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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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 第4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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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0个字是引经据典的,还有3000个字是硬挤出来的。她只适合写写3000字左右的随感杂文,这3000字才是她自己的。可她已写了多篇论文。她在欺世盗名,这点让她很不舒服。下午三点多想休息一下,校园里来了一群小孩打雪仗,太吵。枯肠未得返春,怏怏地又去写稿,精神实在提不起。稿子迟早要交,只能把脖子拧成铁,硬撑着写。

  熬至深夜,上床睡觉,又被恶梦吞噬。一种怪异的声音吞噬了她,整个人陷在尖利的轰鸣,毛骨悚然。诡异的声音。那声音是有形有质的,有无数根铁丝在脑中盘缠,从躯体穿过,把整个人撕得碎碎片片。后来又见唐春龙生生地持刀去刺他父亲,红色的肉翻转在阳光之中。神智从恶梦中醒来。她清醒地感觉到自己在黑暗中睁开了双眼,依稀可见蚊帐在雪的映衬下发出青白的光,可那种千刀万剐似的声音就是逃脱不了。

  回想起少年时的一次“迷”。

  睁着眼睛做恶梦,大田坳的人把这称作“迷”。“迷”,一大奇象,睁着眼睛做恶梦,意识清楚,却让你欲喊出不了声,欲动又动不了,睁大了眼睛被噩梦纠缠。

  年少时的那次“迷”后,她大病一场,从“迷”中醒来后就腹痛难忍。这次被恶梦宰割,不要是身体出了问题。

  后来依稀看见田君未英姿勃发地站在眼前,他向她伸出手来,她却够不着,她大喊一声“田君未”,才从“迷”中挣扎着醒来。这一次,她自己叫醒了自己。

  韩绮梅出了一身虚汗,起来想倒点水擦擦,双腿乏力,挪不开步子。

  她披了一件衣服坐在床沿,看着窗外的雪色出神。

  身体有了些活力,睡意又没了。

  看看闹钟,凌晨4点。生存似乎是一种摸不着边的空虚,生存是如此的寂寞。

  
  注释①,出自泰戈尔的《飞鸟集》。

十五、迷失的古街道
腊月二十四,发了工资。

  王荣祥拿到工资大哭一场。

  高伟田领到3元钱,平时借太多,工资几乎全被扣除。几个年轻人说高伟田居然还能领到3块钱,闹着要他请客。高伟田于是又借50元,请大伙到小面馆里吃了顿凌波水饺。

  韩绮梅领到工资后,还了李霄鸿50元,其余交给了母亲。

  腊月二十五,韩绮梅收到了李强国的回信。

  他在信中说,这是一封半夜梦醒后写的信,言不达意,语无伦次,但它是发自心底的真情表白。李强国在信中说,他不辞疲倦地给韩绮梅写信,为的就是得到韩绮梅的一种暗示。长久以来,他几乎没正眼看过别的女孩子,因为她们身上缺乏让人信得过的朴实,这种朴实,他在韩绮梅的身上看到了。他说,他相信烦恼和空虚是因为爱情降临,他茶饭不思,夜不能寐,他是在真的恋爱了。在信的结尾,他用了呼唤的语气:绮梅,我心中的维纳斯,我们共创幸福好吗?

  事实上,这封信并不如李强国所说语无伦次,而是条理清楚,层层紧扣,从他拘谨认真的笔迹来看,也非从梦中惊醒后的一气呵成。

  李强国把爱情强加在韩绮梅的头上,让韩绮梅又吃惊又羞赧。看到“我心中的维纳斯”一句,又觉好笑。原来老实厚道的李强国,心目中的理想女子是“维纳斯”。至于夸奖她的朴实,韩绮梅自觉这优点放她身上很模糊,她试着也用一个词来描述自己,发现那些词不是枯涩就是甜软,她于她自己也是费解甚至不可解的。

  李强国的信没能唤起她的任何热情,反使她不舒心地想起他的一些细节。闪闪躲躲的眼神。说话就要脸红的习惯。屈曲着背的坐姿……李强国留在她脑海中的印象几乎没有哪一点显现男子汉的特质,譬如挺拔,譬如坚强,譬如自信和力量。她可能对这个人产生敬仰、钦佩或者喜欢吗?如果有,那大概也只能算是尊重。现在这个人却说爱情同样发生在她的身上。而且他很肯定,这爱是为他发生。

  要不要给李强国回信?

  韩绮梅对这一做法重又产生了疑虑。

  她几乎是怀着敬佩而欣喜的心情想起了田君未,他光亮轩昂的前额,直挺的鼻梁,线条坚韧的下颌,那富有生气的似乎蕴藏着精神力量的轮廓,曾是如此接近地在她眼前出现。想着他,牵肠挂肚。是矣非矣,却是思念愈锢。多想写封信给他,却不知寄到哪里。她在纸上写田君未,“田君未”的名字越来越多,失望越来越深。她盼着田君未的第二封信,希望田君未再次向她表白他的一腔热情,他却从此不再出现。李强国可以做到在韩绮梅久不回信的情况下接连向她写信,田君未却不能做到。田君未有心情一次向谢惠敏寄三封信,却不能一个学期给韩绮梅一封信。“你也知道,他那种人,热情似火,崇尚自由,找一个笑不露齿、行不动裙的木头人过一辈子还不把他累死……”

  谢惠敏目光阴沉地出现在她的眼前,那目光咄咄逼人地贴近。谢惠敏重复着那天见面时说过的话,尖声厉气。韩绮梅颓然地将纸揉作一团丢进纸篓。抬头望望窗外,校园是有些苍凉清静。落了叶的梧桐,在冷冰冰的天气却是好看,珊瑚玉树,不是从前能看到的,只是风有些大,像要把枝桠一节一节地折了。教学楼一扇窗户的挡风塑料在风中左右斜飞,空中便多了些凄凉。这景色是经不得凝视的。看着看着,就想起高中时的一次野游,鸿鹄江边的燃枝野餐,田君未烧制了一碟难吃的红烧豆腐。意念回转,无限怅惘。她拖过一张纸,写下“田君未”几个字,觉无望,又把纸揉作一团丢了,挪过一叠作文来批。

  腊月二十七,放了寒假。韩绮梅计划先备好下学期的开学两星期的课再回大田坳,征得母亲同意,在学校呆了三天。过年之前家里要“打洋尘”(大田坳人为了洁净过年而进行的郑重其事的大扫除活动),哥嫂们要回家过年,已提前到采薇园把这件大事完成。

  离开了学生,校园抽空了般的寂静。

  韩绮梅上午备课的效率还可以,下午精神不济,午饭后就抵不住地想睡觉。

  对镜,又茫然自失。看那张脸,是随了流水的叶,是一宵冷雨葬过的花,是风前无处说的愁吧。心也好像被什么东西碾碎了,没有兴奋也没有悲哀,死一样的平静和空洞。躺在床上又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想想谢惠敏的话,没有什么不对。自卑像颗悄然投进去的种子,在她心里慢慢地生根发芽,然后疯长成一棵参天大树,顶破了心脏,又摇曳着将枝枝叶叶布满了天空。她的思绪飘得最远,也离不开一个想法,那就是她不适合田君未。

  就是这样想着,她还是下了一个天大的决心,去田君未家。

  天色本来不坏,到灵均镇却碎雪微雨,迷茫到几步外不清事物。韩绮梅对天气的变化有说不尽的感激,就希望此番行踪是被裹着的。要见那个人的愿望,却是要把整个天地烧到通红。她咬着嘴唇低头赶路。她不知道田君未住哪,斗着胆问过去,终于有了方向。这样的天气,问路很难,路上稀疏的几个人影,问田君未家在哪,热心的不太清楚,清楚的又被这天气冻紫了嘴唇,说得含糊。她毕竟是往田家的方向去,道中不是被围墙挡了去路,就是看到田家的后墙在一片水影中浮泛流动,而她过不去。怯生生地敲开一家住户的门,一位着青衣的老者告诉她,你走错了,小田家看着离这最近,其实离这最远,你要从下车的地方另择一条道,就可直接到他家前门了。

  冬天的白昼总是短暂,早上穿上厚厚的冬衣,也就忙了一日三餐,就要一件一件褪去,进入睡眠。

  几朵黑云从远处横移过来,韩绮梅不可能到车站另寻一条道了。

  汽车窗玻璃模糊拖着慌乱的树影驶进黑夜。

  谢惠敏的话是对的,韩绮梅悲哀地想。

  下车时满天的碎雪和微雨,灌进了靴子,袜子都湿透了。

  独自低首而去,独自低首而回,事情就这样无果。 

  也就第二天的下午,韩绮梅备完两堂课,有些累,躺床上,想着昨天的白白奔波,不免自悲自薄。

  不想一个声音破窗而入,像有满天的阳光集中扫拂在她身上,把她没有暖过来的身体抚慰到发烫。她忽地从被子里钻出。

  田君未的声音。

  “把韩绮梅这样的人分在这样的地方,简直是犯罪。”

  接下来的声音把她整个地打入冰天雪地——

  “什么样的人就该在什么样的地方嘛。”

  韩绮梅躺下,拉了拉被子,把身体裹紧。

  田君未的声音又清晰地传来:

  “别以为你是什么优良品种,环境可决定不了个体的品味。”

  谢惠敏:“辛辛苦苦带你来看她,可别跟我玩什么过河拆桥,我谢惠敏可不是等闲之辈。”

  田君未笑:“你那点伎俩谁不知道?待会见了韩绮梅可得老实一点。”

  谢惠敏粘粘连连地笑:“行,吻我一下,就不搂着你了。”

  他们离韩绮梅的住处至少在五十米以外。韩绮梅像有第三个耳朵有第三只眼,不仅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们的说话,还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们的行动。韩绮梅巴不得立马变成瞎子,变成聋子,更要紧的是变成傻子,可她耳聪目明还想象丰富,如同夜间怕鬼头脑中偏出现各式的鬼,现在她看见了他们,谢惠敏媚眼如丝,田君未阳光灿烂,还看到了他们两个怎样情意相投到心花怒放。

  想开了门冲出去叫他们离开,又巴不得化自己为乌有,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听见。她拉了被子蒙着头,屏了呼吸躲在被窝里,担心他们会透过窗帘或是门缝看到她。她懊恼这种难堪的处境,躲在房间听别人的对话有违她的习惯,现在却只能如此。一个意念在她的心底蜇伏,始终没抬起头来,那就是开了门,让他们进来,干干脆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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