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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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 第4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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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习惯,现在却只能如此。一个意念在她的心底蜇伏,始终没抬起头来,那就是开了门,让他们进来,干干脆脆地问田君未,在她与谢惠敏之间,到底选择谁。她还想大声地警告田君未,不要拿她的感情开玩笑,她韩绮梅不是别的女人,她是韩绮梅。他应该尊敬她。她终没有这样做,反把身体裹得更紧。她是韩绮梅没错,可命令别人尊敬自己,自己把自己当回事,与自取其辱有什么区别。尤其是,韩绮梅自觉没有勇气去面对他们的*狎昵,当谢惠敏的目光枝枝蔓蔓地在田君未的身上绕来绕去,她的思想和身体会在这个扑朔迷离的爱情故事里僵硬。爱情之外的挫伤,或许能绕指一笑,爱情之域的缺失,她不能接受。这份感情,可以不奢华,不浪漫,但不能不做到品质的纯净。

  敲门声起。先是不急不徐,慢慢急如鼓点。

  田君未:“是不是回家了?”

  谢惠敏:“我们不是从她家里来嘛?她妈说她不在家呀。”

  田君未:“应先在学校看看,再到她家里去,可能在我们来学校的时候她又回去了,错了道。”

  谢惠敏:“有可能。”

  敲门声又起。

  谢惠敏:“你敲破门也没用啊?就这么个小房子,有人在里面,难道还没听见?”

  田君未似乎附下身来,正眯着眼透过门缝向里窥视。

  谢惠敏:“你这样子去看单身女人的房间是不是太离谱了?”

  田君未:“错,不是单身女人,是我田君未的情人。”

  谢惠敏给了点惩罚,田君未哎呀一声。他甚至要爬到窗上去,被谢惠敏制止。

  田君未:“我们再去一趟采薇园,她肯定回去了。”

  谢惠敏:“要去你去,一进门,她妈就巴不得拿扫帚赶我们出来。”

  田君未有点恼火:“早知道我一个人来!”

  谢惠敏腻腻地笑:“你不就想看看老同学而已,何必如此认真?我就不信你为了她,舍得撇下我。”

  窗外的两个身影靠在了一起。

  “真冷。”田君未说。

  然后再没听见田君未的声音。

  两人似乎远去。

  韩绮梅得救似地从被子里出来,深吸一口气。田君未出现,一瞬间的春暖花开,窗外的天空也高于平日,每一个细节,如飘散开的烟缕,重又汇集。田君未与谢惠敏的同时出现,又让她逆着回忆的潮流趋向平静,急于从不安定的动荡里抽身出来,全身而退。他们的对话只留下一些营营声,她不想去追究其中隐藏的含义,更无兴致去探究田君未的感情倾向,是对她偏重一些还是对谢惠敏偏重一些。田君未、谢惠敏和她韩绮梅,这样的三个人,在做一个平庸小说里老套路的游戏,这有悖于她对自己的认识,也有悖于她对爱情的认识。在这样的游戏里,她顶多做一个态度凛然的看客,而她做了戏子,还做得烈火焚心,炽情投入,以为浸洇在温暖的波涛,一度迷失。

  她捂着脸,在昏沉冷清的光线里泪光盈盈。

  她用食指抹了一滴举在眼前,仔细看它在微光中晶莹的光泽。她认真看自己的眼泪。此刻的快意和痛苦完全是个人的事,其他的一切事物完全过滤掉。又像是把满怀的酸涩凝聚成了一滴水,一指轻举,自己倒做了冷静超然的旁观。

  开门出来,室外阴惨得有些凄凉,风是停了,凋萎的叶色花颜,刺得目酸。枯枝败叶在地上叹息似地飘移,隐隐混淆些轻轻重重的足音,把韩绮梅的心引到很远,牵到很远。门在身后“嘭”地一声关上,震得惊跳,推门进去,在冰冷的门上,又似乎触到了一个人的体温。她取了块布,不知所以地把门擦了又擦。

  韩绮梅不知道他们在母亲面前说了什么表演了什么,她担心谢惠敏没有节制的言行增强了母亲对自己的偏见,她得赶紧回去。不管怎么样,不能让母亲在大冷天赶往学校,路上积雪未溶,又有冰冻,老人家走在路上无疑是危险四伏。

  这天是腊月二十九,第二天就是大年三十,韩绮梅决心远离田君未,决心把与这个人有关的一切封存在过去的一年。虽然她的头脑里还存着一丝清醒,田君未对她感情的投入曾经化作种种可贵的言行让她亲身经历,她还是得抽身出来。要得到田君未的全心全意,就得想方设法与谢惠敏去争夺,这行为的本身已使她感到羞耻。与其零星获取,不如全部舍弃。

  她已疲倦,争夺则需要力量。

  除夕将至,大田坳家家户户把房子打扮得喜气洋洋。

  父亲用红绸做了六个大红灯笼悬挂楼檐。

  杨小莉家的新房子挂上了五颜六色的彩灯。

  除夕,父亲在院子设香案,将代表祖宗的香炉从神龛上请下来安放在供桌。百善孝为先,焚香祷祝,长幼依序跪拜,请祖宗用餐。祭毕,设大桌于厅,置各色佳肴于桌,一家人入席团团围坐,欢声笑语,共享家庭大团圆的美好时光。侄儿斌斌和侄女泓泓最是开心,新帽新衣新鞋新袜,屋前屋后地追追打打,尽情嬉戏。父母红光满面,脸上荡漾着功德圆满的笑意。年饭用过,一家人齐心协力打扫好卫生,然后拥衾围炉,吃着点心,啃着瓜子,观看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子夜钟响,北岸大田坳,南岸凌波镇,鞭炮喧天,烟雾袅袅,夜空中一团团祥云瑞气,几十里之外的鸿鹄市也传来礼炮声,这一切合着人们最爱听的卓依婷的贺岁歌声,天地之间一片国泰民安、招财纳福的喜气。

  电视里的倒计时一过,韩府的电话铃声也同时响起。

  电视音量几乎开到最大。全国人民正沉浸在新年来到的喜悦里。斌斌和泓泓向爷爷奶奶拜年,领取压岁钱,哥哥嫂子则在张罗放鞭炮,韩绮梅跑到楼上拿花炮,电话声响自是没一人听见。这时候的大田坳并非家家有电话,电话拜年尚未兴起,电话声响,谁也不曾留意。电话铃声也就过四五个高音区,仓促而止。

  韩绮梅一家子正在大坪里放花炮,电话声又起。这次的响声很持久,打电话的人似乎非把这个电话打通不可。母亲第一个听到了,嘟哝着这个时候打么子电话,进了屋子。

  韩绮梅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母亲的声音:

  “喂……强国呀?哦,是强国……你还真不错,还记得给我们拜年……谢谢……谢谢,谢谢……你怎么没回来过年啦……哦……都好都好……你一人在外要注意身体……好好……好好……我叫绮梅来接电话……”

  母亲从房门后探出头来:“梅梅,来接个电话。”

  韩绮梅:“哪里来的电话?”

  母亲急迫地:“快来接,强国的!”

  韩绮梅:“您说说话就行了。”

  母亲晃晃话筒,命令:“快点!”

  韩绮梅接过话筒。

  “绮梅吗?”

  “是,新年好!”

  “你好,我可不好。”

  “……”

  “怎么不给我回信?”

  “太忙。”

  “有心拜年初一、二,无心拜年初三、四,我在这个时候给你一家拜年,你们想都想不到,可我做到了。有心就能做到。太忙只是借口。”

  李强国流畅地讲完了这几句。韩绮梅听着像是在听人背口诀,奇怪李强国口齿的伶俐。

  “明知有别的理由,你就不要问。”

  “我……很想你!”

  “……”

  “真的想你!”

  “……”

  “晚上老睡不安稳,还经常性的感冒。”

  “……”

  “你在听吗?”

  “我在听。”

  “今天晚上,其实只想说一句话,我……爱你!”

  李强国把那些表达强烈感情的句子说得怯生生,韩绮梅听起来有点怪怪的,像见了不洁净的东西,皮肤一阵麻痹。

  “谢谢。我们要休息了。新年一切好。”

  韩绮梅冷冷地说完,搁下了话筒。

  站得不远的母亲一直在认真地听韩绮梅说话。这时,母亲说,大过年的,对人要热情一点。说完,出去,又对其他人道,富财老倌的儿子还真不错,没回来,还记得打个电话给我们拜年,难得他有这份心。

  大田坳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渐渐零落,子时过去,凌波河两岸还是灯火通明,少部分一到过年就情绪高昂的,不是趁机将电视看足瘾,就是开“家庭赌场”,围在麻将桌边守岁。凌波镇的鞭炮声噼噼啪啪,如声声喜悦的呼喊,烟火、呼啸、欢快的旋律、最迅疾的爆响,如霞,如烟,如霆,如电,天地间畅行着令人忘忧的光辉和力量,这光辉这力量穿透冬夜深沉的黑暗,使守岁的或睡眠中的人们,充满了欣欣向荣的春天来临前的期盼和梦想。凌波河接近枯竭的河床落满烟火的灰烬。

  正月初四,韩绮梅说要到学生家去看看,一个优秀学生家境困难,说是下学期不来了,要去做做家长的工作。母亲说,四不出五不归,初四不得出门,初五可以出门但不得回家,这是老祖宗的讲究,要去学生家也要等到正月初六。韩绮梅说就初六吧。母亲又问,哪里的学生,家里困难到么子程度。韩绮梅说这学生家里靠近陶源观,母亲有精神病,父亲是瞎子,一家人靠旁人和村里一点救济过日子。母亲听了竟自抹泪,取出一百元钱给韩绮梅,要韩绮梅转交那学生的家长,还叮嘱韩绮梅一定要做通大人的思想,不能让孩子没书读。韩绮梅感激母亲的善良,抬头看看像框里典雅矜持的年轻的母亲。

  去杨一琛家,母亲要韩绮梅带点旧衣服给他们,顺带送点礼物给迁居凌波镇的二叔。路上冰冻未解,不能骑车。韩绮梅左肩挂一袋苹果,带子将衣领扯向后边,左手提一个蓝布花袋子,袋子里露出了黄色旧大衣的一部分,右手还提了五盒保健品。因走远路,阳光又好,韩绮梅脸色红润,看上去健康而快乐。

  走到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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