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煦的霄鸿今晚言语低沉。韩绮梅没就她丈夫的话题延续下去。两个女子静立凌波河边。李霄鸿忽然叹息道,山河破碎,以前只知是个形容词,眼前这条河是真的破碎了。
——是的,真的破碎了。韩绮梅回答。
——还有希望复原吗?
——怕是没希望了,就是能引水进来,河床也不是原来的了。除非进入下一轮地质构造时代。
——读初中时,你的一篇作文里有人生如梦独对水月的句子。我喜欢得不得了,后来还用到自己的作文。
韩绮梅幽然,独对水月的梦,是以为可以圆的梦。
李霄鸿似有无限酸楚,凌波河破碎了,水月没有了,是不是梦也难圆了?
韩绮梅想起唐春龙,像有一条采金船压在了心上,嘴唇也有了钝钝的感觉。世界,有点乱。她说。
两岸的景物,因一条河的荒芜,坚硬而苍凉,寒风呼啸而过时风中有锈铁的钝感和金属的冰凉。
两人将衣领捂捂严实,一条木船的残骸鬼气森森的横在她们面前。
这是刘爷爷的船。霄鸿说。听老人讲,刘爷爷在世时,这条船一直像新的,过冬之前,刘爷爷总会给船搽桐油,刘爷爷去世之后,船归镇里保管,渡河需要,船也保管得很好。
刘爷爷的船,我也坐过的。韩绮梅说。
这条船是有故事的,“刘老倌上天,随你便”,听说过吧?霄鸿问。
知道的,还知道一个典故,“刘老倌渡河,船在对岸”。韩绮梅笑起来。
霄鸿笑着接言,刘爷爷人好,有一帮小毛孩专跟老人家开玩笑,偷偷把船摇到对岸,等到有人喊刘爷爷过凌波河啦,刘爷爷才惊叫,呀呀呀,船在对岸哩……
那帮小毛孩也不会让刘爷爷白折腾,还船时船里总会多出一条鱼或一堆菱角什么的。
隐约的话语萦绕意象幽森的凌波河,玲珑的声音无意华彩的点染描画,如一阕不沾粉黛又愁绪悠长的慢词。
第二天周六,韩绮梅回大田坳。天上挂着个太阳。凌波河坑坑洼洼的裸露的河床,极目所望,沙寒水浅。
到了大田坳,远远的看见一座漂亮的洋楼耸立在采薇园的前面。
杨家的房子已基本竣工。红色的屋顶,绿色的墙壁,屋顶上还有两个哥特式的尖顶,完全的欧式风格。与高高在上、四平八稳的采薇园相比,少了点威慑四方的气势,却显得时髦、温馨、富有。两个又窄又尖的尖顶,在大田坳无疑是一个颇具个性化的造型。它改变了大田坳“七星捧月”的格局,使大田坳人更为直观地对杨家刮目相看,他们把目光投向那座房子,那里真是风光无限。杨家新居的落成,还唤起一部分本土大田坳人特别亲切的情感,大田坳人也可以改变自己,可以和韩府的人平起平坐甚至超过韩府,杨家人证明了这一点。李家坪、杨坳里、刘家湾、范坳里、罗屋墩、陈坳里、谢山坳,这七颗星星都在改变守望者的姿态,整个大田坳在冬季来临之前陷进了动土锯树、大兴土木的热闹。
旁边热闹起来的时候,采薇园里的母亲寂寞越来越深,面容日渐衰老憔悴,有时头发也不整理,时常流露“日晚倦梳头”的境况。母亲愁重的时候,家里其他人是不管怎么样也不能有半点愁绪的。韩绮梅每次回家,尽量表现得轻松愉快。
父母的身体状况不如以前,年关又近,家里要做的事越来越多。韩绮梅这次特意把雨靴也带回家,以便提水洗被时干活方便。午餐时母亲安排了女儿许多事。她常有大堆的事情安排,这件没了,那件又来。她会在同一时间安排韩绮梅冲洗院子、洗菜和摇水。而在韩绮梅冲洗院子的当口大声责问水缸何事还是空的。韩绮梅累得睁不开眼睛,直不起腰来。母亲一边忙自己的事一边念,少时偷闲,老守无果。忙里偷闲自是要不得的。她似乎很乐意看女儿在她的眼前连轴转,快意于女儿对她的每一个指令忠诚不二。下午三四点时母亲又交代老伴去凌波镇买女儿最爱吃的鳊鱼,父亲走了很远,母亲还跟在后面喊,一定要挑肥实点的鲜活的。母亲的凉与暧总是并蒂相连。
一到家,韩绮梅便去厨房淘米,饭后便洗碗筷,洗碗筷之后冲洗院子,冲洗院子后将大水缸洗干净,再摇水提水将大水缸灌满,洗了两床被子后再清理房间,……头昏眼花,也尽量做得诚恳细致。韩绮梅晚餐后看了一会电视,全身酸痛,早早上床,一挨床便沉沉入睡。
睡梦中的韩绮梅忽被一阵急促粗暴的敲门声惊醒。
韩绮梅赶紧从暖暖和和的被子里钻出来开门,母亲站在门外。
——叫你到镇里带一盒皮炎平回来,买了吗?
——啊,忘了。
韩绮梅回来前特意去了趟镇里的大商店。寒假快到了,工资总算要发了,用手头剩余的钱给母亲买了条围巾、一盒皲裂膏,给父亲买了双手套,偏偏忘了买皮炎平,这可是母亲在上星期关照过要买的,母亲手肘上一片皮肤过敏。
见母亲脸色难看,韩绮梅忙补充,我明天买了送回来。
这话显然已太晚。韩绮梅一直担心出现的风暴,悬在她忐忑不安的神经上的风暴,此刻已降临在母亲的脸上。
——我说这人离了父母要变质,你还真变质了!我原来做女儿的时候,对父母是战战兢兢,生怕出了差错,指东不到西,指西不到东,每朝早起,先问安康,热则扇凉,饥则进食,渴则进汤,那是服伺得周一周二。我养你养到树长树大的,得你么子好处了?一不能交一分钱,二不能出一分力,交代你买一盒皮炎平,丁点大的小事你也做不到,养条狗还知看门,养头猪还能讨点吃食,你说我养你有么子意思?这刚刚工作,钱没有挣到,心倒是野了,夜不归宿啦,成群结队去游街啦,背着父母去借钱啦,丢三拉四不关门啦,把老娘的话当耳边风了!不是我看得严,还要饮酒作乐、浪荡街头。
母亲的话如飘风急雨,容不得韩绮梅有说话的机会。母亲怒斥完,摔门而去。冰冷的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风在半空呼啸,冻得发抖的韩绮梅爬上床,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顺眼角流,直流到枕上。
第二天,韩绮梅很早就醒了,肿着眼睛躺床上。有敲门声,韩绮梅赶紧起床,是父亲。看到女儿又肿了眼睛,韩轩一声叹息。
昨晚,你母亲说过了点,别放心上。她也是有气没地方撒,就把脾气撒你身上。昨天你回来前家里发生了一件事。春荷大姑儿子去年生病,问你妈借了两百块钱,一直没还,你妈也从不提这事。昨天一群婆婆姥姥过来闲坐,春荷大姑又要借钱,你妈才说起去年借的钱是不是忘记了。没想春荷大姑不要脸面,倒打一耙,又哭又闹,说从来就没问你妈借过钱,我和你妈都说那可能是我们记错了,你妈开箱打算把钱借给她,没想她跑出去买了一把香来当门口烧,对天对地的发誓赌咒,把你妈搞得下不了地。哎,人啦!
韩绮梅下楼,母亲已备好精致的早餐。韩绮梅若无其事地用餐。母亲在旁边说,大人说的话,那是榆木板上钉钉子,一定要做到。现在不是独门独户了,那姓杨的在这一住,我们说话的声音都得小三分,给人家听见了,说三道四,引惹恶名。
返校,满天飞雪。
成长路上那种确证生命还鲜活的风云突起的情绪是越来越少,爱憎的界限也不似初见世事时那般分明,连喜欢和厌倦的情感色彩也隐晦了。因别人的苦难和自身的际遇所引起的疼痛多了那感觉就如对某种药有了适应症,阴霾再起,思想内部就长出一只大度的手来卷去残云。天空总是灰暗的。对母亲的性情,韩绮梅已不清楚自己是宽容多一些,还是淡漠多一些,不要让母亲不高兴,则是一条万分小心去坚守的原则。母亲对她的责难,她终是不忍心去触碰“伤害”二字。韩绮梅总是“妈,还有什么事要做吗”“好,我去做”。母亲是爱着自己的。连生命都是父母给的,做点家务又何足挂齿。何况这忙碌之中,母亲也是辛苦的。母亲做的腌萝卜和熏肉闻名乡里,过年的时候是要特别多做的,做好了还要赶在年前送人,母亲自然比平时更忙碌,苍老的十指经长时间的水浸盐泡又红又肿,天气初寒之时指尖指关节处就出现了线状裂隙。
路上行人少。采金船上仍袅袅的升起几股青烟,在雪中飘忽,孤野而凄凉。韩绮梅推着自行车走在大雪中,雪花纷纷而来,韩绮梅觉只要停止脚步,就可以被干净地埋藏。心情像寂寥的旷野静默而悲伤,半夜被母亲训斥的阴影浓重了些,那只大度的手最大的努力也排遣不开。
“母亲”,在韩绮梅的心里是何其的神圣,她不是“三春”的太阳,她是永远的太阳。她的光辉是普天照的,她的胸怀是辽阔的,她的高度是在采薇园之上的。她的爱和美都不容置疑。她的凉和暖,她的喜和悲,她的善良和愤怒,都是千辛万苦后的多情,是古道热肠后的辛苦。她就是有错,也不是她的错,一定是她的经历错了,是她错对的那个人错了……怨谁,也不能怨母亲,不能怨母亲,又去怨谁?只能怨自己。
母女之情,何其平常,于韩绮梅,却是冷冷清清,愁愁怨怨,风风雨雨,泪咽无声。
妈妈,心里低呼这两个字,竟是如此的茫然而忧伤啊。
到校,韩绮梅费了劲把自己从阴影中解救出来,作文要批,县教研室部署下来的一篇论文要写,不从阴影中脱身,什么事也干不成。
坐在办公室写论文,身上又冷,灵感又不够,写不了几行就撕掉了。韩绮梅总觉写论文应是学者的事,这一观念从小学一直到大学毕业也没改变,而她显然不是学者。最长的论文可以写到12000个字,3000个字是从思想里来的,3000个字是老调重弹的,3000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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