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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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 第5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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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母提升一口气,放重了声音,凡事跟当娘的也得有个商量,闷在心里算么子事?

  就这样子蛮好,不谈朋友,也不结婚。她诚恳地说。

  母亲忽地把头上的毛巾扯下,坐起。你这样子不是蛮好,是要把当娘的气死!嘴里说是不想谈男朋友,暗地里又跟别的人来往,算么子好女?

  韩绮梅把脸别向一边,如何袒露我的心呢?她只想放声哭一场。

  这时韩父在隔壁唤女儿,梅梅你过来一下。

  母亲体内有股恶气在上下翻腾,一声接一声地呃了起来。韩绮梅赶紧给母亲捶背,母亲呃得全身抖动。

  目睹母亲颤动的白发,枯槁的手,再看墙上云髻峨峨、清扬婉兮的母亲,韩绮梅退却的坚持如一堆被水侵蚀的沙丘,疲软地痪散。不能再坚持了,退却之后,再退一步。

  有点壮丽意味的夕阳从大大的窗户口铺展进来,涂抹在古老陈旧的雕花床上。这张床气魄宏大,长两米八,宽两米足。左右各有一扇屏风式的装饰小门,床额有两尺高的檐,床内侧有做工精致的一排小柜子。小柜子上琳琅满目的是,膏药、袜子、小剪刀、玉镯子及大小不一的各式药瓶。伟岸床檐上雕刻了许多说不出名目的图案。那些图案苍古浑厚,错综繁复,就像讲究铺排的古典散文里那些迂回曲折、晦涩难懂的行文,要仔细辨识,才能看出一些杂花生树、飞鸟穿林的意象。这张床也是*后的“退赔”之物,有的地方因年长日久、辗转颠簸,已严重破损,图案也残缺不全。母亲是爱干净的人,常嫌床难打扫,遇心情恶劣,还要埋怨“这张床,永生永世也擦不干净”。家里人建议换一张新式床,母亲却不同意。

  母亲呃声不止,边呃边说:“你的个人问题不解决,我心里就不踏实,就放不下。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你,你的个人问题解决了,我放心了,我这病也就好了。”

  听了母亲这一句,韩绮梅平静的说:“这事,就按您的意思办吧。”

  这句话实际以牺牲的态势从心里腾空而出,话语平静出口,她顿感被割了血管。眼前一条血色的河流,从古老肮脏的纪元流到现在,夜空满布了星宿,鲜花在两岸盛开,河上漂流千帆,面目模糊的男人操橹,女人在岸边撕裂灵魂丢进黑暗之河,把肉体盲目地抛向陌生的帆船。船上一男一女,互不认识,肉体相缠,且生儿育女,千千万万的阴郁之船寂静无声地驶向糜烂了女人洁净灵魂的更远更黑的深处。这条河流名叫婚姻。那些船儿名叫家庭。

  夕阳在母亲有些杂乱的床上闪耀神圣的光芒。

  母亲的神色里有了难得的愉快安详。

  ——这样就好。池里无鱼虾米为大,强国虽然样子缺了点精神,人还是蛮好的。

  韩绮梅木然地嗯了一声,问母亲是不是可以吃饭了。母亲说,我洗把脸,下床跟你们一起吃。

  那一夜是如此漫长。

  也就一个晚上,韩绮梅觉走完一生。

  晚餐时,母亲兴致很好,说要把梅梅的婚事好好张罗张罗。韩绮梅陪着笑,脸上的肌肉僵硬在那里,扯出一个笑,很是为难。夜深躺在床上,脑袋像被两只膂力过强的手左右挤压,不可名状的压力,头颅里又有一股不可言喻的张力,脑袋被两种力量挤压,要破碎,要炸裂。痛,疼痛难忍,锥心刺骨,从太阳穴,眉骨,从头颅的各个部位一直疼到心脏,又由心脏扩散全身。韩绮梅抱着脑袋在床上打滚,不知如何稀释这疼痛。好几次恶心不已,想呕吐,又吐不出东西来,想喊,不能喊,只能闷在床上呻吟。

  断送一生憔悴,只需几个黄昏。

  在韩绮梅,断送一生憔悴,只需一个黄昏。

  连续几天,整个人被罩在一种说不真切的侵入性的疲惫,白天提不起精神,晚上躺床上又久久不能入睡。学生私下议论韩老师是不是生病了。刘薇、何珊等几个女生还偷偷地把鸡蛋送到韩绮梅的住房。韩绮梅觉得这样子真是有失师表,备、教、批、辅时硬是强打精神。

  这天,罗萧田因个人课题与教研室的一行人到凌波中学督导。

  陆静霞老师的办公桌一直空着,韩绮梅看到那张桌子空气里就有了血腥味。又感觉自己与陆老师之间有某种内在的契合。周晓松没完没了地擦拭他的桌子椅子。高健洪总为工资的事喋喋不休。几个女教师则不厌其烦地介绍她们的新衣服,从产地、质料、价位、时尚程度讲到洗涤要求……这些,都使韩绮梅累,眼睛累,耳朵累,心里更累。课上完,韩绮梅没能跟其他老师一样在教室或办公室等待领导们的巡视检查,韩绮梅把备课笔记本、听课本、学生作文本整齐地放在办公桌的一角,回了宿舍。

  韩绮梅坐在门边发呆,罗萧田拿着本备课笔记进来。

  韩绮梅手把门的边缘迟缓起身。

  罗萧田把笔记本放桌上,对韩绮梅眈眈而视,问,最近工作怎么样?

  韩绮梅直视罗萧田,脸上漫过一层薄薄的辛辣。罗萧田错解为惊喜,暗地欣慰。

  罗萧田翻翻备课本,接着说,不乏精彩之处,最后一节课的备课,知识点有问题,思路含混不清。

  韩绮梅低眉低声地问,今天,没带萨克斯?

  罗萧田想起了学生时代的韩绮梅,那时她有什么不对,就是这个样子,低眉低声。罗萧田暗笑自己装样子装过了头,倒忽略了韩绮梅的声音。他把备课本放桌上,手指滑过备课本上的名字,中指从名字的第一个字慢慢推开去又快速滑回。他注意到韩绮梅的瘦,瘦到了他有切肤的感觉。他几乎不忍重复看她一眼,对好备课本道,工作辛苦,身体还好吧?

  韩绮梅一笑,抬眼看看罗萧田,还好,你请坐。

  累的时候,就看看树木有多少种不同的颜色,看看筑巢的鸟怎样不甚负荷地衔枝筑巢,这样你会好受得多。罗萧田说。

  韩绮梅翻了翻备课本,懒懒地答,有得闲情数树木的颜色,看鸟做巢,课就不会备成这个样子。

  罗萧田疑惑地问,最近有什么大活动嘛,忙成这样?

  韩绮梅先是不语,然后跳过罗萧田的疑问,问道,今天,没带萨克斯?

  罗萧田不信任地凝视着韩绮梅,深刻,漫长。为什么我带着的时候你嫌多余,我不带的时候你偏偏又记得?他心里真是充满懊恼,对韩绮梅的提问半是感激半是埋怨。

  以为你不要听了,没带。罗萧田简短回答。不过,从今以后,我在,萨克斯在,只要你想听,随时,随地。

  李家得到韩家同意婚事的消息,乐不可支,急急火火地把李强国召回大田坳,征得韩母同意,定在7月1日完婚。

  李强国一回大田坳,就直奔韩家。一进门,就直呼韩爹韩娭毑“爸、妈”。

  李强国只是笑,看着韩爹韩娭毑笑,看到韩绮梅也笑,喝茶的时候笑,不喝茶的时候也笑,说话的时候笑,不说话的时候也笑。

  “我……我得到家里的信,就……赶回来了。”

  韩绮梅看他喜不自禁的样子,也跟着笑了。婚姻的河流漂荡亿万只船,有亿万的男女貌合神离又同舟共济,多他们一对无爱的伴侣又算得了什么呢?她决心以宽容之心去接纳他了。

  母亲要他们到楼上坐坐。

  韩绮梅习惯性地靠在阳台的栏杆上。

  李强国挨过来,试探性地把手放在韩绮梅的肩膀上。韩绮梅肩部一阵麻痹,心下起了一阵被人轻慢又无从逃避的绝望。肉体的感官似乎更灵敏于她的心。

  李强国的气息喷在韩绮梅的脸上,脖子上,韩绮梅轻轻地把他的手推开,挪动了一下身子。

  李强国却又靠近,拦腰抱住韩绮梅,笑嘻嘻地说,你看我们两个是多么般配。

  韩绮梅扭身走开,对李强国漠然而视。

  李强国在冷目之下,又变得怯生生的。

  韩绮梅望着要成为她丈夫的人,只觉周围的事物和他不复存在,只有一团冷冷的、静寂的空气把她裹紧。她全身发冷。流火的季节,连面皮都有种被寒风吹裂的感觉。

  韩家与李家开始频繁来往,为婚事忙忙碌碌。

  李强国慢慢放开了斯文。

  与韩绮梅相处的时间虽不长,他在“吃”的问题上,斯文已灰飞烟灭。

  菜入口的那刻起,他会带出连串高高低低的吸水声。到忘情处,他会眯着眼睛全心神沉浸于“吃”。巴咂声中不时清晰地传出磨牙声,像是因为心急,像是饥饿正张大了嘴吞噬他强壮的胃,致使他在猛烈咀嚼时上下牙的配合不时失了协调。李强国用餐时还带着一股起伏不定的蛮力。他习惯将双臂紧紧地靠在桌沿上,因为急于获取食物,靠在桌沿上的双臂经常剧烈地抖动,弄得饭桌不停地晃。

  韩绮梅真想对李强国说,你还是像当初矫情一点好,比如吃桔子时剥了桔瓤外的薄膜再慢慢吃。

  7月1日。

  李家办婚宴。

  高朋满座,笑语喧哗。

  凌波中学的所有教师都来参加韩、李两家联姻的盛宴。

  敬酒,嚎叫,大放鞭炮。

  李父致辞:感谢党,感谢毛主席,没有党,没有大家,没有老师的培育,就没有李强国!

  新人一桌一桌敬酒,幸福微笑。

  李霄鸿向他们举举酒杯,拉过韩绮梅笑得意味深长,我只能祝你今晚别哭。

  酒席散后,韩家人因为家近,等一对新人入了洞房就早早回去了。其他客人一一散去。

  夜里10点左右,来了场阵雨。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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