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味、汗馊味混合着直冲呼吸。那些在垃圾堆忙碌的人衣衫不整,有的不顾斯文的光着上身。一张张焦灼、迷茫、带几分生离死别的悲壮的脸,尽扫往日的书生逸气。大禹治水失败,大水洪荒之中,那些治水的壮士怕也只有这般悲壮绝望了。
人一般要事到临头才有感触。如能从开始就考虑毕业后的去处,打点行装回乡就要适应得多。这群被理想和幻想娇惯已久的人,从一开始就应知道的安排,硬是等到四年最后的几天才真切地感知。一条通往辉煌的大道瞬间发生逆转,他们猝不及防,又狼狈不堪。理想有时和空想一样,让人浑浑沌沌,不知所终。
韩绮梅有种误入迷途之感。毕业总会有些雅致的感怀,但至于这样么?
何必呢?不就是回家嘛?
韩绮梅站在田君未所在的寝室门口,不禁说了她想说的话。一个正在清理书籍的男生呼地抬头,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对好韩绮梅吼,分配上你们这些人不是有内线就是有外援,我们呢?我们什么都没有啊!十几年寒窗苦读,换得一张薄薄的文凭,顽强拼搏,顽强拼搏,顽强拼搏就为了这一纸文凭啊?他妈的这纸文凭拿回去能换几斗米?怕是连自己都养不活!
其他几个也用敌对的眼光看看韩绮梅,好像她就是这场结局的掌控。韩绮梅把凳子往里一搁,赶紧逃出。她对他们的话不能全了解,她在分配上既无内线也无外援,她压根儿就没关心分配的事。城市与农村只是外在生活形式的不同。农村更接近自然与真实,是适合人栖居的地方,那里才接近与泥土同源的天地万物的本质。而城市,不过是人体摄食过多高糖饮食和过量脂类产生的脂肪,是人类文明过盛的衍生物。所以,留城没什么可兴高采烈,回家乡也用不着重返失乐园式的悲哀。
一群男生的行为转换了韩绮梅的想法,他们是一记忠告,把她总在云端飘浮的思想强行拉到现实。她对那些疲惫愤怒的脸起了强烈同情。高考之前的刻苦磨砺,不堪细想,做了四年青湖客,又得打点行装,回到穷乡僻壤,除了为数不多的岩霞市区和其它城区的学生,除了相对富裕一点的农村学生,摆脱贫穷,仍是大部分人拼命读书的最真实最原始的出发点。
从这点开始,倾注全力,朝前狂奔,不料终点仍是连绵的大山,革命根据地的羊肠小道,山岭下低矮潮湿的泥砖屋。许多地方忙煞古今文人墨客,巴山楚水,雁峰烟雨,青草渔家,绣花墩,濯缨桥,花岩溪,可在八十年代末期,在城里已兴起用大哥大遮着半边脸招摇过市的时候,这些听听名字就令人无限神往的美丽的地方,于当地一班禁锢在阴暗潮湿的教室冲锋陷阵的少年心里,比西伯利亚荒原还要荒凉寂寞。每次起早摸黑是要立志改变现状,每过去一场考试都会更进一层幻想,每记住一个英语单词一个数学公式都觉离成功近了一步,高考时那额上背上手心的汗水都意味着收获。果实在成熟期颓变,付了代价,又遭损失,爬到山顶失足滚下来的感觉,这失败的情绪真是强烈到近乎暴戾。韩绮梅走在燥热、燠闷、脏乱的走廊,汗涔涔,泪潸潸。她以为会平静地结束毕业,还是在毕业前夕落泪了,咸涩的泪水隐晦地藏了些自己的悲欢,眼前尽是感伤的色彩。
青湖边欢声笑语,火光艳艳,没有忧愁和不知忧愁的一群还在花样百出的狂欢。也有在中间以乐蚀愁的含蓄一派,在欢腾的人群中默默感叹流逝的时光,期待新的热情,茫然地思考从何处着手将能为之奋斗的目标重建。他们时而摇头,时而含泪而笑,跳跃的篝火不时映出他们最动人的面孔。
韩绮梅奔跑回宿舍,上气不接下气。
这一夜,她又没睡安稳。天气太热,各种斑驳的色块和错位的人物五官在眼前进行无序组合,她在毕加索混乱的意象里晕眩,跌跌撞撞地寻找宁静的色彩和秩序,直到醒来。校园十字路口,男生光着上身在白色的月光下安睡,室内的闷热将他们驱逐。月色下他们是一群桑叶上蠕动的焦躁难安的蚕。
田君未没有出现,直到韩绮梅离开青湖。
作者题外话:小说展示了较为广阔的社会背景,人物塑造超越了教师形象传统描述,叙述语言华丽温婉,风格典雅,兼具欧美哥特小说感伤奇诡的特点。一切都在我们的眼前,在我们的经历之中:爱情之殇,教育之殇,河流之殇。。 最好的txt下载网
三、乡愁与农家田圃为邻
韩绮梅喜爱青湖,没想过留在青湖。
青湖是风景独好的驿站。
驿站只有来来往往。来往中的最后选择,是离开。
韩绮梅恋家。就是家庭气氛最沉闷,也没想过离家一天该多好,更没憧憬过远走高飞。
就是母亲说你离家越远越好,也没起过丁点有机会走了再不回的念头。
身外的东西什么都可以舍弃,家是不能舍弃的,如同成了人之后不能否认自己是人一样。至少她是这样认为。所以,看剧情中如何背父弃母,如何父子反目,如何兄弟成仇,便觉不可思议。
她的心,从对这个世界有了印象开始,就粘附在她的家。她的家,就是那个叫做“采薇园”的地方。
“采薇园”有多个名字,串起来是一串冰糖葫芦。
“采薇园”并不一直叫做“采薇园”,“采薇园”往前溯应叫“胜却园”,“胜却园”再往前溯名叫“芭蕉园”,“芭蕉园”再往前就是“翡翠园”。
叫做“翡翠园”的时期也是韩家的鼎盛期,所谓“洞庭湖畔岩霞楼,鸿鹄江侧翡翠园”也从这一时期传出。父亲说,韩家原备有极为繁赜的家谱,一代一代传下来,就是一部中国史。家谱除了韩氏掌门人谁也无缘过目。家谱扉页有祖宗留下的诗句,预示韩家未来的人丁及前程,中有“十里起皇庄”之句,其勃勃雄心一度使韩氏子息胆战心惊。
韩家的气派一度与凌波河之南有“小南京”之美誉的“凌波镇”相抗衡。
翡翠园建于明朝万历年间,地处岩霞地区鸿鹄江岸嘉名县东南角凌波镇北面的大田坳。是自成一体的园中之园。韩府人的大部分记忆,转来转去,总有一条曲径通达翡翠园幽深的回廊。牵着母亲衣襟学步的小女儿,陪着父亲垂钓凌波河的小女儿,与哥哥们穿行柳枝间嬉闹的小女儿,听得最多的,还是对那座历史古园的描述,他们语言浓艳,属对精工,是韩家文人口头编修的一部园史。故事就这样伴随韩府人情思隐晦的酬唱簪进了韩府小女儿的发间,她在一缕月光中枕着青丝睡去的时候,梦回千年,手拈一朵珠花在苍台细石间寻找去往翡翠园的方向,然后她在通往翡翠园的一百零八级石阶拾级而上,却总也走不进绮窗相近、翠户相连的韩府66间房。梦中的园境也非绮丽,不见人烟,亭、堂、楼、轩都呈幽峭明净的灰黑色,一团一团簇拥而来又轻飘远去的昏然瘴湿的浓雾,似有惨重难当的沉怨咏叹其间。梦中的韩绮梅每次在固执的寻索中悚然而惊。这时候有小船与捣衣石轻轻撞击的声响,她看见翡翠园的一溜雉堞与农家田圃为邻,庄稼尚积着清晨的滴滴露珠,仿佛被渡于彼岸,梦中的天空廖廓清朗起来。
这样的梦往往接上父亲另一段奔腾起伏的叙述。
卢沟桥事变爆发,日军大举入侵华北,随着北平、天津沦陷,日军大举南下。1938年11月12日,长沙警备司令酆悌根据蒋介石的密令,实行焦土抗日,日军未至便纵火焚毁长沙,大火燃烧三日,烧死二万余人。1944年,鸿鹄沦陷。父亲正值壮年的叔父,因抗拒日军取走“翡翠园”金字匾和家传缠龙翡翠玉雕笔筒被日军用枪托打至七窍流血而死。“翡翠园”在凌波河上的所有建筑被毁。当时的鸿鹄不仅要面临日军的烧杀掳掠,还有十余股土匪部队、国民党军统九战区湘北组别动队和县乡抗敌自卫队、日伪维持会的所谓“和平军”的侵扰,每一重劫难来临,“翡翠园”首当其冲,至杨宗胜带领的抗日第六支队进驻鸿鹄,“翡翠园”已千疮百孔,面目全非。1946年秋冬之交,韩绮梅的爷爷用老屋旧料重建“翡翠园”,新建“翡翠园”仅限于高坡之上,一百零八级台阶还在,被置园外。竣工那天,逢秋冬之交罕见大雨,韩府的长辈们见“翡翠园”今非昔比,哀声叠起,爷爷忽然想起词中两句,“秋蝉儿噪罢寒蛩儿叫,淅零零细雨打芭蕉”,遂在园门上写了“芭蕉园”三字。
“芭蕉园”从此是一棵风口浪尖上的芭蕉,经年累月经受风吹雨打、惊涛骇浪。“芭蕉园”的金银细软逐渐散失,家底抽空。1963年又经四清运动,凡有木雕龙凤祥云的椅座、椅背、椅扶手、屏风扇面、屏风头全被搬走充公,古式带门床床檐、嵌洋镜红木大橱也先后被搬走。四清之后的“芭蕉园”只剩韩府人的叹息。最后一次清查是在1965年的年底,工作组的人对父亲说,还有两家贫下中农没有分到四清的胜利果实。最后一张八仙桌被抬走,最后一床团花蚕丝被子被抱走,第二天即是除夕。韩府正门四根立柱在*间被毁,两根被移走,两根因有“普天下锦绣乡,环海内*地”的字样被沉进“凌波河”。韩绮梅的爷爷奶奶相继在*期间过世。
父亲说,韩家风雨不断,周围人对韩家却相当敬重,韩家人在人格上基本上没受过什么侮辱。个中原因,父亲总结了六条:一是韩家早先的经济来源没靠对邻近乡亲的剥削;二是乡亲们有困难,韩家总是尽力救济;三是抗日期间韩家有两名男丁加入了抗日第六支队,一人战死,一人残疾,卫护家园有功;四是五四年发洪水,鸿鹄一带沧海横流,“芭蕉园”先后接待了近30户难民;五是自土改始,韩家人从不拒绝外人从家中搬东西;六是凌波河岸民风温婉,每次遇事,没人因韩家的曾经显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