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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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 第5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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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霄鸿向他们举举酒杯,拉过韩绮梅笑得意味深长,我只能祝你今晚别哭。

  酒席散后,韩家人因为家近,等一对新人入了洞房就早早回去了。其他客人一一散去。

  夜里10点左右,来了场阵雨。

  李强国先上床。他脱去上衣。他的身体线条跟他的面部恰恰相反,不见生硬,却也远离了刚健挺拔,呈现曲回的柔,这柔又不见韧,一种病态的凹凸曲回。

  韩绮梅没有防备地看到了没穿上衣的李强国,仓皇收回目光。这时候她才强烈地感到,与这个人同处一室,是个令人费解的不能接受的玩笑。她说还要看看书,坐在梳妆台前不肯动身。

  李强国急急地招呼韩绮梅早点休息,叫了几遍,韩绮梅就是不动。

  李强国赤脚从床上跳下,抱起韩绮梅丢床上。

  用餐时总被饥饿驱驶的嘴唇,就这样靠近。在韩绮梅的眼里,它是无法接受的恶。它以狂饮的姿态吮吸她的嘴唇。她看见自己是一只荒野里的弱小,在一条弱肉强食的食物链上为免遭虐杀而急速飞奔。他的手在她的肌肤上爬行。女人的皮肤是有禁忌的。如同高贵的信仰不容侵犯。她感觉她的肉体更强烈于她的意志在对抗。有的极限是宽容不能到达的。有的坚持是仁慈不能化解的。她想以坦然的心态做一个好妻子,而她不能驾驭,似乎有一个坚贞的灵魂在她的体内,随时准备与这个称做丈夫的男人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而她总是弱小的一方。她悲哀地想起雨林中的猪笼榕,她就是那棵被猪笼榕包裹绞杀的不幸的树。一纸婚姻把他安排在了她的身边,她能坚持多久?她能怎样坚持?有一瞬间她不再抗拒,她的身体接近死亡的状态。她好像就是那棵在寂静中被绞杀的树。一瞬息就完成了枯萎,腐蚀,消亡。粗重的呼吸和带着异味的体气令她五脏六腑翻腾不已。她又开始对抗。那双刻意温柔的手蚯蚓般在她皮肤上蠕动。禁不住的颤栗。她神经质地觉得被这个男人接触过的地方将滋生无法治愈的暗疮。生命不再优雅。灵魂不再干净。对莲花纯粹的幻想拦腰折断,天空一片漆黑。爱情已先她死亡,永不生还。

  韩绮梅想大喊,大哭,显然有失理智。

  她貌似平静。她说,强国,别这样,没请婚假,明天还要上课,早点休息。

  处在醉酒状态下的李强国心神迷乱,根本没理会韩绮梅在说什么。

  韩绮梅使足力气脱出他的控制。

  “这事,等我们适应过来再说。”

  李强国愕然地看着韩绮梅,“什么事?”

  韩绮梅边下床边说,就这点事。

  欲望中颤抖的男人终于领会,“洞房之夜不做这事,算什么?”

  韩绮梅又被蛮横地丢在床上。

  羞辱不堪又觉无望的她失声哭了起来。

  李强国僵直地跪立一边。

  韩绮梅坐起。有巨大的痛苦在肆无忌惮地折磨着她,她不可遏制地哭得全身耸动。

  风雨声中传来李父的一声咳嗽,韩绮梅趿着拖鞋开门冲进了沉沉雨幕。

  李强国被韩绮梅突如其来的恸哭弄得不知所措,他迟缓地穿好衣服追了出去。

  他无法理解这个在雨中狂奔的女人。

  做错了什么?极小心地察言观色,极耐心地追求等待,极坦白地表露一切,他几乎把中国男人的传统美德集于一身,谦恭、温和、体贴、勤劳、好学、上进,尊敬女人,任劳任怨,我做错了什么?他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

  沉沉的夜色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她的身影不见了,哭声渐远渐小直至消失。雨水劈头盖脸地倾泻,风肆虐地扭摆着他的衣服,东西南北地乱扯,衣服紧巴巴地裹在了身上。从来没有过的凄风苦雨。

  耀眼的闪电,肆虐的风,狂暴的雨,昏黄的灯光,浓厚的黑暗,夜的寂静和神秘,都使他不寒而栗。一个清晰异常的意念直冲脑门——“我没错,这奇怪的女人”——想到“奇怪”二字,他什么都释然了,他不想再追究自己,于是放下那个困扰着他的疑问,反身回跑。

  “哎,这也是命。”

  他这样叹息着,找到了所有问题的症结。

十八、我依旧需要呼吸

  李家离凌波河近。韩绮梅立在凌波河的遗骸,然后慢慢走向河床中心。雨柱从广漠之穹壮阔而下,她仰头承接雨之浩大的冲刷,双手伸张,感觉有漫漫潮涌的荡涤与拥抱。她在奔流不息的河流之中,神秘巨大的潮涌要把她带到时光的另一端,带到河流诞生的起始处。凌波河在她的幻想中复活,她告之她,她们与世间庞大欲望力量的悬殊,一条河流的被屠杀波澜不起,一个女人的被凌辱只不过是倾盆暴雨中的一颗泪滴。何况你自投纲常世俗的罗网,已困婚姻之中,他占据你,被众人和法则允许,包括你的父母和兄长。

  可是我不认识他,他是陌生人。

  可你嫁给了他。

  那是为了母亲。

  如果你离开他,为了谁?

  为我自己,为我自己的心。

  为你自己的心,为母亲,只能择其一。

  是的,已经嫁给了他,多么的心甘情愿。韩绮梅面对凌波河再无以言说。我当然是要择母亲的安宁,让我的心就死在这里。韩绮梅以为将其中的一个自己埋葬在了凌波河,于是另一个她走上岸,回到丈夫身边。

  韩绮梅湿淋淋的推门进房,李强国惊慌失措地从床上坐起。

  他的无意识是如此懦弱,就如一只听觉敏锐又特别胆小的兔子,遇有突然的声响或变化,就会惊恐不安。他的眼光闪烁不定。他的没有血色的面部线条平直而僵硬。

  韩绮梅低低地说了声对不起。李强国含糊地嗫嚅一声,脸色由先前的惊恐骤然阴沉。眼前的韩绮梅已不是他原来所知道的韩绮梅。他不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惹恼了她,值得她在新婚之夜拒他千里。他认为自己是聪明过头才会去追求这样一个摸不着边际的女人。她有什么好?爱她哪一点?这些问题分析起来真是含混不清令人沮丧。我李强国没有人说我不好,她凭什么这样待我?她是不是因为李家在礼节上太简单闹别扭?要是这样,她韩绮梅就太俗。都说韩家家教严格,我看是缺少家教。新婚之夜就成这样,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对每件小事都谨小慎微的李强国,为自己一头撞进这样的局面又懊恼又不知所措。他起了一阵紧张,牙关咯吱一下,牙齿与牙齿磨出刺耳的尖响。

  韩绮梅去隔壁房间换好衣服,进了新房,拿条干毛巾没完没了地擦拭头发。

  李强国理理被单,仰身躺下,顺手关掉床头灯,把韩绮梅丢在黑暗。

  尽管清楚是个不甚适当的婚姻,这场婚姻会给她带来意外的苦痛,她还是在开关的“咔嚓”声里揪紧了心。她的感觉还是如此的灵敏,她从凌波河完整回来,凌波河没法埋葬她什么。

  牺牲的决心仅是朝生暮死的一个念头。这念头忧伤,绝望,也有些神圣。念头死去的时候,她已在困境。雷声滚动,闪电照亮了窗口,李强国躺下前那惊怯、呆滞又饱含怨恨的眼神越来越清晰。可怜的人。上帝并未给她权利带他一起牺牲。是她将他带进困境。韩绮梅深感对不起这个闷闷不乐地仰躺在床上的人。他是无辜的。

  雨和风,窗外厮杀。

  闪电划过,镜子里映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眼神黯淡,面孔苍白,那是一个新婚夜的女人。

  韩绮梅在黑暗里,想哭,想歇斯底里地笑。小悲则言,大悲则静,她不清楚这悲是大是小。此时,此地,她既不能言,也不能静。

  心沉沉下坠,没有着落没有止境地坠,向着暗夜的深处。

  疲倦一浪一浪,拂过混乱的头脑,七月雨天的房间,潮湿燠闷,韩绮梅伏在梳妆台,一团粘粘糊糊的闷热裹住她的梦境。

  又在奔跑,在又清晰又模糊的羊肠小道,向一个模糊的目标狂奔而去,似乎受了身后巨大的胁迫,除了奔跑,别无选择。身边掠过的是东倒西歪的木板小楼,横七竖八的褐色的木条,在木条间闪闪烁烁的表情不明的脸……奔跑……奔跑……奔跑……跑过一切也跑过一生,她筋疲力尽……眼前的路被漫漫洪水淹灭,人和物件令人恐惶地消失,遥远的地方依稀青山绿水,有朦朦胧胧的参天古木,一种遥不可及的、渺茫的、笼罩在薄雾中的美丽的壮阔在她面前升腾……她站在断崖边,壮阔就从她眼下的深壑升起、铺展,似乎触手可及,却又遥距千里。她想去。想飞过去,没有翅膀。想走过去,找不着路。她只能跪在一片美景前撕肝裂胆地放声痛哭……

  韩绮梅在自己的哭声里醒来。一个霹雳,照见了坐在床上的李强国,他盯着她,眼神惊怯、呆滞饱含怨恨……就此罢休吧!韩绮梅在心里低呼,到尽头了,跑出去,还得回来,有渴望在心里,想迈步,又能往哪个方向再迈出一步呢?

  天微微亮,雨已停,窗外透现半痕淡月。

  韩绮梅头疼欲裂,坚持着上了班。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好歹期末考试已结束,上班只是批试卷、填写成绩册、写学生评语,用不了进课堂。同事见韩绮梅精神萎靡,笑说,新婚夜尽兴过头了。李霄鸿看见她,欲言又止。

  韩绮梅在她的蓝色笔记本里,找到了那首题为《梦》的诗:

  ……

  路的尽头我心力交疲

  一声悲呼惨烈地喊出

  天昏地暗中我失声恸哭

  ——深渊无底

  不愿回头

  在我的前方

  穷尽华丽也无法描摩的

  美景 渐渐幕启

  恣意流泻的缤纷

  渗透泪雾 融尽了四季的

  蓊郁与奇绝

  而我 只能跪在人生的绝处

  泪雨滂沱

  这梦早就有了,它预示了她的前程,前程里有一道迷津,迷津深有万丈,中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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