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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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 第4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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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绮梅豁然开朗,提笔给李强国回了一封信。韩绮梅在回信中遵他的要求介绍了家乡及他家里的一些基本情况,着重叮嘱他一人在外多关心身体,要他看看医生弄清楚是普通感冒还是流感,鼻子不通可使用蒜头或“鼻通”药管。

  封上信贴好邮票,韩绮梅将信送到彭老师那里托送邮件的人发信,彭老师笑说想通了就好。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韩绮梅的身体状况却不佳,心情悒郁,感冒咳嗽,打针吃药也不见效,弄到后来又出现药物过敏,身上起了一块一块的红疹,除了脸和手脚,身上头上都是肿块。学生那一头不能放松,期中考试又临近,县教研室又通知要进行公开教学比武活动,韩绮梅忙得焦头烂额,心里又总是丢了什么似的空落落,不是人过的日子。

  盼望田君未来信,幻想田君未像寄信给谢惠敏一样一天来三封,可田君未像是忘记她了。就是田君未真的按她希望的那样做了,心情又会怎样?把感情当糖果分发的人,怎么会去怜惜别人的一份真情?

  糟糕的是,韩绮梅不得不用田君未教她的方法来排遣失意,每天做几个扩胸运动,来几个深呼吸,努力以饱满的精神状态面对学生面对每项工作。

  好歹公开教学比武没有如期进行,好歹学生在期中考试中取得了好成绩,韩绮梅缓过一口气。

  期中考试后的一个傍晚,李霄鸿到办公室找绮梅。

  霄鸿说,她在鸿鹄进修学校进修本科,马上要毕业了,老师安排她作为毕业生代表在毕业典礼上作个发言,她没经验,请韩绮梅帮忙看看她的发言稿。

  因办公室人多,韩绮梅叫李霄鸿一起到宿舍。去宿舍的路上,韩绮梅感到身后有另一个人,这个人行为诡异,似乎怕弄出声,却失败地将枯槁的落叶踩出碎碎的断裂声。韩绮梅迅疾回头,又无人影。韩绮梅以为错觉。李霄鸿警觉地问韩绮梅是不是看到了什么。韩绮梅道没什么。

  两人字酌句斟,细心改稿。韩绮梅又觉门口有人影的晃动,却不动声色,继续与霄鸿谈论遣词用句,一句话未完的当口,她突然起身冲出门,门外一个陌生的男子满脸羞色地贴墙站在她面前。

  你谁啊?

  那人不回答,并示意韩绮梅别吱声,仓慌逃离。

  韩绮梅回房间,自言自语,太奇怪了。

  李霄鸿埋头看稿,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白皙的粉腮此刻映两片晚霞。

  李霄鸿回在凌波镇的家。韩绮梅不放心,一直把李霄鸿送到住处。韩绮梅提及陌生人,李霄鸿说可能是神经病,别放心上。韩绮梅心里却是疑云重重,直觉告诉她,李霄鸿与这个人有某种联系。李霄鸿的住处停放一辆黑色的轿车,她丈夫是灵均镇镇政府的司机。

  韩绮梅返回宿舍时被吴珊珊叫住。吴珊珊站在钟澄羽的房门口朝韩绮梅神神秘秘地扬手。钟澄羽那里人声鼎沸,录音机里正播放“忧郁王子”王杰的歌。 

  吴珊珊凑在韩绮梅的耳边说,刘云丽来了。

  刘云丽是凌波镇人,高中毕业,未考上高校,在凌波镇开了个音像店,正追求钟澄羽。

  韩绮梅往里一看,五、六个人在。吴珊珊把韩绮梅推了进去,大呼,绮梅来了,唱歌跳舞吧。

  吴珊珊是舞迷还是歌迷,逢到年轻人相聚,她总爱高呼,唱歌跳舞吧!

  坐在角落的刘云丽羞答答的,着一身牛仔衣,齐耳的短发在圆圆的脸颊弯出两道弧线,一双滴水的眼睛漂浮些悠然醒来的梦意。钟澄羽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显得对刘云丽不屑一顾。

  韩绮梅说我还要备课呢,离开了钟澄羽的房间。

  激越动荡的摇滚乐响彻凌波中学的夜空。

  韩绮梅独自缓步而行。

  教学楼二楼的两个教室还亮着灯,初三毕业班的学生在夜自修。有教师在教室个别辅导。校长室,还有其它的几个办公室,亮着灯。月光带着几分凉意,漂泻在教学楼的屋顶上、墙壁上,漂泻在香樟树上,也漂泻在破落寂静的操场上。夜晚的校园,总是有与别处迥异的宁静,哪怕把录音机的音量调到最大,也不能改变它的气氛。

  有声音在韩绮梅的身后响起,她惊回头,竟是罗老师。

  ——有青春在就有欢乐在,怎么不去和他们一起跳舞?

  韩绮梅惊问,罗老师,你怎么来了?

  清凉的月光下闪烁渴望聆听的目光。罗萧田说,这里我生活工作过十年,我为什么不能来?

  韩绮梅还在为行为诡异的陌生人迷惑,心不在焉的低声道,这样啊。

  罗萧田说,幸好你穿着白色衣服,一眼就看到了你。走,到你房间去。

  韩绮梅迟缓地挪步。

  罗萧田看了看韩绮梅,悟到什么似的一笑,又看看教学楼间一盏昏黄的路灯,笑道,我们总不能站在黑暗中吧?走,到路灯下去。那里安静,又有灯。

  韩绮梅为难地笑笑,那,还是到我房间去吧。

  罗萧田忙说不用不用,从肩上取下他的萨克斯,十分为难地控制着他的热烈,我练了一首新的曲子,《清晨》,吹给你听听。

  韩绮梅为难的指指教学楼。

  罗萧田说,应该没事,录音机已放到最高分贝。

  韩绮梅说,学生习惯了录音机,不习惯萨克斯。

  罗萧田声音有些滞重,这里的每根树木都熟悉我,每个窗户都熟悉我,也熟悉我的萨克斯,我在这里吹过两年。作曲家柏辽兹说萨克斯像回声中的回声,那么遥远的声音,不会影响学生。

  韩绮梅低声,你可以在这里吹,不过请让我离开。

  罗萧田打起精神,其实没什么改变,师院是学校,这里也是学校,为什么不可以听我吹萨克斯?我还是罗萧田,还是七年前在教室吹树叶的罗萧田,在师院为你吹萨克斯的罗萧田,我不过是练了一首新的曲子,想有一个合适的听众。

  ——可我不懂音乐,更不懂萨克斯。

  ——你也许是真的不懂音乐,不懂和声,节奏,萨克斯分类法,可你懂得音乐的美,音乐要表达的情感和思想,甚至是灵魂,谱曲人的灵魂,演奏人的灵魂,你懂,你早就懂。

  ——罗老师,对不起,这,只是你的认为。

  ——不,我对这一点深信不疑,我吹树叶的时候,你是我最好的学生,也是我最好的听众。我在舞台上,你不是我的同行,不要求你懂音乐常识。你在舞台下,你是听众,你懂音乐要表达什么,就行。

  韩绮梅觉得如履薄冰般一直防备的危险因温度的升高即刻要降临,她要逃避,双脚已在危险的薄冰上,不能轻易挪动。她深知在脚下深不可测的水域,有一件可敬的值她珍爱一辈子的东西,一旦沉下去,她便与这件东西在一起,一颗心,一个眼神,一份神秘温暖的礼物,一件乐器,一首诗,或是别的什么。但是,沉下去,等于赴死。而她并无为此赴死的决心。

  罗萧田以请求的语气问,可不可以到河边去?

  韩绮梅不容商量地回答:不行,晚上还有补差。

  罗萧田无言。沉默。那好,今晚再见,我改日再来。罗萧田挥挥手道过再见,灯光暗处翻起米色长风衣的一角,消失在夜色之中。

  韩绮梅心思沉重,罗老师离去的背影带出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对罗萧田的愧疚变成了对另一个人的念想。她翻江倒海般地想起了君未。他的手。他问她“你没事吧”的样子。他拉她上车的全力以赴。他说“我担心错过了你”的戚戚声音。靠在他胸口时感觉到的温和的疲乏和愉快。说到甘肃孩子们苦况时,他脸上所呈现的深切的同情……他自始至终在她的面前贯彻着他的诚挚和真心,韩绮梅却不能把他的给予握在手心。他的情感,是色彩斑斓的虹,凌驾万物之上,热情,瑰丽,魅力充盈,却不是韩绮梅的期望。韩绮梅要的是感情的全部,他把感情敞在那里,分散给他每一个喜欢的人……而罗萧田,她给不出什么。纷繁杂乱的思绪无法安定,她只得踩着斑驳树影在校园里来来去去。

  初三年级夜修结束,楼上喧哗声起。

  韩绮梅回到宿舍,想起明天的教案还得熟悉一下,便去办公室。

  陈老师在备课,陆老师伏在桌子上休息。

  韩绮梅轻声跟陈老师打了声招呼,陈老师笑着朗声道,小韩啦,这么晚还到办公室来……

  韩绮梅朝他后面指了指,陈老师疑惑地回过头,低低地叫了一声陆老师。

  陆老师没动静。

  陈老师用不祥的眼神看了一眼韩绮梅,韩绮梅背上起了股寒意。陆老师这一阵经常说是腹胀,用手按着腹部备教批辅,还经常性的牙龈出血,鼻出血,不会有什么事吧?

  韩绮梅走近陆老师。陆老师握笔的右手搁在头下,左手无力地垂在两腿之间。两人轻声地喊着陆老师,因她的面部在背光的一面,两人不得不把头凑近了去看,就在他们能够看清陆老师面部的瞬间,两人“啊”地尖叫——陆老师压着的作文本上,汪着一小滩暗红的血。

  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陈老师大叫着“陆静霞”,伸手去拉陆老师的手臂,一时用力不对,眼看着陆老师从他手中滑落,软软地躺倒在地,把一张惨白的沾了血污的瘦削面孔完整地暴露在灯光下。她的手触地的瞬间,笔从她手里飞出,“叮”的一声脆响,落在韩绮梅脚下。

  韩绮梅惊骇得面如死灰。

  血从陆静霞的鼻腔口腔往外溢。时间停滞,万籁俱寂。韩绮梅只听到内心的声音在狂呼,陆老师,陆老师……她蹲下把陆老师的头扶在臂弯,怀中温暖的头颅已完全没有了知觉。有一瞬息的黑暗,她看见有着温暖眼神的陆静霞去往世界的尽头,向她招手微笑。她好像高兴于远离现时的困顿,不再回来。韩绮梅把她抱得更紧,拿身上的衣服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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