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流了出来,凌波中学浸淫在酒精味里足足个把月。从上年腊月二十四发工资后穿得有模有样的高健洪,又开始衣衫不整。王荣祥这次对发工资的事没有发表任何看法,把分到的东西堆积在办公室里。高伟田要用摩托给他送回去,他说,不急,酒喝不了,米有种田的兄弟送,其它东西家里暂且不缺。
韩绮梅问秋城,镇里有钱给教师买这些东西,为什么不直接把钱发下来。秋城说,这样做总有他们的道理。
没过几天,胡镇长带着他的跟班杨大春坐着红旗轿车到了凌波中学,其他老师皆避而不见,李校长和黄书记接待了他们。车上下来的两个人都着颜色夸张的夹克,走路的样子有一点摩登。
红旗轿车离开凌波中学,李校长目送。
李校长对黄书记说,当官就得心里装着群众,时刻想着群众。你看胡镇长,刚刚从新加坡考察回来,就想着我们这些教书匠了。
黄书记嗤之以鼻,不会烧香怕得罪神,这神都走了,还讲这些漂亮话给谁听?
李校长说,你别跟我搭不上几句话就带刺,不是我李申正肯委屈了几根骨头求爷爷拜奶奶,像你这样子一条直道走到底,大伙都跟着你喝西北风!
黄书记昂着头,这种虚空假诈的人,就是看不惯,以后他来了,可别叫上我,谁要沽名钓誉,谁就水弯船去!
李校长青了脸,老黄你今天把话说说清楚,这些年,我不就是担心老师们拿不到工资,在他胡维贤的面前方话圆着说了。你刚正不阿,你堂堂正正,哪一次请你出面说的事情不是给说翻了?我就算是溜须拍马,见风使舵,也不是为了我李申正自己呀。我是校长,每次像你一样当面鼓、对面锣,办不成事情,要不到工资,我他妈就更不是人了!
黄书记似觉理亏,咕咕哝哝,人情归人情,法理归法理,拖着工资不发,好不容易发了,又以物抵资,分些烂货,总是他们为官的不对……
下课铃响。
刘日华老师过来和事,两位领导不要争,有理要争,也得团结起来跟拖欠工资的人争,别让自己人伤了和气。下课了,也得在学生面前讲点形象。
高健洪趿拉着一双破旧的军鞋过来,怨声道,天底下总有一个公理,这样子把教师当猴耍,教师做人的尊严都没有了,还谈什么尊师重教。去年年终对学生进行综合评估,凌波中学好歹也排在全县第二,不求镇里给我们什么奖励,这工资总得发爽气一点。就是实在没办法,要搞以物抵资,也得搞个公平交易,发点实实在在的东西。办事这样不凭良心,我们这些培养后代的还要不要过日子?我们应该联名上书,要回自己的利益,否则这书是没办法再教下去了……
李校长正色,不教?行啦,你高健洪走人,马上会有人填补你的空缺。胡镇长刚刚在这说了,谁先起事,谁先下岗!
黄书记眯着眼,这法纪法规也不是他胡维贤定的,说下岗还真就下岗了?
李校长甩出五个字,不信?试试看!
刘日华拉拉高健洪的衣袖,行啦行啦,息事宁人吧,这样子熬着,总有个盼头。下岗了,盼头都没了。
周晓松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也补上一句,谈什么尊严,尊严该放进括号里,存而不论。
高健洪咬牙切齿,再没话说。
彭老师站在自家屋后对着后面大喊,小韩,来信啦!李强国来信啦!
从除夕夜到现在,韩绮梅还没收到过李强国的信,直觉告诉她,他会来信,果然又来信了。拿到信,韩绮梅不能说没有丝毫的欢喜。她的内心,还有那么一点不想为人知的激动。这激动绝对不是因为什么爱情,而是因为一点悬在心尖上的事情终于有了结果,就像小时候看见一根在风中飘荡的蛛丝,它在那里飘呀飘呀,风把它吸过来吹过去,吸过来又吹过去,有时还把它吹张得如一根拉到最饱和的弦,可它就是不断,她就这样痴痴地盯牢了看,结果蛛丝断了,很开心,蛛丝如她所估计的那样断了,还有那么点满足。对李强国,能有多少感情?想起他时,心情总是淡薄的。可她期待他的信。为期待在期待,完全没有情感严肃性的孩子气。教学之余的生活是太空洞太单调了,期待是块调色板,虽然极微弱极暗淡,终比没有什么可等的好。这样去想去做真是无聊透顶,韩绮梅还是不由控制地去期待去窃喜,田君未,你不是连信都懒得给我写吗?这世上终是有人在记着我的。
李强国寄来了他在深圳拍的一张照,并在信里引用了席慕蓉的诗,这些都在她的估计之外。
这是一首题为《抉择》的诗:
假如我来世上一遭/只为与你相聚一次/只为了亿万年光里那一刹那/一刹那里所有的甜蜜与悲凄/那么/就让一切该发生的/都在瞬间出现/让我俯首感谢所有星球的相助/让我与你相遇/与你别离/完成了上帝所作的一首诗/然后/再缓缓地老去
这些轻巧美丽又浮动些薄愁的语言的精灵,竟使韩绮梅撤去了由李强国的言行表象所自设的层层翳障,忽然间洞见他心灵的浪漫与纯净——他喜欢席慕蓉的诗。那么平实的一个人,喜欢席慕蓉的诗。
韩绮梅是真的有点欣喜。至少,这个坚定了心思追求她的人,并不像她想的那样无趣和单调。她把《抉择》看了又看,快乐在语言营造的迷障,完全忘记了它只是一个抄来的作品,连李强国那怯生生的缩头缩脑的字迹也在她眼前舞蹈起来,蹦蹦跳跳的,像正在锅里热炒的豆子,有着迷人的旋律。
春天清新的阳光穿透了她密林般稠密的心思。她听到了麻雀叽叽的叫声,她的心,安逸地徜徉在柔和的阳光里。这一小段快乐的心情,在往后的回忆中成了她恶心而且备感荒唐的经历。
李强国在诗的下面写了一行字:我最近可能回来。
韩绮梅回了最简短的一封信:谢谢你的诗。
韩绮梅刚把信封好,刘薇在外面叫:韩老师,这堂美术课没人进教室。
肯定是高老师为工资的事忘记上课了。韩绮梅门也没关,跟着刘薇就走。
信和照片摊开在书桌上。
韩绮梅安排学生先自修,过了四、五分钟,高健洪阴沉了脸,连声说着对不起忘了时间,进了教室,又低声对韩绮梅说,家里的猪中午忘喂食,饿了一下午,要提早一点回去。
韩绮梅陪着学生自修直到下课,一个下午就这样过去了。这时已有了刺目的落日余晖,韩绮梅一手捂眼跑进自己的住处。
萨克斯的阴影下是信和照片,一只手压在照片上,一根优雅的男性的手指在轻轻敲打萨克斯管的按键。红色的窗帘作映衬。霞晖打在饱满的额头,望着她的眼睛生机蓬勃。人间的美好景致不动声色地降临残破的窗前,她怕惊醒一场幻视,良久才轻声叫道罗老师。
韩绮梅泡了杯水出来。
罗萧田拿起李强国的照片,目光有隐蔽的严厉。
——男朋友?
韩绮梅措手不及,愣了一下才答上来,谈不上,同一个村的。
罗萧田说,我认识,李强国,一个很努力的人,成绩很好。
韩绮梅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件不光彩的事,被人逮了个正着,一时慌乱得无言以对。
罗萧田换了个话题,听说你们的工资没全发。
——发了三分之二。
——在这里工作,很艰苦,要学会苦中作乐,要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相信境由心造,白天与学生在一起,晚上备课看书,倒不觉得怎么苦。
——境由心造?这四个字很有味道。养成蔑视环境的习惯,不怨天忧人,找准自己的方向,自得其乐地工作和生活,这是最为理想的生存方式。
韩绮梅笑,你说的境界很高,恐怕做不到。
罗萧田笑说,你已经做到了。
韩绮梅问,老师从哪看出学生已做到了?
罗萧田笑而不答。
韩绮梅说,要不要去李校长家看看?
罗萧田说不用了,下次去看他。然后郑重其事地跟韩绮梅告辞,离去。然后又返回,说对不起,没经过你的同意进了你的宿舍。韩绮梅说没关系。
如果可以,我可以吹一曲萨克斯。罗萧田终于又一次艰难地说。
韩绮梅窘迫地转过头,西方铺过来的霞晖忽然让她锥心难过,她记起了青湖的黄昏。就在去年,就在五月,她和一个叫田君未的人合作了一首十二行诗。此去,经年。这个想和她在一起的人,音讯全无。罗老师,你又在坚持什么呢?韩绮梅的目光一直放在夕阳深处,瞳仁变成了夕阳的颜色,走失的眼神很久也收不回来,罗萧田看见她对远方深处某个人顾盼不已。于是,他说,那,我走了。
阳光在地面的积水上、叶片上、屋顶上欢乐颤抖。韩绮梅闻到了春夏之交生命蓬勃生长的气息,生命内部有永恒哀伤与她结伴同行。五月的甘肃不知是什么样子,这个意念在她脑中一闪而过的时候,她为因《抉择》而起的喜悦感到羞耻,那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背叛,尽管有小小报复的孩子气,她也不能原谅自己。她听到了一声自语,对不起,君未。
李强国回来,是五月下旬,凌波河两岸的人大都穿上了夏装。深圳那边气温应该更高,李强国穿得比较厚实。
他在一个雨过天晴的午后来到采薇园。
柔和的东南风从采薇园的前门进去,一直贯穿到厨房的后门。温馨湿润的泥土气息弥散在采薇园的各个角落。阳光透过户外浓密的树叶从敞亮的窗户铺进,房间里布满了飘飘渺渺、有着丝丝树叶摩挲声响的祥光。一切适度而宁静。从坡上草丛、从周围树林间随风而入的阵阵花香,稍嫌浓烈。
韩母精神特别好,面色红润,笑意洋溢,步履也不似以往迟缓、沉重。韩母自己也说,她的身体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