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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个要造屋的托杨大春申请地皮,正在杨家,这时替杨家说上了公道话,两家都是有名有谱的,不要为两根柱头伤了和气,韩爹这不要了的柱子,就当是扔掉捡不回来了。杨书记呢,已是凤凰得食、飞腾四海的人,捡回来两根柱子也不过是一时的玩心,韩爹就不要顶真了。
杨大春的妻子刘嫣给韩爹上了茶,眼睛斜睨着那群申请地皮的人,冷言道,现在是黑心的做财主,杀心的做帝王,哪有么子凤凰得食飞腾四海的事,你们要向人家韩秘书要得到地皮,也不至于说这些恭维话了。
杨大春怒喝,堂客们少说几句!
坐在一边啃瓜子的杨小莉也不阴不阳地开了言,没见过说话这样吃里扒外的!
一直为杨大春在外面拈花惹草窝着火的刘嫣,眼见小姑子也帮腔,一时按不住愤怒。我吃里扒外?明明是韩爹家里的柱子,不征得人家的同意就扛到家里来,做的是么子事?聚舌成刀,聚口成雷,你们不怕人说,我还怕人说哩。这些人都是见着秃子不提疮,见着瞎子不说光,奉承话听多了,就当自己是没穿过开裆裤的神仙了!
采缘姑青了脸,这家里上还有大人呢,轮不到你在这多嘴!
韩爹要说话也插不了言,只得事情无果地回来。
父亲回家把去说理的事复述一遍,母亲只说有个人明理就好,算了算了。
韩家委曲求安然,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
这天傍晚,却从杨家传来杨大春穷凶极恶的打骂声和刘嫣撕心裂肺的哭声。
韩绮梅的父母开了园门要去杨家和事,刘嫣满脸血污的朝韩家跌跌撞撞地跑来,杨大春骂骂咧咧地跟在后面。
母亲喊,快去扶扶刘嫣。
淑芬跑上去拉了刘嫣的手往自家跑。
斌斌和泓泓见杨大春在后面追,拍着手直朝淑芬她们喊加油。
淑芬把刘嫣带到家里,赶紧将门关上。
韩家其他人都站在外面,迎接面目狰狞的杨大春。
杨大春嘴里嚷着打死这个贱货,不顾阻拦直往里面冲,楚暮几次把他拎着扔出老远,他又冲了回来,推推搡搡中竟把韩母撞到在地。韩绮梅将母亲扶起,注意到杨大春厚厚的冬衣也掩盖不了的鼓胀坚实的小腿。杨大春见老人被他撞到,也不道歉,呲牙咧嘴对着门里喊,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再管老子的闲事,教你死了找不着骨头!
秋城说,你也是个读书人,对刘嫣也太粗暴了点。
杨大春大叫,她又不是你的老婆,你心疼个么子?
楚暮说,刘嫣总是你的老婆,这样糟蹋她,也不怕遭天谴!
杨大春冷笑,这贱货今天倒是给你家说了一箩筐好话,她就是死了,也是给你们韩家陪葬。
母亲气得浑身发抖双手捶胸,前辈子造了么子孽,大过年的让人家下咒!
刘嫣哭着从房里跑出,拉着母亲的手说对不住韩爹韩娭毑。
这件事过去没多久,母亲就病了,一会冷一会热,吃药也不见好。
秋城、楚暮两家回去后,韩府日渐冷清。
寒假过去,留在韩绮梅心中的,是无边际的冷。
作者题外话:
十六、四月桃花,五月蔷薇
杨家似乎没有什么不能消解。
采缘姑仍会到韩家来借东借西。比如说,来了客人,刚好没有了下姜盐茶的豆子,来借一碗豆子;或者是,汽坛突然断了汽,烧不成热水了,问韩娭毑借一壶热水。杨小莉有事没事来找韩绮梅“虚心”学习书法,大谈“草书艺术之美”,把“宛若无言而有诗篇之意蕴,无动而有舞蹈之神形,无色而有绘画的斑斓,无声而有音乐的旋律”几个工整的句子,背得很是流利。杨大春回家来,也不忘来看看韩爹韩娭毑,有时还把寄放在外婆家的儿子亮亮带过来,请韩绮梅辅导功课。杨小莉的父亲留用在职,不常来。刘嫣呢,似乎是杨家唯一记念着韩杨两家隔阂的人,不再到韩家来。
韩家人的心,做不到采薇园顶上那片天空的广阔,从此不进杨家门。
韩母想为韩家重造辉煌之门,门一打开,就有左邻右舍随万亩田园的阳光川流不息,门一关上,就有三朋四友在自家的床上为韩家树一尊只能仰视的口碑,至少善有善报,总有人心常念着韩家的好,总有人心想得起她的将心比心,顾虑他人,茶余饭后多给韩家一些言语上的尊重,行动上的帮扶。而现实事与愿违。周围人对韩家的侵扰越来越不顾一切,关在韩家院子里的鸡一夜片羽不剩,韩家祖辈植下的两棵老樟树其中一棵连根被盗,菜园子本是冬菜待收韩轩拎着菜篮子只拾得几个遗弃的发育不良的萝卜。大的小的刺激接连发生,韩府危机四伏之中几乎寻不到一丝来自韩府之外的可信赖的宽慰。这是怎么了?韩母站在自家屋前眺望凌波河,才发现凌波河如一只被挖掉眼球的眼睛,以前的冬天凌波河没有这样干涸过。当她看向西面的村村落落,被忘记的恐慌从那些或黑或红的屋脊干燥地爬入心房,韩府的若市门庭如何就成了瘪下去的气球?
韩绮梅眼看母亲的哀和伤,无以言说,恒久不移的善意本可轻易被湮灭,也可从未被记得。生命本就如此的悲凉和寂静,而母亲不知。
韩父经常彻夜不眠。韩母的身体大不如以前,极度畏寒,动不动就喊头痛,有时整夜呻吟。冬天太长。四月过去,仍是斜风细雨,春寒料峭的架势。韩绮梅似是受了母亲的影响,纵然阳光明媚,繁花盛开,还是有难以抵御的寒意。全身乏力,忧伤滋漫,还有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沉闷和空洞。
四月桃花,五月蔷薇,正是酝酿感情的季节,韩绮梅从发着腊质光泽的叶片上读到的,不是生的喧嚣,就是生的寂寥。
这寒意从采薇园的深处飘出,弥漫了全部心境。
窗下看席慕蓉的《七里香》,见《回首》,又添感慨,不可避免的,在回忆里沦陷,一寸一寸地。
当初在老街把君未撇在一边,并非全然来自她的决绝,他要能再上前一步,她会就他在甘肃的生活或是教学情况问一问。话题扯开了,其它的问题自然可以慢慢说。沉重的类似于叹息的情绪深深扎根于记忆,只要回想,就伤心伤神。是因为“幻想一段美丽的爱”而“毫不犹疑的把他舍弃”?可这“美丽的爱”中分明渴望有“他”的身影。时光流逝,人事纷扰,她隐隐地觉得自己对许多阴错阳差的错失无能为力。她希望如《回首》中所说,岁月深埋在土中能变成琥珀,能供她一段“回首”,在回眸间,能看清被舍弃的是多么可贵,能给她机缘,重拾不该舍弃的。
可怕的是,无数的明天接踵而至,这点清醒又日渐模糊。
大田坳的春天以与韩绮梅的心境完全不同的温度呈现,暖意融融。
大田坳人已不安心祖宗传承下来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活法,他们把犁锄上了厚厚的一层桐油搁置在猪圈或屋梁上,把田地荒置在苍穹之下,把那个青海人当作了此生脱贫致富的希望。那个身形高大、脸色阴沉、有点虚胖的青海人,就像《百年孤独》中的梅尔加德斯,从这个村落到那个村落,不厌其烦地介绍着“炼金术士创造的世界奇迹”,唤醒大田坳人追求财富的灵性和勇敢,为大田坳人开辟出一条名符其实的金光大道,然后理所当然地问大田坳人收取一笔笔不菲的“科学致富”信息费和推广费。大田坳那些身强力壮的劳动者,不再热心天气、生产、播种和收割,却对溜槽、流板和淘金盘产生了狂热。凌波河宁静的晨光中,男人已到了采金船上,女人们则在岸边,将水(洼地积存之水)引上木溜槽或流板,将男人们挖出的矿砂倒在溜槽上,用铁耙子在棒条筛上不停地耙动。这样的景象,让那些没能参与淘砂金的人在羡慕的同时自觉低贱,拿惯了的锄头有点烫手,一望无际的秧苗看着令人晕眩,肩膀上的犁太沉重,他们把田地缩小,腾出地来改种各类蔬菜,或在要道上建起小屋,争当小卖部的业主。大田坳的少男少女们因农活的减少而无所事事,他们争相搭上南去北往的列车,走出大田坳,进入了浩浩荡荡的打工仔行列。有见识的男人觉得有点姿色的老婆留在身边也是资源浪费,经不起中介人的撺掇,把老婆送进了黑白不明的劳务市场,又由劳务市场送到了深圳、广州、上海等地的一些不知名的去处。
大田坳轰轰烈烈地福庶起来。
阳光越来越灿烂。
房子越建越漂亮。
大田坳如是,凌波镇也以自己的方式呈现出非同一般的福裕气象来。
整个嘉名县欣欣向荣。
灵均中学的教学质量却在每况日下。
所有的教育殿堂都被撇在了发展与繁荣之外。
凌波中学在日渐破败的环境中继续衰弱下去。
这年的第一轮工资没到端午节就发了,但老师们只领到了三分之二的职等工资。
三分之一的职等工资和全部的补贴被以物抵资。
每位老师分到了一箱毛巾、20条牙膏、一箱白酒、几袋大米。这所有的东西在抵资给教师们时都高于市场价。刘日华老师拿了这些东西到小店低价换钱,店老板不收。镇政府把毛巾分给教师们时定的价格是4块5毛,刘老师给店里的报价是3块,而店里质量相当的毛巾只要1块8毛。最后,刘老师只能把价格再放低,以1块5毛的价格给了店主。其他教师也纷纷效仿,把分到的东西处理了事。陈根华不喝酒,家里其他人也不沾酒,扛了酒到店里换钱,店老板尝了尝酒味,告之这酒是酒精勾兑,陈根华只能哼哧哼哧把酒又扛了回来。高健洪听说这价值200元的酒是酒精勾兑,一怒之下破箱碎瓶,酒流了出来,凌波中学浸淫在酒精味里足足个把月。从上年腊月二十四发工资后穿得有模有样的高健洪,又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