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学生窃窃地笑。
韩绮梅说,这样吧,你把今天的劳动过程跟我们随便讲讲。
朱斌说,对乡里伢子来说,“劳动”两个字大家最熟悉不过了,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韩绮梅说就这样说下去。
朱斌说,没什么好说的,怎么说下去?
韩绮梅道,“劳动”两个字没什么说,但今天的劳动有得说。第一是接受了最脏最难清理的一块地,任务艰巨,同学们没有一句怨言就接受下来;第二,干活时大家齐心协力,在较短的时间内基本完成任务;第三,男同学显示了男子汉的精神和风采,抢着干最苦最累的活,轻伤不下火线……
朱斌展开了眉头,今天的劳动还真不一样,要说的可不是一言两语就能说得了……那就听我慢慢说吧。
韩绮梅笑,好极了!你听听——对乡里孩子来说,“劳动”两个字大家都熟悉不过了,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今天的劳动还真不一样,要说的可不是一言两语就能说得了。听我慢慢说吧——先抑后扬,很好的开头嘛!
朱斌一脸茫然,这就是开头?
韩绮梅笑,开头有什么困难嘛?
朱斌一个劲地问,开头就这样简单?开头就这样简单?
韩绮梅宣布,我们这学期第一篇作文,就是“记一次大扫除”。
朱斌高兴得手舞足蹈,随手拿过一把扫帚当马骑,大叫,我有了头了,我有了头了……
韩绮梅朝一片杂草锄下去,下锄力度不够,锄头被壮大的杂草反弹起来,再连下几锄,杂草坚挺如初。幸好学生们都在笑看朱斌的表演,没谁注意到他们的老师用力使锄,锄头却在草上打飘的模样。
“没有头,你不就成了无头骑士了?”
田君未的声音,穿透八月天的炽烈光芒,跌落在韩绮梅的心上。
接着,一双俊健的大手拿走了韩绮梅手里的锄头。
这明亮的下午,就在韩绮梅和她的学生沉浸在劳动中的欢乐的当口,田君未忽然出现。他像蕨类古裸子植物阶段的一棵乔木,曾与她在沼泽森林里共生,经过一个地质时代的变迁,他们分离。现在又到了一起。他们经过昏暗的时光邃道后,已不属同一植物群落。
轻纱飞旋,心脏有道伤口被猛然牵扯,生疼,韩绮梅手脚骤然冰冷。她是已经异化的一棵,即使君未仍是从前,她已不是从前。她渴望消失,永不再生。
田君未三下两下,把眼前的那片草锄得干干净净,又三下两下,清理了余下的一片杂草。他立起身,满心喜悦、容光焕发地直视那张在惊讶中迷迷茫茫的脸,然后把锄头搁在这个人的手里,笑笑,拍拍手,走向朱斌。
“作文开头就那么难吗?”田君未伸手在朱斌头上轻轻抓了一把,朱斌头顶一撮乱蓬蓬的头发被抓得竖起来,“知不知道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加西亚&;#8226;马尔克思?”
朱斌擦拭了一下鼻子:“我知道*,不知道马尔克思。”
田君未:“不知道没关系。马尔克思是个作家。你知道这家伙是如何开始写作的?有天晚上,他问朋友借了卡夫卡的小说集,他歪在床上翻开书,这家伙才看第一行,惊讶得差点从床上掉下来,小说的开头这样写道,‘一天早晨,格里高尔&;#8226;萨姆沙做了一个令人惊恐不安的梦后醒来,发现自己在被窝里变成了一只可怕的大甲虫……’读了这一行,这家伙就想,小说就这样写啊,如果早知道小说是这么一回事,我早就干这一行了。马尔克思读了卡夫卡的小说后,立即开始了写作。”
朱斌又一个劲地问:“小说的开头就这样简单?就这样简单?”
其他学生也围向田君未。
田君未:“就这样简单。”
朱斌:“早知道这样简单,我也干这一行了。”
田君未:“就这样简单,一早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甲虫。”
田君未做了一个爬虫爬行的姿态,惹起一阵哄笑。
王海光在人群里喊:“你是谁啊?新来的老师吗?”
田君未扶了扶眼镜,左边镜片上有道细小的划痕,他爽爽地笑:“新来的老师没错,说是新来的朋友更好。我是谁嘛,自己也没搞清楚。我老爸说,我的姓呢,是四个王字团团转,四座山头尖对尖。有谁知道了我姓什么,别忘了告诉我。”
白衬衫的田君未熠熠生辉,阳光肃穆意味浓郁地彰显他干净的俊拔,金黄色强光在他下颌闪耀乍现。一年前的那次相遇,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这个线条明快的下颌几乎抵着韩绮梅的前额。
韩绮梅在人群外,安静地立在那里,阳光在她头顶寂寂灿烂。
田君未不时漫不经心地扫一眼韩绮梅。
韩绮梅只觉他站在离她很远的另一条晴朗的路上。阳光普照,她在空无一人的荒原只有自己的影子相伴。在她昏沉的意识,又觉他在一幅金属质感强烈的画中,她与他之间有骤明骤暗的气流,有微微的冷风,她那些突起的无着的念头,全然落在她与画之间的虚空。她弯下腰,不再理会热闹的一群,专心致志于拔草。
田君未眼里露出些寒冷的质地。他离开那群兴奋的孩子,把一双脚搁在韩绮梅的眼下,寂寥的声音来到她的心里,我是田君未,今天来凌波中学报到的。
然后,伸出他的手。
韩绮梅不得不站起。她木然伸出带泥的手,声音薄薄地道,很高兴认识你。
田君未握握带泥的指尖。一粒绿豆大的泥团遗粘在他的中指。他看看韩绮梅,再看看手上的泥团,糅合温暖和冷漠的眼神最后集中在黑褐色的泥团上,他用拇指轻轻揉碎,低头就着手指吸一口气,似是闻到广袤田园的芳香,满足地呼出一口,然后用拇指刮落中指上的泥土至掌心,慢慢握拳,握紧,转身离去。
韩绮梅见证短暂中的每一细节,一连串流动的举止似乎在演示他的心性,他的回忆,他的犹豫和决心,他在日月星辰山川水木中对微渺之物的珍重和爱惜。他握拳的刹那却让她有满腹辛酸的怆然,一切的感觉都错了,唯有怅然若失的孤独随那一握紧缠在心。那是一连串不可捉摸的忧伤,她觉得这忧伤只可能是她一个人的感受,而她在他手里,是那一小抹泥土,是他攫取在掌心的微尘,不足挂齿的战利品。
学生围向韩绮梅,叽叽喳喳地问,他是谁啊,真是新来的老师吗?
杨一琛在人群里喊,并使劲对韩绮梅摇手,先不要讲,先不要讲,我想出来他姓什么啦。
韩绮梅心不在焉地说,他叫田君未,大概是来教语文的。
杨一琛一脸失望,哎,我都要说是姓田了,韩老师又抢先说了出来。
田君未突然降临到了凌波中学。
他什么时候回的南方,什么时候联系的凌波中学,他为什么要到凌波中学,韩绮梅一概不知。
开学好些天,他没进过韩绮梅的房门。有时见韩绮梅单独一人迎面走来,他情愿绕道而行。有时跟钟澄羽一起走,钟澄羽执意要从韩绮梅的房间穿过,他情愿独自绕开。就是韩绮梅的房间里异常热闹,他也只是礼貌地朝人们笑笑,旋即离开。他漫不经心地跟人打着招呼,不管是校长书记还是管食堂做饭的惠满姑,他一列称之为老师。他的满不在乎、不卑不亢的态度使他看起来已到这个学校来了很久。他见了韩绮梅只是彬彬有礼地笑笑,面容平静,呼吸和缓,招呼一声“韩老师”擦身而过,根本无心跟她寒暄什么甚至无心给她一个亲切一点的称谓。他已经在操场上完成了与韩绮梅作为凌波中学同事第一次见面的任务,他无需再多说一句话,再多给韩绮梅一个眼神,好像他们以前从未认识,现在又没有熟悉到随口可说上几句话。
田君未的无动于衷,让韩绮梅深觉安全,内心想找到什么却找不到的沉重的怅惘却无法言说。田君未的意外降临,韩绮梅并未有任何浪漫温情的想象,尽管他的曾经让她对他有过信赖和尊重,甚至幸福的感觉,回头观望,了然如同幻象。这一次,她惊讶之余,更多的以为是命运的又一次叵测安排,甚至有一丝担忧和惧怕,如果再有什么事情发生,没有悬念的又将牵扯到母亲。她在努力地要母亲快乐,而她每一段努力的后果似乎就是在等下一刻的意外来完成打击母亲。许多事她无能为力,身心也已疲惫,内心的惆怅无法控制,面上的事尽量要合规则。
这期间韩绮梅收到了李强国的一封信,信中对她的冷淡和写信的简单尽可温和地责备了一番,并说:我凭我自身的特殊的感情特征来判断,我是在真正地爱,我觉得我自己从没有过这种要把自己的命运完全和另一个人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冲动,我试图把自己的一生完全交给对方来照顾,完全不分彼此地看待对方,我认为我是在爱,是最可靠的爱。
韩绮梅看着这些句子,想起风雨飘摇的洞房花烛夜,想起自己对李强国的抗拒疏远,愧疚之余不免起了一腔柔情,一时似乎找到了当妻子的感觉,心里的怅惘也渐趋淡薄。
韩绮梅立即给李强国写了一封回信:请接受我深深的歉意,信多信少,并不影响什么,你是我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没有比这更真实,我们要共度一生,又何必在乎信里的话多话少呢。
想想这些话还不足以表达她的决心和对李强国的歉意,又找出一块洁白的纯棉方帕,在上面画了一枝清瘦素淡的梅花,并题“伴梅”诗一首:
幸得奇葩名中栖,
折来寄予同渡人。
顾影清淡宜为友,
一朝缘成愿作妻。
在“教师节”来临之前,她已能以田君未的态度平静地对待田君未,漫不经心地称呼他为“田老师”。
教师的工资问题仍不能得到解决,凌波中学的教师又是几个月未领工资。教师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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