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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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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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无所担当的轻松和有情相守的幸福随那一握徐徐降临,她抓紧这只手,直到力量回流到她的肌体,直到醒来。那只手如同洪流中的孤岛,又是阳光普照的海洋。给了她安全,又有浸淫到骨髓的无边际的温暖。每次没能重现这个梦,多少遗憾,相忆梦不成。这遗憾只能深藏在心,谁也不能说。每遇田君未,就想起那只手。甚至想问,左手,还是右手呢?想到最后,韩绮梅认为田君未与梦中所见并无实质上的联系,梦只能是梦,田君未不过让他的手冒冒失失闯入了她的梦境,充当了梦中一个有意思的道具而已。田君未是陈文宇招呼进来帮忙的,室友这样说。田君未经常认认真真地做一些不负责任的事说一些不负责任的话,是中文系的共识。何况,高中同学谢惠敏经常从长沙跑来岩霞看他的事,已不是新闻。

  谢惠敏是韩绮梅高中时的同学,就读长沙商学院,也是这年暑期毕业。

  接下来的日子,都很忙,不到两个月就要毕业,各自的事情多起来,要应付考试,要关心分配,有些事情平时不曾思考过的,现在也临近抉择关头。譬如,毕业后是循规蹈矩地从教还是利用亲朋戚友的关系改行,是打点行装服从分配还是千方百计留在城里,在青湖结缘的情侣眼看要各归故里,是妥协于现实各奔东西还是将爱情进行到底。从学院跨入社会的当口,各种问题接踵而至,有的人忧心忡忡,有的人已不堪思虑的重负。要毕业的这一群不是情绪高涨就是情绪低沉。套用王哲霖演讲中的话,就是说:一股情绪在这些即将跨入社会门槛的年轻人的心里生长,弥漫在毕业前的最后的日子。

  也有不理生计的天真的另类。一群经常被音乐惊醒,在未来蓝图里舞蹈的人。有人喜欢独自面对无声无息的时光,用文字制造孤独的回响,言谈举止像个深沉萧索的诗人。有人驰骋在四月的草原,心行万里,壮志凌云。有人喜欢在黄昏的路上欣赏自己长长的影子,用中文系的人特有的语言特征谈话,言语里不时冒出徐志摩或莎士比亚用过的词句,每句话停顿的间隙,都有情感大戏的引子。也有人坐看云卷云舒,笑对缘起缘灭,一幅修成正果的样子。他们沉湎书海,定时拿着盆儿勺儿到公共食堂就餐,按要求完成学校的一些无关紧要的任务,然后到青湖边散步、不知天高地厚地闲聊,让思绪在不着边际的地方恣意飘浮,如此之外几乎浸染不到什么愁苦。毕业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挨近,他们悠然自得地过着他们的生活。社会是什么?社会只是换了一个没有门牌号也没有堂皇寓意的“学校”,他们只需揣着一张文凭前去报到,报到后的日子,则被这些想象力丰富的年轻人搁置在大脑思维的盲区。

  毕业典礼前一天的晚上,王哲霖来找韩绮梅。说临近毕业了,来看看有缘同座过的同学。韩绮梅说你好请坐,再无言语。两人隔着写字台上的书籍,四目相对。毕业是一个情感稠密的字眼,青湖边四年来的风风风雨雨磕磕碰碰都被毕业所屏蔽。可也实在找不出话说,只剩难堪的僵持与无言。韩绮梅低头无所目的地清理抽屉。王哲霖也不走,取过一本书来翻。完全的掩饰尴尬。左手拖了书轴,右手拇指快速滑过书页,书在他手里哗啦哗啦地呈现扇形。就在这哗啦哗啦中王哲霖委屈而伤感地说,你不要老看不起我,孔夫子是圣人也是大俗人,只要是凡胎肉体总得按实际来选择。韩绮梅抬头,顿觉往日的不屑都变为惶恐,惟有宽慰这个人才能平息内心的不安。我不清楚你的选择,每一种选择自有他的道理,她说。王哲霖沉默,站起来要走,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韩绮梅送他出女生宿舍。

  对毕业分配,韩绮梅百分百的漠不关心,实在,也不知从什么地方开始关心,要做一件事,找不到切入点,只能置身事外。

  毕业分配中的风吹草动却像有人跟踪报道似的,一会风一会雨,沸沸扬扬,传播的及时性、传播的广度和深度都盖过以往任何校园新闻。如此一来,对毕业分配中的细枝末节,你不想知道也不行。这一届毕业生每个系里只有一个一级分配名额,谁能得到这个名额谁就能在几个市直属教育单位挑选一个中意的做“婆家”,往后的日子虽不是“锦衣玉食”,这单位毕竟在城里,又是市直属单位,一班从泥泞田埂上或羊肠山道中走大的青年人,如能获此机缘无疑是“攀了高枝”。王哲霖作为学生会主席,几度奖学金获得者,校优秀学生党员,一直以为中文系这唯一的分配名额非他莫属,其他同学也铁定这个名额就是王哲霖的。接下来,分配报道添花边,说王哲霖狡兔三窟,为留城市从早到晚地算计,现在凭自己的能力能进长沙市了,其它窟没价值了,岩霞市委的准岳父用不上了,赶在毕业前跟九州商厦的女友吹了。这阵风过去没几个小时,突来爆炸新闻,中文系的一级分配名额系里私掉了,田君未的文才得到了院领导的赏识,又有田君未的叔父田教授的极力推荐,名额指定给了田君未,将他留校。还在替王哲霖不平,或替田君未高兴呢,校园宣传栏张榜公布分配结果,中文系的一级分配名额给了中文系的学习委员,一个认认真真学习,踏踏实实干事,老老实实说话,又有钢琴演奏之长的女生,实习和文化成绩均优。榜上说,这是通过严格的考核程序确定下来的。继而有补充,说这位女生将分配至长沙,只可惜这女生本来就是在学院就读的为数不多的城里人之一,拿到一级分配名额后什么感觉也没有。毕业分配的事刚风住云散,一个颇生动的尾声产生,王哲霖醉酒两天两夜,后修长书一封面呈被他“休掉”的准岳父,准岳父一家看在他是校优秀学生党员的份上,悔过信又情真意切不容置疑,原谅了他,除了女友经常玉颜不及寒鸦色,王哲霖没什么损失,他还是有希望留岩霞,且不从教,百分之八十进机关。

  韩绮梅送王哲霖一直到宿舍大门,一路都没说话,临别时韩绮梅说时间过得真快眼看要毕业了,王哲霖满含诚意地与韩绮梅握了握手,深有一言难尽之意,道声谢谢瑟瑟地走了。

  毕业典礼,地点在体育馆。许是因为毕业典礼与分别一词搭了关系,每个系的同学都到得特别早,每个系每个班级都井然有序,典礼在肃穆的气氛中进行。

  王哲霖作为学生代表上主席台向学院致谢并表决心: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

  今天,我站在这里,心中难免激动。

  当我走进这个校门的时候,我以为是很久很久,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大学是四年,四年应该很久,可现在回首四年的青湖求学,竟是弹指瞬间。四年,也可以是瞬间……

  在今后的人生征途中,学生将再次起锚启航,挂云帆,借长风,直济教育大业的沧海。

  王哲霖讲完,致敬,离去,台上台下掌声雷动。

  王哲霖的发言比以前沉稳了许多,言词中沉淀的情感甚至打湿了听者的眼睛。未出校门,因上了分配这一课,精神的东西已在改弦易辙。韩绮梅正入沉思,有人从身后伸过来一张纸条,接过一看,上写:

  拒绝鼓掌,将来济教育大业沧海的是我,不是他。

  帮我带一下凳子。

  田君未

  韩绮梅回头,田君未正猫腰从大门出去,韩绮梅身后空着一张凳子。坐后面的明明是个女生,什么时候变成他田君未?

  韩绮梅将田君未的凳子带到了自己寝室。过了四五天,毕业生寝室用具登记都过了,田君未也没来拿凳子。离校的前一晚,韩绮梅不得不把凳子给田君未送过去。

  七月夜,满天星,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嵌在苍穹,天幕宁静浩瀚。韩绮梅走得慢,不时抬头看看夜空,星子的光芒刺得目酸。星空让她感伤。有些想家了。母亲容易在平静的晚上突然失踪,这个晚上,两位老人是在静静地喝一杯茶,还是又有什么事情发生。

  从女生宿舍到男生宿舍,要过一条水间小道,小道的东侧是学院的鱼池,西侧就是青湖,星光映在水面上,发出钻石般的光芒。鱼池在光芒的下面发出些咕嘟的声响,一个人走在它的旁边,毛骨悚然。自从一名美丽的校花被情人掐断了脖子丢进鱼池,鱼池里的声响就像森林深处生物的叹息。

  青湖边热闹起来,毕业生在那里与学弟学妹们举行篝火晚会。

  远远的,传来了喧哗嘈杂,男生宿舍窗户洞开,灯火通明,从窗口倾泻而出的光柱把前面的鱼池映照得响亮,一个声音从喧哗嘈杂中突现,和着光柱倾泻而出,又烟雾似的向夜空弥漫:

  希望是什么?是娼妓:

  她对谁都蛊惑,将一切都献给;

  待你牺牲了极多的宝贝——

  你的青春——她就弃掉你。

  匈牙利爱国者的歌。它出现在鲁迅先生1925年所写的《希望》。在《希望》里,当时的鲁迅先生发现,眼前并无真的暗夜。

  那声音反反复复,离宿舍楼越近,声音越清晰。

  一声高过一声。声音里挟裹希望破灭的痛楚和受骗后的恼怒。

  毕业班所在的四楼,每个窗户都有晃动的身影,光着膀子,喧闹中忙碌。一个身影背对窗口摇头晃脑,将爱国者的歌嘶喊到如厉鬼呼啸。韩绮梅刚上宿舍楼,“嘭”一声巨响,惊得她一阵颤栗,暖水瓶掉下去了。接着又是一阵刺耳的玻璃破碎的声音,星空下似有一团空气无端地在身边炸裂。韩绮梅立在楼梯间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上了四楼。

  四楼一场混乱。寝室,走廊,到处是狼藉的酒瓶,东一堆西一堆破旧肮脏的絮被,满地的纸片,半边脸、一条腿、一只眼的照片,酒味、烟味、汗馊味混合着直冲呼吸。那些在垃圾堆忙碌的人衣衫不整,有的不顾斯文的光着上身。一张张焦灼、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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