”沾上边,很有些享受挥霍的快意。师院的男生带女生到这就餐就有另一重含义了。刚有点感觉的来此处,那是急于求成,把就餐视为感情投资的捷径,脱不了物质引诱的干系。已盟誓不离不弃,还要来此就餐的,就有悲壮意味。负责买单的一方常是东拼西凑,积累一顿饭钱,又得为下一顿愁黄一张脸,这买单的是丝毫没有享受的*的,只有悲壮,舍我为你,打肿脸充胖子。可怜一颗心,一半在为下一顿愁着,另一半还得充分想象,这是在咖啡馆、音乐茶座、夜总会,脸上还得泛出些绵绵的情意来,交杯投箸间还得言外有音意犹未尽。师院的男生纷纷效仿这种富有牺牲精神的浪漫,没有高雅清静的处所可寻,便带女朋友去教师食堂大嚼一顿,腮帮子一鼓一鼓之间,纵浪漫全无,有情爱佐餐,有佳肴果腹,终是美事。

  当天午餐时间到,室友硬拉了韩绮梅去小食堂,果见王哲霖与一女孩面对面的用心吃饭。韩绮梅觉那两张油渍的嘴巴有点腻,没敢多看,心里浮现一句:平常夫妻,饮食男女。第二天王哲霖到宿舍找韩绮梅,室友当了韩绮梅的面问王哲霖昨天小食堂的伙食如何,王哲霖红了脸,再不找她。

  自那以后,韩绮梅十分害怕有人邀她到小食堂用餐。她不清楚自己会有什么样的爱情,却清楚她强烈排斥王哲霖式的爱情。当她认为田君未也在有条不紊地按一条近乎机械的套路谋求爱情的时候,她心里最鲜明的感受是难过,她对他的全部认识模糊了,那全部的认识原就是粗浅的,却有神圣和幸福的意义隐秘穿插其中。她害怕,害怕一个让她觉得亲近的的形象被琐屑的生活细节所毁灭,她不愿这一形象黯然失色。而这“害怕”和“不愿”,又教她更深地困惑。

  两人交往的方式恢复到从前的状态,只是碰面时机变多。田君未大大咧咧地跟韩绮梅打招呼,什么事也没有。韩绮梅倒疑自己多心,那两天许是偶然的偶然而已,并无其他的奥妙。偶尔,韩绮梅把《久违的男孩》拿出来看看,也感觉到了独属于田君未的气息,但这气息停留的时间十分短暂,短暂到无以把握,来不及分析,它含混不清地掺杂在五月斑斓的阳光,随一缕风来,随一缕风去。也时常回想起那个沦肌浃骨的梦,梦中在白色光芒中的迷失,梦中想醒又醒不过来的恐慌。梦中的那只手。当她在梦中重又坠入阴霾阵阵的无底深渊,是那只手拉她回了现实。它好像来自另一个陌生的地方,从一条遥远的路途而来,唤醒她就是它使命的全部。这手是田君未的吗?是,更像不是。对这物件的接受,毕竟是在梦中,她正远离尘世,飘浮在另一个时而阴沉时而光芒万丈的时空。有时在临睡前想起这一梦,因那一握,巴不得把这梦续演下去。他是能催人入眠又使人精神振奋的魔咒,他有奇崛的力量,她需要它。当她的手与他交握,有暖流漫涌全身,她获得了力量,一线天光在阴晦的黑暗中洞开,她看到了自己,无所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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